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13.

——

认字和算数的课，每周有那么一两次，通常是附近学校退休的老教师，或者看起来挺和善的义工叔叔阿姨过来教。

今天来的这位，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副眼镜，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声音温温和和的，给每个孩子发了旧本子和铅笔头。

他虽然没怎么正儿八经上过学，母亲还在的时候，勉强教过他一些简单的字和加减法。后来跟着傅隆生，那男人偶尔心情好，或者觉得他需要掌握点基本技能时，也会随手教他点东西。

所以，眼前这些对大多数字都认不全的孤儿院孩子来说很难的内容，对他这个十三岁、且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来说，不算什么。

·

江时宴学得很快，几乎不用那义工叔叔多讲。但他对台上那个一直笑眯眯的男人，打心底里提不起半点好感。

那笑容太标准，太刻意了，让人不舒服。江时宴见过太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尤其是成年人。

在他眼里，这个所谓的义工叔叔，和那些人贩子、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只是伪装的程度不同罢了。

“小朋友们都很聪明！”

男人拍着手，笑容可掬。

“这样，我们来做个小比赛，谁算数算得又快又准，叔叔就给谁一个小奖励，好不好？”

……

一听奖励？

尤其是那些年纪小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跃跃欲试。

江时宴在心里冷笑，又是这种把戏。

用一点点蝇头小利，引诱天真的小羊羔。

分组练习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和熙蒙分到了一组。

熙蒙拿着铅笔，在破本子上划拉得飞快，眼神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江时宴瞥了一眼，发现这小子对数字确实很敏感，心算速度不比自己慢多少。难怪之前能那么快算出那些复杂的分配问题。

·

那义工叔叔背着手，在课桌间慢慢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孩子们的本子，夸奖两句。

当他走到江时宴和熙蒙这桌旁边，俯身看他们的计算结果时，江时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烟味和廉价发油的味道。

男人看着江时宴本子上工整（相对其他孩子而言）的答案，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目光顺势上移，落在了江时宴脸上。

但当他接触到江时宴那只完好的、此刻正冷冷地、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的右眼时，那笑容僵了一下。

？

这是什么眼神？

男人心里打了个突，觉得有点慎得慌。他迅速移开视线，仿佛被烫到一样，直起身，脚步略显仓促地走开了。

·

他在教室里又转了一圈，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懵懂的小脸，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胡枫身上。

胡枫正低着头，很认真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确实长得好看，即使在灰扑扑的孤儿院里，也像是误入泥潭的一小块白玉，干净得扎眼。

而且，他看起来总是很温和，很听话。

男人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走到胡枫桌边，声音放得更柔了。

“这位小朋友，你算得也很好啊。来，跟叔叔去办公室一下，叔叔单独给你奖励，好不好？”

胡枫抬起头，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

胡枫："  “好。”"

他放下铅笔，站起身，很自然地跟着男人往教室后面那间小小的、临时充当办公室的杂物间走去。

·

江时宴看着胡枫毫无戒心跟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心底那声冷笑几乎要溢出喉咙。

蠢货。没脑子。真以为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好人？那男人眼底那点没藏住的、粘腻的贪婪，他隔着老远都闻得到恶心。

胡枫是瞎了吗？

还是他们这些在相对安全的孤儿院里待久了的孩子，真的天真到以为所有的大人都像院长奶奶或者偶尔来的好心阿姨那样。

江时宴绝不相信任何成年人，尤其是那些主动对小孩子示好、单独邀请的。血的教训告诉他，那往往意味着麻烦，或者更糟。

·

旁边的熙蒙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

熙蒙："  “喂，你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盯着那个叔叔，眼神怪怪的……”"

江时宴："  “这个男人，是一直在这里做义工的吗？”"

熙蒙想了想，摇摇头。

熙蒙："  “不是，好像是最近才来的，来了两三次吧。以前没见过。”"

江时宴："  “他以前……给过谁奖励吗？单独叫走谁？”"

熙蒙撇撇嘴，指了指正抓耳挠腮跟数字较劲的仔仔，还有同样一脸茫然的小辛。

熙蒙："  “没有。仔仔和小辛太笨了，十以内的加减都要掰手指，那叔叔大概看不上。”"

江时宴没接话。

笨或许能避开一些明显的陷阱，但像胡枫那样长得好看又显眼的，就是另一种倒霉了。

·

他捏着铅笔，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戳着，留下一个深深的黑点。

好麻烦！

江时宴烦躁地扔下铅笔。虽然他一点不想多管闲事，虽然他觉得胡枫蠢得无可救药，但……万一呢？万一那男人真的想干点什么，而胡枫那个蠢货又不知道反抗……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些疤，胃里一阵翻腾。

就当是……还他借衣服的人情。

江时宴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个孩子侧目。

他没理会，径直朝着教室后门，那间所谓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

办公室的门是并没有关严，里面隐约传出男人刻意放柔的说话声，还有胡枫模糊的回应。

江时宴屏住呼吸，凑近那条门缝。

“……小朋友几岁啦？长得真俊，来，让叔叔看看……”

？

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江时宴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所有关于人贩子的黑暗记忆，关于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和打量，瞬间涌了上来。

为什么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总要盯着小孩子下手呢？！

他再也忍不住，也懒得再听下去，抬起脚，猛地踹在门板上。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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