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陆臻.42

——

两个小朋友终于等到开饭了。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开饭时争着要坐在游叔叔身边，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游书朗被两个孩子围着，感觉出差一周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虽然臻臻现在对他还保持着距离，虽然这个孩子还不知道他是另一个父亲。但至少，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像一家人。

陆臻："  “星星，别缠着游叔叔了，好好吃饭。”"

陆臻："  “等吃完饭再跟叔叔玩，好不好？”"

星星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坐好，拿起小勺子认真吃饭。

陆臻倒是不明白为什么星星这么黏游书朗。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亲父子，血缘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能就是天生亲近。

·

游书朗是个体面人，即使星星黏他，他也不会让添添感到任何忽视和冷落。他给星星夹菜，也给添添夹，问添添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新玩具喜不喜欢。

添添小声回答，大家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除了樊霄一直沉默，其他人都挺放松。

吃完饭，游书朗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陆臻拦住他。

陆臻："  “手受伤了就别动了，我来洗。”"

但樊霄又拦住了陆臻。

樊霄："  “我来吧。毕竟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

陆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陆臻："  “行，挺有眼力见的。”"

他把清理厨房的任务交给樊霄，自己则去看游书朗和两个孩子在客厅玩游戏。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陆臻想，大概他和游叔叔的生活就会像这样吧。周末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吃完饭陪孩子玩游戏，然后哄孩子睡觉，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各自做自己的事，但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

陆星泽："  “爸爸，你也来玩！”"

星星朝他招手。

陆臻："  “玩什么呀？”"

陆星泽："  “这个小游戏叫好朋友牵手手！”"

陆星泽："  “游叔叔教我们的！”"

陆臻："  “牵手手？”"

陆臻挑眉。

星星给他解释了一遍规则，其实很简单，就是几个人围成一圈，一个人喊数字，喊到几就几个人抱在一起，落单的人算输。

？

陆臻听了，觉得这游戏有点幼稚，但看着星星期待的眼神，还是点点头。

陆臻："  “行，玩吧。”"

陆星泽："  “二！”"

星星和添添一组，陆臻就只能和游书朗一组了。

……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男人很自然地朝他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陆臻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好几秒。

太熟悉了……这只手曾无数次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也曾有力地将他拥入怀中，更曾在他最无助时给予过支撑……或许，也曾以同样的姿态，抚慰过樊霄？

陆臻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电流仿佛顺着接触点窜了上来。陆臻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对方轻轻握住了。

游戏继续进行。

游书朗："  “四！”"

星星和添添立刻抱住他们，陆臻和游书朗也抱在一起，准确说，是游书朗把他搂进了怀里。

陆臻愣了一下，想挣脱，但游书朗抱得很紧，在他耳边轻声说。

游书朗："  “游戏规则。”"

？

游书朗一旦握住了他的手，就好像不打算松开了。陆臻瞪了他好几次，这男人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无辜地看着他。

陆臻也只好配合，陪着两个孩子玩。心里那点烦躁慢慢被孩子们的笑声冲淡了些。

·

等樊霄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这样一幕——陆臻和游书朗牵着手，两个孩子围着他们笑。

明明离得那么近，他却像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也走不进去。

陆星泽："  “樊叔叔也来玩！”"

樊霄愣了一下，看向游书朗。游书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但星星很热情，跑过来拉他的手。

陆星泽："  “樊叔叔，我教你规则！”"

樊霄被星星拉到圆圈里。星星又讲了一遍规则，游戏继续。

游书朗："  “二！”"

星星和添添立刻抱在一起。陆臻和游书朗也习惯性地要抱，但樊霄反应更快，一把拉住了陆臻。

？

游书朗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果眼神能杀人，樊霄大概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樊霄："  “抱歉，反应太快了。”"

游戏又玩了几轮，但气氛已经不如刚才了。陆臻明显心不在焉，游书朗也冷着脸。只有两个孩子还玩得开心。

玩到九点多，该睡觉了。游书朗准备带添添回家，陆臻送他们到门口。

游书朗："  “今天谢谢你，臻臻。”"

陆臻："  “不客气。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星星神秘兮兮地拉着陆臻的手。

陆星泽："  “爸爸，游叔叔也给你买了个礼物！”"

陆臻："  “什么？”"

星星指着茶几。

陆星泽："  “那个八音盒！”"

？

陆臻走过去，拿起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做工很漂亮，但陆臻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盯着那个旋转的、闪闪发亮的音乐盒，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一丝淡淡的困惑和……被冒犯的不悦。

游书朗这是……还把他当小孩子哄呢？他都多大了？早过了抱着八音盒做梦的年纪。这种充满少女心的玩意儿，跟他现在的生活、跟他这个人，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随手拉开旁边的抽屉，把八音盒塞了进去。关上抽屉，陆臻下意识地蜷了蜷刚才被游书朗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挥之不去的温热，扰得他心烦意乱。

·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游书朗打车带添添回了公寓。安顿好添添，给他洗了澡，换上干净的小睡衣，哄着他沉沉入睡，游书朗才终于卸下“父亲”的角色，显露出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他扯松了领带，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习惯性地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尼古丁的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稍微驱散了点倦意。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准备处理一下积压的工作邮件。

……

处理了几封邮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过于安静的空间里，似乎还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

客厅角落的阴影里，樊霄沉默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

游书朗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厌烦和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线条。

这家伙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地待在这里？

游书朗："  “樊霄，请你离开。”"

樊霄："  “书朗……”"

但游书朗不想听。光是看见樊霄出现在陆臻身边，就已经足够让他感到不安和恶心了。

他想起三年前樊霄是怎么设计陆臻的，想起陆臻一个人时的无助，想起自己这三年的痛苦……

这一切，都是因为樊霄。

游书朗："  “出去。”"

游书朗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冷了。

樊霄："  “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雨……”"

游书朗掐灭了烟，起身，走到玄关处。他从伞架上随手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回头，手臂向后一扬，那把伞带着一种冰冷的施舍意味，落在了樊霄脚边的地毯上。

游书朗："  “出去。”"

他重复道，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

樊霄："  “游书朗……你要逼死我吗？”"

游书朗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他。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和疲惫。

游书朗："  “樊霄，说这话，你不觉得害臊吗？你逼了我那么多次……你忘了吗？”"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强迫、被裹挟、被逼到绝境的窒息感，瞬间涌回游书朗的记忆。

……

樊霄所有的辩解都被堵死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游书朗说得没错。

他才是那个一次次把别人逼入绝境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喊冤？

游书朗不再看他，只是用眼神示意门口，那是一种无声的、最终的驱逐。

·

樊霄："  “好，我走。”"

樊霄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冰冷的伞，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门口。

……

冰冷的雨夜瞬间将他吞没。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的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模糊的光圈。樊霄站在公寓楼下的雨幕里，握着那把如同讽刺般存在的伞，茫然四顾。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陆臻不会收留他。诗力华也不在这里。

樊霄站在雨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游书朗跟他说过的一个词……吾岸。

游书朗说，那是他小时候在孤儿院听来的，意思是一个人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游书朗说，他一直在找自己的吾岸。

那时候樊霄想，他会成为游书朗的吾岸。他会给游书朗一个家，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可现在呢？

游书朗找到了他的家，而他樊霄，被永远地驱逐出了那片港湾。

雨越下越大。樊霄收起伞，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里，咸咸的。

哪里才是他想要的吾岸？

或许，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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