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3.
——
孤儿院食堂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混合了劣质油腥和隔夜剩菜的味道。
江时宴坐在最靠墙角的桌子,一个人。
旁边一根支撑屋顶的不锈钢柱子,光亮的表面扭曲地映出人影晃动。他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柱子,一道模糊的倒影撞进他的视线……
半张苍白的脸,而左眼的位置,缠着刺眼的白色绷带。
好恶心……
痛吗?早就不痛了。那伤口下面的神经大概早就死透了。只是每次看到,那晚的记忆就会翻涌上来。
仔仔:" “哥…哥哥……”"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鼻音的声音在他桌边响起。
又是他们。
江时宴觉得那两个小屁孩真是麻烦透了。
自从上次顺手帮他们赶走了那帮欺负人的大孩子,那个叫仔仔的卷毛小不点和叫小辛的黑毛小子就跟两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明明已经用最冷的脸、最沉默的态度对待他们了,可这两个小家伙好像完全看不懂眼色。
·
仔仔:" “时宴哥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仔仔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卷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
小辛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唯一一块肉夹到了江时宴的盘子里,动作快得让江时宴都没来得及拒绝。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下头,扒拉着自己的饭菜,耳根却有点微微发红。
?
江时宴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那块油光锃亮的肉,心里一阵烦躁。
他不需要这种廉价的讨好和陪伴。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江时宴:" “谁让你们坐这的?”"
仔仔被他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仔仔:" “…这里没人坐嘛。”"
小辛:" “食堂又不是你家的,我们爱坐哪坐哪。”"
江时宴懒得跟他们费口舌,低下头默默吃饭。他想起仔仔之前看他时那崇拜的眼神,心里只有讽刺。
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因为他看起来比那些欺负人的大孩子更狠、更不好惹罢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早就摸透了,弱肉强食,欺软怕硬。
他不过是侥幸从最底层的地狱里爬了出来,暂时还没被彻底吃掉而已。
·
小辛似乎受不了这沉默的煎熬,拿起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大勺黏糊糊的炖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眼睛却依旧粘在江时宴身上。
仔仔也小口小口地扒拉着自己盘子里的米饭,但显然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仔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小手,飞快地从自己碗里抓起他刚刚费力剥好的、唯一一个光溜溜的白煮蛋,塞进了江时宴那个几乎没动过的饭碗里。
仔仔:" “哥哥……你吃。”"
?
江时宴的视线落在那颗鸡蛋上,停顿了足足两秒钟。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他端起碗,胡乱地扒拉了几口冰冷的饭菜,味同嚼蜡。眼神放空,越过小辛和仔仔毛茸茸的脑袋,在食堂另一头嘈杂的人影里漫无目的地扫视。
·
最后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停了一下。
那里坐着三个男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应该是三胞胎。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
江时宴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惊讶,但也仅此而已。他现在对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自己身上。
命真苦啊。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冰冷的器械,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有最后失去光明的左眼……他以为自己会就那么烂死在那个臭水沟里。
是傅隆生把他捞了出来,给了他一口饭吃,一处地方住,还说他以后有家了。
家?
江时宴在心里冷笑。
他和傅隆生非亲非故,那个男人为什么收养他?是真的发善心,还是看他这残破的身子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相处这一年,傅隆生确实没打他没骂他,供他吃穿,甚至还送他去读了几天书,虽然很快就因为他的状况和性格问题不了了之。
看起来人是不错。但能持续多久呢,母亲曾经的好不也是昙花一现吗?
傅隆生临走前说的义眼……是真的会给他找来,还是一个为了让他老实待在孤儿院里等待的幌子。
等他半年后从国外回来,会不会早就忘了这码事,或者干脆就忘了还有他江时宴这个人存在?
·
江时宴用力攥紧了勺子,不管怎样,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人宰割了。
他恨,恨这个轻描淡写就能夺走他一切的社会,恨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谁再敢把他推进深渊,他就拉着谁一起下去。
江时宴猛地放下勺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惊得旁边小辛和仔仔同时一哆嗦。
江时宴:" “吃完了?”"
江时宴:" “一边玩去。”"
小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时宴那只独眼里深不见底的寒意,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明显失落了些些。
仔仔:" “噢……好,好的。”"
仔仔往小辛身边缩了缩,小手悄悄抓住了小辛的衣角。
江时宴没再理会他们,径直起身,推开凳子。
椅腿划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弥漫着食物馊味和孩童喧闹的浑浊空间。
·
午后,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
江时宴独自坐在院子角落那个最破旧的秋千上。木板坐垫边缘已经开裂,他根本没荡,只是坐着,身体微微前倾。
远处传来孩子们玩闹的声音,夹杂着幼稚的争吵和模仿大人的嬉笑。
过家家吗?
那些天真的游戏,离他太遥远了。
他的童年,在某个冰冷的雨夜里,在那个女人决绝转身的瞬间,就已经被彻底碾碎在泥泞里了。
·
你问他恨吗?
怎么可能不恨。
恨那个生下他又抛弃他的女人。
恨那些人贩子冰冷的手术刀和狞笑。
这股恨意是他支撑着没有彻底垮掉的唯一燃料。
有时候,在那些被疼痛和黑暗撕裂的夜晚,他脑子里甚至会闪过极其暴戾的念头,如果那个女人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大概真的会扑上去,用牙齿,用指甲,用尽一切办法,让她也尝尝被撕碎的滋味。
·
很快,一滴冰凉的东西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稀疏的雨点开始落下,下大了。
好冷。
江时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尖叫着跑回屋檐下躲雨,仿佛这从天而降的冰冷与他毫无关系。
被抛弃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吧?
不大,却冰冷刺骨,细细密密,无孔不入。那个女人最后看他的眼神,和这雨水一样冷。
小小的他追着那个模糊的背影在雨里哭喊,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泥水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喉咙喊到嘶哑出血,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
就在那片冰冷的雨幕将他彻底包裹,仿佛要将他重新拖回那个绝望雨夜的泥泞中时,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小片干燥的阴影。
?
江时宴抬起头。
上方撑开了一把深蓝色的旧伞。视线顺着那握着伞柄的小手向上移,对上了一张脸。
有点眼熟。
是食堂里那个三胞胎中间的家伙。
男孩站在秋千侧前方半步的距离,微微倾着伞,大半伞面都遮在江时宴这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和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熙旺:" “下雨了,快进去吧,不然会感冒的。”"
?
江时宴没有觉得感激,而是一种被冒犯、被突然闯入领地的警惕和烦躁。
·
多管闲事。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
江时宴看也没看那把为他遮雨的伞,一步跨出伞的遮蔽范围,毫不犹豫地扎进密集的雨幕里。
熙旺握着伞柄,看着江时宴决绝消失在雨中的背影,似乎愣了一下。
熙旺:" “我说错什么了吗?”"
熙蒙:" “哥!”"
一个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从旁边屋檐下传来。是他的弟弟熙蒙。男孩抱着胳膊靠在斑驳的墙边,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似的、略带讥诮的表情。
熙蒙:" “你跟那个独眼龙有什么好说的?热脸贴冷屁股,人家根本不搭理你。”"
熙旺:" “阿蒙。”"
熙旺:"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戳人家痛处!”"
他撑着伞大步走到屋檐下,收拢伞时,甩落一串水珠,溅在熙蒙的鞋面上。
熙蒙嫌弃地撇撇嘴,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那点水渍,但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神色丝毫未减。
熙蒙:" “我说的是事实嘛。你看他那样子,跟块捂不热的臭石头似的,还只剩一只眼,眼神凶得跟要杀人一样……”"
他嘴上抱怨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时宴消失的方向。
熙蒙:" “跟我们家老三那副死样子倒是挺像的,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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