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旧神无相

二十岁那年，江洄在议事厅听到了伏涂的名字。

他成了王储。

江洄在某个午后得到了传召，这次他是光明正大来寻伏涂的。

“来了？”

他注意到伏涂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于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坐。”

已经长成俊朗的青年模样的伏涂把书合上推到一边，给江洄倒了杯茶。

“你怎么想的，关于王储这件事。”

江洄放下茶杯，看向了伏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怎么想？”江洄反问他。

伏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被宫人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手早就不再捏泥巴了，从十四岁开始，他就在暗地里靠着江洄的关系拉拢神庭，现在，这手每天要握那些大人们的酒杯和手。

“我也不知道。”青年的声音很轻，

“这大概是我求之不得的结果，可是...我好像也说不上有多高兴。”

正式确立王储身份以后，他发现这里的肮脏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神庭和皇室对江洄做了什么，他现在一清二楚，可是他不能说。

莫名的愧疚困扰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常常想着那些秘辛失眠到天亮。

「没关系的，他现在被全民崇拜着，享受的一切都是神庭和皇室赋予他的，殿下不必忧思过度。」

总是给他出谋划策的人是这么安慰他的，或者说也不是安慰，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怎么知道神子不喜欢这些呢？」

对啊。

阿洄他从来没说过不喜欢当英雄啊，他又何必庸人自扰。

“你不排斥就行。”江洄就这样理所当然的说出了他的答案。

“我会站在你这边。”

伏涂看了他很久，那双细长上挑的丹凤眼中含着某些江洄看不懂的深意。

“我记住了。”

伏涂变得很忙，偶尔江洄做完任务回来也见不到他。有时候见到了，伏涂也是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话就要走。

他瘦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

又一次匆匆擦肩而过以后，江洄叹了口气，选择把那次任务中猜想的一切先自己探索探索。

他要调查无相城的真相。

江洄能确定，在这个神权与皇权并存的地方，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未必是真的。

于是他也并未告诉老师，毕竟怀疑神明这种事，还是太离经叛道了。

他的老师会带他去平民区散心，平民区和江洄待的地方差别很大，但是人味儿十足。

“小洄，你看他们。”

带着面具和兜帽的江洄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去，一群孩子挤在一起过家家。

“你小时候也爱和王储殿下玩这个。”他轻声笑道，

“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也不爱玩这个了。”

江洄抿了抿唇，他微微低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青年。

“老师就爱打趣我。”

混血种的生命比普通人要长，血脉浓度越高越长寿，但是超过四十就会被放逐。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老师血脉浓度是多少，今年多少岁，也不知道他的天生秘仪是什么，于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常常会担心他老师活着活着就先他一步死了。

后来被老师揍了一顿就老实了。

“去到处逛逛吧，跟我这个老家伙待在一起，你都放不开手脚。”

江洄略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老师欢快的走向那群小孩儿，并迅速融入开始玩过家家。

算了，那他就一个人逛逛好了。

路过一条无人的巷子的时候，一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拦住了他。

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她走到江洄面前仰着头看他。

“怎么了？”他蹲下身问她。

“这个给你。”看了一会儿，小姑娘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个又红又圆的果子，比她的拇指大一圈，表皮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江洄低头看着那颗果子，一时间有些愣住了，然而小女孩却急切的把手往前伸了伸，偷感十足的侧身挡住别人的视线。

“你快拿着呀神子哥哥！”

...

江洄从她手里接过那颗被捂的温热的果子，他看着小女孩明亮的眼睛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家贴满了神子大人的照片，我当然看得出来！”小姑娘得意的昂了昂脑袋。

这些年江洄在外清剿鬼怪，一个人就开拓了很多新的资源产地，避免了无数城民的死亡。

如今已然成了百姓口中无可替代的大英雄，恨不得家家户户给他立长生牌。

不对。

江洄的意思是，他用了手段让人无法探查他的身份，一个小女孩儿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果子递了回去。

“谢谢，但是你自己的份额也不多，就留着自己吃吧。”

“这不是我的份额，”小女孩神秘兮兮的笑了笑说，“是从别处摘的，还有很多。”

江洄的手顿住了。

无相城的蔬果种植被几个大家族垄断，平民区的食物都是按份额配给的，没有“从别处摘的”这种说法。

“哪里摘的？”

小女孩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你一个人的时候来找我。”她说，“我带你去。”

这孩子甚至知道他和他老师一起来的，一定是有人教她这么说的，但...到底是谁？又到底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江洄去找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是一个没有任务的日子。

女孩子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他，看到他来了，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跟我来。”

她带着江洄穿过无数条曲里拐弯又无比狭窄的巷子，江洄跟着她走得很小心，这里对一个孩子来说犹有余裕，但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逼仄了。

他们走了太久了，女孩儿甚至带他绕开了贫民窟，去到了贫民窟边缘的一处坑洞。

这个深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一下雨就积水，水质又不好，不能饮用，于是也没什么人来。

女孩儿拉伸了几下，噗通一下跳了进去，然后示意江洄跟上她。

在水里？

江洄毫不犹豫的跳了进去，跟着女孩儿一起下潜。

这孩子真的很会水，潜到底的时候她比划着让江洄跟她一起去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

等到进去以后江洄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这里居然没有水流进来。

他顺手把两人身上的水抽走，女孩子惊奇的哇了一声，蹦蹦跳跳的带着他往里走。

又绕了许久，地上开始爬满藤蔓。

绿油油的大叶子一层叠一层，把地面都遮住了。藤蔓上挂着一些浆果，和那天小女孩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小女孩松开江洄的手，跑过去从藤蔓上摘了一颗浆果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你快摘你快摘！这个可好吃了！”

心跳声如擂鼓，江洄感受着来自血脉中的激动，他几乎是有些颤抖着伸出手拨开了面前的那些藤蔓。

藤蔓下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是石头。

倒不如说是石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裂缝很宽，宽到藤蔓的根从里面蔓延出来。

这明明是块石头，却能轻而易举的孕育出生命。

江洄眼里只剩下了这尊石像，他无意识的清理着藤蔓，女孩儿连声唤他他也没有听见。

是无相神。

旧的无相神。

青年的手指在清理出来的石像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因为神明不可被凡人窥视，所以没人知道祂长什么样。

这是被遗弃的那座旧神像。

几百年前，神庭耗费巨资建了新神像，旧神像不知为何遗落在了这里。

“吾神啊...”江洄收回手虔诚的行礼。

小女孩大约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踮起脚尖，从江洄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

“你认识祂吗？”

“到底是谁告诉你要来找我，ta让你把我引到这里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女孩子看了他很久，才眯着眼笑起来。

“看来你早就对无相城产生怀疑了，那我也不多说废话了。”

“我叫郑远黛，你应该知道我哥哥，他叫郑远山。”

“我哥哥牺牲后，我在调查他死因时发现端倪，遭神庭追捕，不得已才以小孩子的面貌示人。”

自称郑远黛的女孩子盯着江洄，一字一顿的说道——

“是旧神，不是旧神像。”

无相城的信仰，被新神窃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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