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陆臻.06

——

沙总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史总公司那边的负责人刚刚发来了陆臻今天拍摄的几组硬照样片，还附带了一长串语音信息，那语气简直跟捡了金子似的。

“沙总！你们家陆臻真是……绝了！”

“这组硬照完全超出预期，之前走可爱风是有点浪费了。后面还有几组，你赶紧催催，拍完咱们立刻签后续。”

沙总咧着嘴，手指在桌上得意地敲着，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欣赏着屏幕里陆臻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确实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可爱，镜头下的青年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下颌线条利落，眼神……怎么说呢，空空的，像蒙着一层雾，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碎感，配上硬朗的造型，简直就是行走的印钞机！

沙总:“好！好！催！必须催！”

沙总美滋滋地回着语音。

沙总:“你放心，我们家臻臻最敬业了！后面保证又快又好！”

挂了电话，他一骨碌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电话给助理。

沙总:“陆臻呢？拍完回去了？让他别走，等我！晚上我请客，带他去吃顿好的……什么，走了？谁接的？……自己走的？”

沙总拨打陆臻的手机。

一遍，两遍，三遍……

妈的，无人接听。

这小祖宗又搞什么飞机？该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吧？自杀那事儿才过去几天啊！

沙总烦躁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车子一路疾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几百万代言费在眼前飞，一会儿是陆臻泡在浴缸里毫无生气的脸。

操！真他妈不让人省心！

“砰！”

他拧开公寓门。

没人。

沙总扑到浴室门口。

没人。

·

沙总冲向卧室。陆臻在。

他没有躺在浴缸里，也没有任何危险的举动。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头微微低垂。身上还穿着拍摄时那套硬朗风格的休闲装。

头发被他自己薅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前额。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或者……根本不在意。

沙总喘着粗气，瞪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半天憋出一句。

沙总:“你他妈聋了？！老子打那么多电话你听不见？！”

？

陆臻抬起头。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清澈灵动、或者像昨晚那样空洞绝望的眼睛，此刻很平静。

电话？

他掏出手机，果然，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沙总的名字。

陆臻："  “对不起啊，沙总。我……开了静音，没看手机。”"

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

沙总一口气差点没噎住。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质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拍的片子有多好，想骂他差点把自己吓出心脏病！

……

可现在这副样子……骂他？万一哪句重了，刺激到他，又他妈想不开跳楼跳河怎么办？  几百万固然重要，但真要闹出人命……沙总心里打了个寒颤。

沙总:“……算了！今天拍的片子……效果……嗯，还行。”

沙总:“史总那边催后面的拍摄了。”

陆臻："  “嗯。你放心吧，沙总，我会好好拍的……拍完。”"

陆臻："  “…不会寻死的。”"

陆臻："  “合同签了，我会拍到结束。我有职业操守。”"

？？

这家伙都这样了，还记得职业操守？

沙总:“操！谁他妈担心你寻死！”

沙总啐了一口，在陆臻旁边……不太自然地蹲了下来（这个动作对他这种糙老爷们来说有点别扭）。

他看着陆臻被碎发遮住一半的侧脸，那线条确实漂亮，就是没了活气。

沙总:“拍完了这个……”

沙总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鼓励一点，虽然依旧带着点粗鲁。

沙总:“你也别他妈想跑！听见没？”

他用力地拍了拍陆臻单薄的肩膀，拍得陆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沙总:“你小子现在很抢手的你知不知道？就今天这组照片出去，多少人得眼红！你这张脸，你这身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怎么？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他看着陆臻，努力想从对方脸上找点反应，哪怕一丝波动也好。但没有。

沙总:“……等你在这边发展好了，站稳脚跟了，老子也能帮你想想办法，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陆臻："  “好，知道了。”"

沙总站起身，感觉有点别扭。

沙总:“……走，出去吃饭！老子请你！拍了一天了，饿不死你！”

陆臻也跟着慢慢站起来。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有点小虚荣、有点天真、会撒娇、会笑、甚至有点小脾气的陆臻，仿佛被那冰冷的浴缸水彻底溺毙了。

沙总把菜单推过去，让他点爱吃的，他看也没看，就说了句随便。菜上来了，陆臻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

他不怎么笑了。偶尔沙总讲个自以为好笑的段子想活跃气氛，他也只是扯一下嘴角，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沙总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问过去的事情，他眼神会瞬间变得更加空洞，然后沉默……

沙总看着对面那张脸，没了那些刻意营造的可爱妆容，露出了原本就极为优越的骨相。连旁边桌的年轻女孩都忍不住偷偷瞄了好几眼，小声议论着“好帅”“好酷”之类的。

这……到底是捡到宝了还是捡了个烫手山芋啊。沙总烦躁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

第二天的工作，依旧是广告拍摄。

“陆臻！头再偏左一点！对！就是这样！完美！”

“眼神！眼神要深邃一点！想象你在思考一个很宏大的问题……对！非常棒！”

“好！保持住！手插口袋！对！肩膀放松一点！酷！太酷了！”

“换姿势！侧身，对！回头！眼神！给我一点你在看谁……的感觉！对对对！绝了！”

好累。

好吵。

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摄影师终于满意地大喊了一声。

“OK！收工！辛苦了！”

陆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动作有些滞涩地走到休息区。助理递过来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现场快照。

“臻臻，你看看，效果超棒！”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崇拜。

陆臻接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身材挺拔，轮廓分明，确实好看，和他以前拍的那些风格截然不同。

……

陆臻："  “嗯，辛苦了。”"

他把照片递回给助理，薅了薅自己被发胶固定得有些发硬的头发，然后，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摄影棚。

曼谷午后的阳光依旧热烈刺眼，街头的喧嚣扑面而来。

陆臻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微微眯起眼，有一瞬间的茫然。

街上人来人往，有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有急匆匆的上班族。

每个人都好像有目的地，有去处。

只有他没有。

他在曼谷连个朋友也没有。以前的朋友大多断了联系，一部分是因为他进了模特圈，生活圈子不一样了。一部分是因为他和游书朗分手后，自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他走到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公园里有很多老人和孩子，笑声一阵阵传过来。陆臻看着，心里空荡荡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沙总发来的采访问题。

长长的一串，关于职业规划，关于个人喜好，关于未来的展望。

……

陆臻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那些问题太远了，远到他根本看不到未来。

他关掉手机，继续坐着。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看它随着太阳移动慢慢变形。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游书朗也经常来这个公园。周末没什么事，就会来这儿散步。他会拉着游书朗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公司里的事，说哪个同事又怎么了，说自己又接了什么样的活。

游书朗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走累了，他们就在长椅上坐着，他靠在游书朗肩膀上，看天看云看人。

那时候多好啊。

陆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点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陷进去了。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保姆正在准备晚饭，看见他回来，笑着说。

“陆先生回来了，晚饭马上好。”

陆臻："  “谢谢阿姨。”"

陆臻点点头，上了楼。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吃饭的时候，沙总还没回来。保姆说沙总有应酬，晚上不回来吃。

陆臻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饭。菜很好吃，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吃完，他帮保姆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楼回了房间。

坐在床边，他打开手机，看着那些采访问题。看了一会儿，他打开文档，开始写回答。

……

都是很官方的回答，挑不出错，但也没什么真心。写完，他发给了助理。然后关掉手机，躺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音。陆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像一具空壳，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游书朗抽走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光。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

他在那片荒芜里走着，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窗外又黑了。

陆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工作，他得睡觉。

可睡不着。

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游书朗。游书朗的笑，游书朗温柔的声音，游书朗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

……

陆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哭有什么用呢？

游书朗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心疼了。

他得习惯。习惯一个人，习惯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习惯没有游书朗的生活。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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