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英雄

龙类的震慑和能够加强【镇厄】的龙血短暂的遏制了鬼怪的反扑，但【主脑】的强制指令完全迫使它们违逆了身体的本能。

龙在空中翻滚着，风力和血雾打着配合，连带着他的身躯都是武器。

祂把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背部朝下，背上的速度型鬼怪滑落了，被他一只只抓住攥碎。

腹部的力量型还咬着他不放，被他带着一起向下坠落。

龙身从几十丈的高空砸在地上，地面炸出一个无比庞大的深坑，坑底的鬼怪被祂压成了肉泥。

然而许多高级异变体的速度和应变能力太快，这一把只是消耗了低级卫兵。

龙从坑底爬出来，身上挂着数十只趁机扑上来的母体。祂咆哮着逼出伤口的血液裹在体表，将所有扑上来的母体和祂的身体裹在一起。

祂翻滚着，把它们连带着附近的卫兵一起碾碎。

鳞片大片大片的被不知名母体的酸液腐蚀脱落，翅膀被折断，但祂一刻未停的冲向了【巢】。

二十个【巢】，除却在刚刚的战斗中被波及的八个，其它还存活的好好的，其中还有主脑存在的那个。

镇厄的力量随着血液的流失越来越强大，无数沾染了祂血液的鬼怪被迫暂缓了攻势。

当祂操控着血河捣毁了大多数【巢】以后，鬼怪的攻击显然有些散乱了，主脑失去了几个联络点，对鬼怪整体的掌控力度下降了。

龙此刻的情况很不好，祂的左后腿被刺穿了一个巨大的洞，身躯上大大小小都是被撕扯和切割的伤，连尾巴被雷电系异变体劈断了。

祂用水系术式操控着那些高级异变体的血液，让它们的心脏在瞬间被自己的血液刺穿。

但有时候遇到术式免疫的异变体就不能用了，于是祂的身体再一次成为武器，用头撞碎甲壳，用牙咬断喉咙，用爪子掏出心脏，用尾巴绞断脖子。

江洄的翅膀彻底废了。

右翼完全撕裂，只剩下裸露的骨茬，左翼被酸液腐蚀得千疮百孔。

祂的鳞片几乎掉光了，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伤口，深深浅浅，有的还在流血，有的结痂又被撕开。角也断了一根，断口处还有液体在往外渗。

当祂杀死最后一只母体，即使身后尽是飞蛾扑火一样的卫兵，祂也还是无力的趴了一会儿，任由卫兵撕扯了片刻，才又撑起来去寻找主脑的位置。

主脑的【巢】很大，最中间的部分表面是黑色的，像一块还在跳动的黑曜石。

祂有些茫然的看着那颗像心脏一样跳动的黑色物体，踉跄着扑上去把所有的血液都裹了上去。

【镇厄】

无形的力量从龙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水，像风，像光。

浓郁的黑色扭曲着，开始被强制剥离开来。

主脑在发出最后的调令，它在无边的痛苦中命令它的士兵不顾一切也要拖祂下地狱。

黑色黏稠的液体从它的身体里喷出来，溅在盘绕在它身上的龙躯上，腐蚀出一个个坑。

身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卫兵，江洄喘了口气，用尽全力一绞。

“叽——”

主脑炸了。

围剿过来的卫兵在一瞬间失去指挥，茫然的在原地徘徊。

身受重伤的龙闪了两下，突然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带神子离开。”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了这样的话。

“阿洄？阿洄！”伏涂晃了晃身边的少年人的手。

“...嗯。”

江洄有些恍惚的收回了目光，他在看城墙的方向。

城守住了，甚至直接杀死了主脑，等他再次有意识时，已经变回了人类的形态，所处的空间能量浓度极高。

龙类修复伤口的速度和能量浓度成正比。

创伤会愈合，但总会留下痕迹。

他的老师告诉他，除了他以外无人生还，可是他明明记得，鬼怪开始围剿他的时候，林燕他们还活着啊...

怎么会、无人生还呢？

在缅怀过后，城中举办了庆典，神子巡城接受大家的夸赞和供奉。

机甲的记录功能完整的录下了那条应龙的战斗，所有人都知道神子为无相城的百姓做了什么。

这是他们所知道的，人类对上鬼怪以后最大的一次胜利，鬼怪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连主脑都死了。

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战胜鬼怪重回地面的希望。

人们聚在一起称颂着，然后为那些死去的人哭，也为活下来的人笑。

然而江洄看着天幕上的画面，有些麻木的想——

这是郑远山的视角啊。

巡游的车队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欢呼声一瞬间炸开来。

车队每走一段，欢呼声就更高一些。

他挥挥手回应，两旁的人就伸出手试图离他更近一点。

他们说，江洄是英雄。

庆典持续了一整天，巡城结束后，他站在神庭铸造的神坛上，看着狂热的民众。

他说——

“这胜利属于每一个人。”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民众的欢呼声震得地面都在晃动。

他们仰着脸满怀希冀的看着江洄，像一盏盏干涸了许久的灯，此刻被注入了灯油。

江洄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仰着的脸，男女老少，都在用同样欢喜而憧憬的眼神看着他。

侍从提醒他时间到了，该去赴庆功宴了。

“神子大人，这些该怎么办？”侍从怀里的箱子盛满了随机收取的民众的礼物。

帕子、糖果、信，什么都有。

“留...”

“怎么能让神子接触这种东西？”

大祭司笑容满面的从黑暗中踱步，随手捻起一封手写信，看着上面质朴的语言冷笑了一声。

“以后不要让神子看到这些低贱的东西。”

江洄皱着眉，忍住了拦下侍从的冲动。

他现在拦下侍从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让侍从为难，大祭司要杀人就是一个命令的事。

但江洄最终还是看到了那些礼物。

是他老师拿给他的。

“让我瞧瞧是哪个大英雄这么失魂落魄的啊？”

准备赴宴的间隙，一个小箱子出现在他面前。

“！老师？”

青年笑眯眯的抽出一封信，凑到他面前大声念——

“哦！我敬爱的神子大人！您有如天神一般拯救了无相城！”

“啊！神子大人不愧是神明眷顾之人！身姿如此的英勇伟岸！”

“神子大人今后一定会庇护我们的，对吗？”

臊的满脸通红的江洄鼓着腮帮子拿走了那封信，眼睛亮亮的仔细读着。

可看着里面的内容，喜悦和羞涩过后，他又开始想，

我真的能担得起这些荣光吗？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了。

倒了对不起那些在他面前死去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还有这些活着的、满心期许的人。

他们不该被辜负。

如果他按照神庭和皇室的计划，今后单兵作战全力消耗鬼怪，是不是...

“是不是以后，就不会有人因鬼怪而死？”他看着信低声喃喃道。

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镜子里，眉目俊秀的青年靠在他耳边笑的温柔极了——

“没错，为了没有人因此而死的未来，站在他们身前吧，小洄。”

庆功宴在皇宫举办。

神庭的大祭司和无相城的摄政王相谈甚欢，这两个人平日里互不对付，但今晚他们笑得和蔼可亲，笑得像两个慈祥的长辈在看着自己争气的孩子。

“神子英勇，无相城之幸。”摄政王举杯。

“神庭与神子同在。”大祭司举杯。

江洄不能吃这些东西，他的杯子里盛的是液态能量，于是他也举杯，仰头一口喝下。

有目光扫过他脖子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他没有用衣领遮挡，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他们在看那道伤口的时候，眼睛里尽是满意，有伤疤才会记住战斗中的失败，下次的效率才会更高。

无聊的庆功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江洄看着面前雕着花的能量块，实在不解。

既然他来这里也只是起到一个装饰品的作用，那为什么还要他来呢？

散席的时候，大祭司让人送他回去。

“明日还有授勋仪式，皇室那边要给您颁发一等功勋。”

离开宴会厅，江洄支开了送他的人，七拐八拐的去到了熟悉的地方。

“来了？”

伏涂坐在树上，两条腿交叠着晃悠。

他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几个从宴会上顺过来的酒杯，像杂耍抛球一样抛起来又接住。

“嗯。”

江洄站在树下抬头看他，然后险些被掉落的酒杯砸到脸。

“抱歉抱歉。”伏涂轻盈的跳下来，凑近了看他是否被砸到了。

“你怎么这么不开心啊？”少年摇摇头，拉着他坐下。

“你明天要被授勋欸，这可是件大喜事。”

江洄沉默了一会儿，垂下了眼睫。

“我看到他们了。”

“谁？”

“那些死了的人。”

伏涂愣住了，他皱着眉打量着江洄。

“他们在向我求救。”

“...讣告都发完了，今天也不是头七。”

江洄知道，他只是说了自己的感受，而不是亲眼所见。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第一次杀鬼怪的时候还觉得它在求救呢，别瞎想了，你只是不习惯而已。”

伏涂把手里把玩的小酒杯放下，他看着江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认真。

“以你当时的状况也救不了他们。”

江洄没有说话，他将刚刚捡起的那只掉在地上的小酒杯也放在了桌子上。

杯子上有了裂痕，但是也还能用。

江洄在想那些死了的人，伏涂在想活着的人。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伏涂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记住他们，但不要被困在过去。他们不会希望看到神子为他们沉沦。”

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神子。

总会有人提醒他，他只能是神子。

但他知道伏涂说的是对的。

“我只是不习惯...”

伏涂没有再说些大道理，他只是抱了抱江洄。

“那就慢慢来。”他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多去几次，江洄就会习惯——

他身边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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