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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摔杯为号!李善长:老朱欠我三块红薯!


李善长袖口里的核桃转了三圈。

第四圈的时候,他笑了。

这个笑从眼尾开始,像一道老旧的裂纹慢慢爬过七十三年风霜刻出的褶皱,最后停在嘴角,稳稳当当,滴水不漏。

“陛下说笑了。”

他端起酒杯,主动碰了碰朱元璋面前的碗沿,碗里的红薯稀饭被震出一圈细纹。

“这是老臣特意安排的。”

“三十年了,老臣怕陛下吃腻了山珍海味,特地让厨房备了一道忆苦饭,好让陛下知道老臣从未忘记当年渡江的那碗稀饭。”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老臣追忆往昔的感伤。

说完还抬袖擦了擦眼角,擦出一小片湿痕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青花碗碟叮当乱响。

“好!好一个忆苦饭!善长有心了!”

笑声洪亮,酒气四溢,半醉之人的模样演得丝毫不差。

蓝玉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什么菜他不知道,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汗湿了,铁甲内衬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刚才他差点没绷住。

就在老朱问出“什么意思啊善长”的那一刻,他的右手条件反射地往腰间摸了一下。

老朱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桌上其他人也是表情各异。

冯胜的汤匙终于放回碗里了,虽然放得稳,但碗沿上多出一道汤渍。傅友德不咳嗽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在互相搓,搓出了细碎的沙沙声。

十几个淮西老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比三息前僵了那么两分。

整桌人都在等李善长的反应。

李善长给出了一个满分答案。

他不但没慌,反而站起身来,双手捧杯,恭恭敬敬地朝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若喜欢,老臣日后每月初一都给宫里送一锅,让御膳房照着做。”

朱元璋摆了摆手,笑容更酣。

“行了行了,坐下喝酒,别整这些虚的。”

但李善长重新落座的时候,右手袖口里的核桃已经被握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菜单上第三道明明是烧全鹿,鹿在后院栏里关了三天,厨房总管老周跟了他二十年。

谁换的?

什么时候换的?

他不敢回头看梁柱方向。四十个短弩手还在不在?后院三百死士还蹲着没有?信号塔还正常运作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再按原计划等了。

原定是烧全鹿上桌后,他右手端杯、左手托碟,假借敬酒站起身,将杯子摔在地上。摔杯声是总信号,梁柱后的弩手射杀侍卫,正门落闸,后院死士涌出封路,蓝玉亲卫同步封锁宫门。

现在烧全鹿没了,换成了一锅红薯稀饭。

暗号的序列从第三环开始断裂。

梁柱后的弩手在等烧全鹿上桌的视觉信号,一头完整的鹿架被抬出来,体积大,辨识度高,灯光一照,柱后的人隔着十丈都能看清。

红薯稀饭蹲在铜鼎里,盖子一揭,热气腾腾,柱后的人根本分不清这是第几道菜。

更要命的是,老周呢?

他的厨房总管老周,二十年的心腹,此刻在哪里?

是被人收买了?还是被人换了?

李善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他没尝出味道。

他在赌。

赌梁柱后的弩手还在等他的摔杯信号,而不是等那头不存在的鹿。

赌后院的三百死士还没被人摸掉。

赌一切都还来得及……

没想到,此时老朱又开口了。

“善长啊,朕今日高兴,多喝两杯。”他端着酒盏身子晃了晃,语速越来越慢,舌头越来越大,“来来来,你们都端起来,陪朕喝!”

他站起身了。

蓝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这个节奏。

按照演练,老朱只需要坐着装醉就行,站起来干什么?

老朱端着酒盏,踉踉跄跄往桌子另一头走,经过冯胜的椅背时,伸手拍了一下冯胜的肩膀。

“老冯啊,你跟朕打天下那会儿,一碗红薯稀饭分着喝,你记不记得?”

冯胜的后脖颈上的肉跳了一下。他挤出笑:“臣……臣记得。”

老朱又走了两步,到了傅友德面前,弯下腰,凑近他耳朵。

“老傅,你当年跟朕说,等打完仗要回乡养两头猪,现在养了没?”

傅友德的右眼皮跳了三下,嘴唇动了动:“回陛下……养了……养了六头。”

蓝玉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挂不住了,顺着鬓角往下滚。

老朱还在加戏。

这个在御书房对着铜镜练了一整夜笑容的人,此刻完全脱离了预排的剧本,开始即兴发挥。

他一个一个走过去,拍肩膀,说旧事,每走到一个人面前,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老朱说的每一句旧事,都精准地踩在这些人最不想被提起的节点上。

当年分红薯时冯胜偷藏了半块给自己闺女,以为没人看见。

当年傅友德说要回乡养猪的那晚,是他第一次跟李善长单独喝酒的夜晚。

老朱都记得。

三十年前的每一碗粥、每一句话、每一个人在篝火旁的座位,他全都记得。

这哪里是装醉,这是在亲手往每个人心口上拧刀子。

蓝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站起来打断,但不敢动,他只能攥着酒碗,碗壁上的青花釉面被他的汗水泅湿了一片。

李善长的核桃已经不转了。

他把核桃捏在掌心,拳头虚握,指节微微用力,核桃壳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声。

老朱走了一圈,晃晃悠悠回到主位,一屁股坐下去。

“哎,善长,你这宴席上得差不多了吧?”他含含糊糊地说,“朕有点……有点上头了。”

他的眼皮耷拉下来,脑袋往右歪了歪,像是随时要趴在桌上。

王景弘在旁边抖得像风中的纸人,手里的酒壶嘴朝下,酒液滴答滴答落在靴面上,他浑然不觉。

李善长看着老朱那副醉态。

看了五息。

够了。

他等不了了。

红薯稀饭打乱了暗号序列,烧全鹿不会再上来了,老朱的旧事拷问把桌上每个人的心防都锤出了裂缝。

再拖下去,冯胜和傅友德的神经绷不住,蓝玉的演技撑不住,梁柱后的弩手等得太久会出变数。

况且,谁知道那个换了菜的人还安排了什么后手。

李善长右手从袖口伸出来。

核桃搁在桌上。

他端起面前的官窑青花酒杯,杯中残酒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正厅里每一个知道暗号的人,耳朵全竖了起来。

“老臣三十年,唯此一杯,敬来路!”

杯子举过头顶。

蓝玉的瞳孔骤然收紧,冯胜的手摸向了膝盖下藏着的短匕,傅友德的咳嗽声彻底消失了。

老朱歪在椅背上,眼皮半开半合。

然后李善长松开了手指。

青花酒杯坠落。

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炸出一声清脆的碎响,瓷片四溅,酒液飞洒。

这声碎响像一把钥匙,同时拧开了所有锁。

梁柱后咔咔咔的机括声连成一片,四十支弩箭齐齐对准了朱元璋身后的二十名侍卫。

后院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三百黑甲死士从假山花丛后涌出。

府门方向铁闸轰然落下,将整座韩国公府封成了一口铁棺材。

李善长站在桌前,紫色朝服的下摆被碎瓷划出一道细口。

他看着歪在椅子里的朱元璋,脸上三十年的恭顺、感激、忠诚,在这一刻一层一层褪去,像蛇蜕皮。

露出底下那张,老而不朽的脸。

“陛下。”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臣子的恭谨,而是一个棋手对另一个棋手的平视。

“三十年前那碗红薯稀饭,老臣确实没忘。”

“但老臣更没忘的是……”

“那碗稀饭里,老臣分到的红薯,比你少了三块!!!”

这话音落下。

老朱的眼皮子慢慢抬了起来。

那眼神泰然自若,嘴角挂着鄙夷不堪的嗤笑。

他歪躺的醉酒瘫软身子,居然开始一寸一寸地坐直了,脑袋微微侧向屋外:

“林卿,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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