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小鱼一嗓子骗过全营,她把命押上了
正月末的草原,夜风能把人的骨头吹脆。
宋小鱼从毡帐底边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冻硬的泥地上,一动不动。
她没急着跑。
六岁的孩子,在苏州城桥洞底下活了三年多,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危机当前,最慌的那个人先死。
她把下巴贴在地面上,两只黑亮的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
营地很大。
马圈在西边,拴了百来匹战马,两个马夫蹲在火堆旁打盹。
粮车在东边码了三排,用牛皮盖着,旁边没人看守。
营门在南边,两排架起了火把,有四个兵在看守。
巡逻的骑兵从东到西绕一圈,大约也是半盏茶。
小鱼把这些全记下了。
她扛着搜搜刺骨冷风,小声嘀咕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哥哥以前说,偷包子不能光看包子,还得看掌柜什么时候眨眼。”
苏州城……包子铺……
小鱼吸了吸鼻子,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哥哥的时候。
她趴着腰,贴着帐篷的阴影往东边摸。
粮车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草茬子扎得她手心生疼,但她没吭声。她从干草堆底下抽出一小把枯草,又从最近那堆篝火余烬旁捡了一截还带红星的木炭头。
木炭头烫手。
她把袖口拉下来裹住手指,小心翼翼把炭头塞进枯草里,吹了两口气。
火星子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又吹了一口。
这回着了。
一小撮火苗蹿起来,小鱼立刻把燃着的草塞进马圈旁的草料堆边缘。
她没往里塞。
太深了火会大,鞑靼兵先护粮不护人,这招没用。
太浅了灭得快,闹不出动静。
她把草塞在刚好能熏到战马鼻子的位置。
烟先起来了。
一匹黄骠马最先躁动,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紧接着旁边三匹马跟着晃脑袋,缰绳拽得木桩嘎吱响。
马夫骂骂咧咧站起来,往马圈走。
“咋了咋了?大半夜发什么疯?”
营地秩序的第一道缝,裂开了。
小鱼没停。
她趁马夫背对自己的工夫,猫腰溜到一顶大帐旁边,这顶帐比别的宽,门口挂着一串铜铃和一只羊皮水袋,帐帘子上画着狼头。
小头目的账。
小鱼把铜铃摘下来,又把水袋底部用指甲掐破一个口子。
水顺着皮袋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她拎着漏水的袋子往南走了二十来步,一路淌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然后把铜铃系在旁边拴着的一条瘦狗尾巴上,拍了它屁股一巴掌。
狗嗷地窜出去,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水痕朝南,狗往南跑,铜铃声由近到远。
三息之后,马圈那边的烟也大了,好几匹马开始嘶鸣。
营地炸了!
“快,来人啊!汉人娃娃跑了!”
第一个发现帐篷里少了人的鞑靼兵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紧接着火把亮了一片,帐篷帘子哗哗掀开,光着膀子的鞑靼兵一个接一个往外冲。
有人追狗去了。
有人顺着水痕往南跑。
还有人在马圈那边扑火,跟受惊的战马较劲,被一匹枣红马踢了个跟头,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乱成一锅粥。
几个鞑靼兵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唱大戏。
“六岁!六岁的汉人丫头片子,麻绳三圈都绑不住?”
“汉人小孩是不是都会缩骨功?这要长大了还不得钻进可汗的饭碗里偷羊腿?”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连自己家孩子都看不住!”
小鱼没空听他们吵。
她已经绕到了营地南侧,藏在一顶倒了半边的旧帐篷后面。
从这里能看见西边马圈的方向。
火把的光映过去,她看到两个身影正贴着马圈的阴影往外移动。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一条腿拖着走,腰上别着一把朴刀。
矮的那个被他半搀半扶着,脚步踉跄,但一直在往前挪。
老常和莞儿姐姐……嗯,一切在按计划进行。
小鱼微微吐了口气,然后欣慰笑了。
到这一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旧帐篷后面站了起来。
“喂——!”
六岁的嗓门,尖得能划破夜风。
三个正往南追的鞑靼兵同时扭头。
火把照过来,照在一个满身泥巴、额头磕破了皮的小丫头脸上。
小鱼站在那里,冲他们咧嘴一笑。
然后撒腿就跑。
她专挑窄的地方钻。
帐篷绳索之间、马桩缝隙里、晾肉架底下,一个六岁孩子能过去的地方,那些膀大腰圆的鞑靼兵过不去。
第一个追的壮汉一头撞上晾肉架,羊腿砸了他满脸,油渍糊了两眼。
第二个被帐篷绳索绊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冻土上,当场崩了半颗。
第三个更惨,一脚踩进奶桶里拔不出来,连桶带人往前栽,满脸白沫子,爬起来的时候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马奶,扯着嗓子吼:“这丫头不是人!她是汉人的小耗子精!”
小鱼跑得快。
她在苏州城的巷子里被野狗追过,被大乞丐撵过,被包子铺掌柜拿擀面杖戳过。
那些年练出来的脚力,今晚全用上了……
但她跑到营门口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西边,马圈旁边。
老常已经牵出了一匹马,林菀正在他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动作艰难,但已经坐稳了。
成了。
小鱼的嘴角弧度又大了一丝。
就在这一瞬间,一条套索从斜后方飞过来,套住了她的右脚踝。
绳子猛地一收。
“呃……”
她整个人被拽倒在地,下巴砸在冻土上,牙齿咬破了舌头,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其实还有机会。
套索只套住了一只脚,如果她用力蹬腿肯定能挣脱,然后钻进三步外的草丛。
但她没有。
因为她看见远处马圈的方向,老常拍了一掌马屁股,那匹马载着两个人的影子,贴着草垛往西冲了出去。
还没走远。
如果她现在钻进草丛,鞑靼兵搜不到她,注意力会转向四周。
那两个还没跑远的人,就暴露了。
小鱼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冲着整个营地,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
“林菀!常叔!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坏人!丢下我这个累赘就自己往南跑了!小鱼要找你们算账!”
声音在草原的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马背上,林菀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小鱼在喊“往南跑了”,意思是:你们别往南,往北绕。
小鱼在喊“丢下我”,意思是:别回来找我!
林菀的手指死死抠进马背,眼泪簌簌落下,几近悲恸得晕过去。
老常没回头。
他一掌又拍在马臀上,嗓音哑得不成人样。
“走……快!去找林枭!”
马蹄声碎,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西边的黑暗里。
……
营门口。
鞑靼兵围过来了,火把将小鱼小小的身影压在雪地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
几十个人围着一个六岁的丫头,不知道往她脸上踩了多少脚。
小头目把小鱼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崽子。
“另外两个汉人呢?往哪跑的?说!”
小鱼浑身是泥,额头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她没回答。
小头目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三倍。
小鱼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六岁的笑。
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往南跑啦吗,我刚才不是喊了吗?你聋啊?”
小头目脸黑了,他把小鱼往地上一摔,转头下令。
“两队人,往南追!活的死的都给我带回来!”
两队骑兵翻身上马,火把连成一条线,呼啸着往南冲了出去。
旁边一个裹着皮袍子的老萨满皱着眉头,盯着小鱼看了好一阵子。
“这孩子太镇定了。”
老萨满摇了摇头,“六岁的汉人女娃被抓了,应该哭才对,但她在笑。”
他凑到小头目耳边:“饿不死的孩子,比狼崽子还会骗人,你确定另外两个真是往南跑的?”
小头目不耐烦地推开他:“六岁!长六颗牙的小丫头!她能有什么心眼?你老了,草原的风把你脑子吹糊涂了。”
老萨满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小鱼。
小鱼跪在雪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这回缠了七八圈,勒得手腕发紫。
她没挣扎。
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莞儿姐姐和常叔已经跑出去了。
这就够了。
“林大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小鱼……这次很勇敢吧?”
小头目走回来,又是一脚踩在她的小脸上,靴底碾着她的颧骨往地上压。
冻土硌在脸颊上,皮肉撕裂的疼。
嘴里涌出一口血,混着泥沙,腥得发苦。
小鱼的眼前开始模糊。
火把的光变成了一团团橘色的晕,人影变成了黑乎乎的轮廓。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瘦瘦的少年站在远处,冲她伸着手,满脸焦急。
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裳,手里捏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哥哥……”
小鱼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混着血,混着泥,淌进冻硬的土缝里。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碎成了气音。
“哥哥……不哭……小鱼……没事的……”
“小……小鱼这就来找你了……”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草原上,夜风呜咽。
一个六岁的小小身影,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而千里之外的夜空下,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正以远超人类认知的速度,撕裂风雪,由南向北。
太阿剑在鞘中震颤不止。
嗡鸣声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像是闻到了血的味道。
林枭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猩红色的光。
他心头一紧。
长期嗜血如魔、居高临下的太阿剑,此刻居然也莫名地焦躁起来。
一股令人眼皮狂跳的剧烈不安,正在疯狂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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