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陆臻.13

——

从水族馆出来，已经过了午饭点。陆臻抱着玩得有些累、开始打哈欠的星泽，就近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港式茶餐厅。

周末的餐厅很热闹，大多是带孩子的家庭。陆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把星泽放进店家提供的儿童餐椅里。

星泽确实是个天使宝宝，虽然有点困倦，但依旧很乖，不吵不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陆臻点了星泽爱吃的虾饺皇、叉烧包，又给自己点了份干炒牛河和冻柠茶。

外人看来，这大概就是年轻帅气的哥哥带着可爱的弟弟出来玩，谁能想到会是父子呢？

他刚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一抬头，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两个阴魂不散的身影，竟然也推开了茶餐厅的玻璃门。游书朗的目光在略显嘈杂的餐厅里扫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他们。

樊霄紧随其后。

？？？

陆臻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烦躁和厌烦涌上来。他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给星泽整理小围兜，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脚步声还是在他桌旁停住了。

游书朗："  “陆臻，一起吃吧？正好几年没见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不堪的过往和决绝的分手。

·

陆臻心底冷笑一声，抬起头，脸上却挂起一个极其敷衍的假笑，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

陆臻："  “好啊。”"

好什么好？明明是你说的，不要再见了！现在在这里装什么善良？演什么愧疚？恶心谁呢！他没把话说出来，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疏离，游书朗看得清清楚楚。

游书朗没说什么，拉开陆臻对面的椅子，自然地坐了下来。

樊霄顿了顿，也拉开游书朗旁边的椅子坐下，他的目光在陆臻和星泽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

星泽原本有点蔫蔫的，看到游书朗坐下，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对这个气质温和、长得好看的叔叔本能地有好感，小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在打招呼。

游书朗的目光落在星泽脸上，尤其是左眼角那颗小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着孩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放得很轻缓。

游书朗："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星泽："  “陆星泽！”"

星泽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回答，吐字清晰了不少。

游书朗："  “陆星泽……”"

游书朗轻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游书朗："  “嗯，名字真好听呢。今年几岁啦？”"

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纯粹的、对孩子的好奇和温和。

星泽伸出三根胖乎乎的小手指，很认真地比划。

陆星泽："  “三岁！”"

虽然发音还有点奶气。游书朗又和陆星泽说了几句话，小家伙很快就不怕生了，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刚才在水族馆看到的鱼。

陆臻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跟在游书朗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自己拍的广告，说公司里的趣事，说自己喜欢的零食。游书朗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会笑着揉他的头发，说……我们臻臻真厉害。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好。

好到他以为，能过一辈子。

·

陆臻没有阻止。

星泽的喜恶是他的自由，他无权干涉孩子对谁表达善意。只是，看着游书朗用那种曾经只对他一个人流露过的、能溺死人的温柔对着星泽说话，心里那根刺又狠狠地扎深了一点。

……

服务员开始上菜。

星泽看到自己爱吃的，眼睛一亮，小手抓着儿童勺，很有仪式感地大声宣布。

陆星泽："  “爸爸！我开动啦！”"

小模样可爱极了。

陆臻压下心头的烦乱，配合地露出笑容，也拿起筷子，语气轻快地回应。

陆臻："  “嗯～爸爸也开动啦～”"

他眉眼弯弯，努力营造着只有他和星泽的温馨氛围。

这笑容，灿烂又带着点熟悉的、属于臻臻的娇憨，猝不及防地撞进游书朗眼里。

他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头扎进他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小模特。

这几年……臻臻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个人……带着孩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星泽眼角那颗痣上，心里的疑团和那丝陌生的不适感，再次弥漫开来。

游书朗："  “这菜还挺好吃的。”"

陆星泽："  “我也喜欢！”"

樊霄默不作声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烧得油亮的叉烧，放进了游书朗的碗里。

？

陆臻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只觉得刺眼无比。

他低下头，用力戳着碗里的牛河，在心底冷笑：呵，真恩爱啊。

就在这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努力地伸过来，星泽用他那小小的儿童勺，颤巍巍地舀起一块滑溜溜的虾饺，小脸憋得通红，试图越过桌子，递到陆臻碗里。

陆星泽："  “爸爸……吃！”"

小家伙很努力地想给爸爸夹菜，虽然动作笨拙，勺子里的虾饺摇摇欲坠。

？？

陆臻的心瞬间被暖意包裹，赶紧把自己的碗递过去接住，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带着宠溺。

陆臻："  “谢谢宝贝～星泽真棒！”"

这温馨的父子互动，像一面镜子，无声地映照着旁边两人之间那带着刻意和补偿意味的夹菜。

不过谁家的前任和现任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陆臻只觉得荒谬绝伦。

又或许，自己只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用来证明他们情比金坚、而他早已被彻底踢出局的工具人？

他一遍遍在心底催眠自己：不在乎了，早就放下了。

·

可当游书朗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对面，当他那熟悉的、带着关切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当樊霄那无声的宣告一次次刺入眼帘……那些演练过无数次的放下和不在乎，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脆弱得不堪一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准备好的那些云淡风轻的场面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他没资格怪游叔叔的。

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翻涌的恨意和委屈上。

陆臻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那些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

这几年，他一直有个心病，或者说，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恨樊霄，恨之入骨。可有时候，他也恨游书朗，恨他当初的决绝。

然而，在恨意交织的最深处，他又会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他自己也是个罪人。一个没能守住底线、轻易被引诱的傻瓜。他有资格去怪谁呢？谁都不配怪。

·

整顿饭，陆臻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他不再是那个在游书朗面前叽叽喳喳、什么话都藏不住的开朗小狗了。

沉默，是他现在最好的保护色。

倒是游书朗，问了他一些近况。

游书朗："  “过得好吗？”"

游书朗问，声音还是很温柔。

陆臻："  “挺好的。”"

游书朗："  “工作呢？还在做模特吗？”"

陆臻："  “嗯，接点活儿，够生活。”"

游书朗看着他。陆臻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头发也没有刻意打理，软软地搭在额前。

可就是这种简单，反而衬得他更好看了。不是那种精致刻意的漂亮，而是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好看。

？

陆臻能感觉到游书朗的目光，他没忍住，抬头看了游书朗一眼。就一眼，对上游书朗那双温和又复杂的眼睛，然后又飞速移开了。

他觉得自己很恶心，很卑劣。

人家男朋友就在这里，自己这算什么？还对着前任念念不忘？还因为对方多看自己一眼就心跳加速？

真贱。

·

他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快凉透的牛河，只盼着这顿煎熬的饭快点结束。

好不容易等到星泽揉着眼睛，明显困了，小声嘟囔着。

陆星泽："  “爸爸，回家”"

陆臻如蒙大赦，立刻放下筷子。

陆臻："  “抱歉，孩子困了，我们先走了。”"

他迅速起身，抱起星泽，看也没看桌对面的两人一眼，径直走向收银台结账。

游书朗："  “陆臻。”"

陆臻停下脚步，没回头。

？

游书朗："  “你换电话了吗？留个联系方式吧。”"

游书朗："  “以后……万一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陆臻扯了扯嘴角。

陆臻："  “不用了。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说完，他抱着星泽，头也不回地走了。

游书朗："  “他恨我。”"

还有我，樊霄在心里补充。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

抱着星泽推门离开茶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陆臻把脸轻轻贴在儿子柔软的发顶，感受着那温热的气息，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稍微散开了一点点。

身后那道一直追随着他的、沉静而复杂的目光，似乎也被隔绝在了那扇玻璃门后。

陆星泽："  “爸爸，那两个叔叔是谁呀？”"

陆臻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陆臻："  “一个……以前的故人。”"

陆星泽："  “故人是什么？”"

陆臻："  “就是以后再也不会见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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