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众生相：神明神明看看我

封巫大典之后，西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信仰期。

名为无相的神明降世的消息传遍了西荒每一个角落。

神宫向来擅长传播信仰，即使无相并没有展示过多么通天的伟力，神宫也还是制造出了种种神迹。

宣扬神明是一回事，国主的政治要求又是另一回事，一箭双雕罢了。

昆仑阙每日都有从各地赶来的信徒，他们跪在神宫外，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只为求神明看一眼。

神明不需要吃穿，可供奉不能停。

每日清晨，太牢之祭准时在祭坛举行。

牛、羊、豕三牲被宰杀，鲜血灌入祭坛上的沟槽，流向四面八方。

祂不要人祭，故而取消了人祭。

祭司们摇铃颂祷，烟气升腾，将祭品的香味送往天上。

可无相从不吃人类的食物，祂甚至不怎么看祭典。

杨回发现，无相大部分时间都在神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

祂站在那里，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从日出站到日没，从月升站到月落。

但杨回也不去试图搞懂这位神明大人到底想干什么，人类的寿命短如蜉蝣，神明睡一觉的时间已经足够改朝换代，也许她以为的很久，对无相来说不过须臾。

她成了神司之后就搬进了神宫住所里最大的院子，那里原本是她老师的住处，但现在她是神司，她理应得到最好的。

房间里的陈设杨回都还留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照着她年轻的脸。

“老师啊老师...”她看着镜子，良久，嗤笑一声。

啪——

她把镜子倒扣起来。

作为神司，杨回的职责比历代神巫都要重。除了每日的祭典、每月的朔望大祭、每年的年节大典之外，她还要处理来自全国各地的祈愿。

那些人不敢直接求神明，就求她代为转达，她每天要批阅的祈愿书堆起来比她的膝盖还高。

可杨回从不向神明抱怨，因为这就是她要的。

权利、地位、被人仰望的感觉。

这些都是她从前的野望，而现在，她拥有了。

还有一件事，是历代神巫都不曾做过的。

她开始私自供奉无相。

个人的供奉和国家的供奉是不一样的，她的供奉和别的人是不一样的。

她供的，都是她觉得无相喜欢的东西。

举行封巫大典后不久，杨回在整理神宫藏书的时候，发现了几卷《西荒异物志》。

内容倒是有趣，以一个鬼物为主角，主线记载了许多早已灭绝的异兽和奇药。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抱着其中一卷竹简去了观星台。

无相果然在那里。

祂背对着她，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神上。”杨回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臣找到一卷古籍，想...想呈给您看看。”

杨回咬了咬唇，又补了一句，“臣知道神上不需要这些，但这卷书很有趣，臣想着神上或许会喜欢。”

她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喜欢？神明会喜欢什么东西？她这是把人间的习性套到神明身上了，简直可笑。

正暗自懊恼间，就感觉怀里一空。

杨回猛地抬头，就看到神明的手中已经拿着那卷竹简在翻看了。

欸？

这是收下了？

欢喜从心底溢出，唇角勾起，她险些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然而无相翻看了一会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念给我听吧。”

祂随手将竹简抛给杨回，拖曳着长长的袖袍回了偏殿，倚靠在矮榻上。

“是。”

杨回匆匆跟上，小心翼翼的捧起神明落在榻边的长发，将它们拢在神明身后，随后跪坐在神明身侧，念起了竹简上的内容。

少女的声音是万里挑一的好听，否则也不会过关斩将成为天姬备选人。

她念诵诗书的功夫好极了，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连握着竹简的手都好看的很，修长有力，指若削葱根，指腹泛着健康的淡粉，指甲如同一枚枚圆润的贝壳。

无论是神道还是炼金术士，都相当重视自己的念诵能力和手指灵活度。

杨回显然深知这一点，这两方面她都训练的很好。

少女缓声念着书，竹简相撞的清脆声响伴着她清婉的声音，叫人如听仙乐耳暂明。

跟神明读书和以往进行无望的称颂，一点都不不一样。

杨回这样想着，眉眼柔和下来，甚至开始悄悄观察榻上的青年。

她看着祂的脸的时候，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可是一旦移开眼，她就忘了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了。

无相...

无相...

她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神明与她对视的瞬间，她才能在祂眼中看到自己。

永远看着我吧，吾神，左右不过百年。

百年后，待我离去，也求您不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任何一个人。

只需要杨回一个就够了。

书总会念完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杨回清了清嗓子，行了个礼。

“回神上，臣念完了。”

无相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可过了没多久，杨回就如愿听到了来自神明的询问——

“只到这里？”

杨回垂下眼，掩住其中的笑意。

“自然还有后几卷，只是书卷沉重，臣一下搬不过来。”

竹简就是这点不好，一本书几十卷起步，沉的要死。

“不如...臣每日来，为神上诵读？”

她抬起头，对着神明眨了眨眼，

“神上也可以叫人去把书卷抬来自己看。”

她就是捏准了无相不爱看竹简。

“明日再来吧。”

果然，很可爱的神明大人允许了她的靠近。

“是！”

少女很是雀跃，末了又悄悄抬眼看向无相，

“那...这是否算神上收下了臣的供奉呢？”

有点得寸进尺，但无相并不讨厌。

祂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在某一个瞬间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里带着‘洄’的孩子。

她和那孩子的成长环境很像，但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也更有生命力、更活泼。

祂本来以为，那孩子也能长成能够保护自己的模样。

“大人？”少女轻声唤祂。

“算。”

快些长大吧，成为能够保护自己的人。

杨回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很高兴的谢过了无相，端着矜持的步子退了出去。

甚至到最后无法抑制心中的欢快，蹦蹦跳跳的出了神宫。

走出几步，她才停下了形于表面的欢喜。

她的神明大人，刚刚在想什么？

在殿中的无相瞥了一眼杨回离去的方向，祂当然能看到杨回的变化，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和那个孩子，真的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啊。

这样也好，神也并非只偏爱纯洁的、无欲无求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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