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10.

——

樊霄站在原地，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扇在樊璟脸上那狠戾的触感。

他看着樊璟这副只剩下脆弱和委屈的模样，心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满足。

……

他记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模糊泛黄的时候。妈妈抱着小小的、玉雪可爱的阿璟，指着阿璟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痣，温柔地笑着对他说。

“霄霄你看，阿璟这里长了一颗小星星呢。妈妈说，长这种星星的孩子啊，都是小哭包，心特别软，眼泪特别多。霄霄是哥哥，比阿璟大一点点，要好好保护弟弟，照顾弟弟，不能让别人欺负他，知道吗？”

当时他说：“嗯！妈妈！霄霄会保护好阿璟的！谁欺负阿璟，我就打谁！”

保护……

照顾……

不让人欺负……

·

他到底是怎么把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软乎乎的弟弟，变成了如今这个对他恨之入骨、却又在他掌下脆弱不堪的模样的？

樊霄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樊霄："  “过来，敷一下，不然明天脸肿了没法见人。”"

樊璟不动，只是抬起红肿的眼睛瞪他。

樊霄等了几秒，见他还是不动，干脆伸手一把把人捞过来。樊璟挣扎了两下，但力气没樊霄大，被按着坐在腿上，冰袋直接贴在了红肿的脸颊上。

……

樊璟："  “嘶——”"

樊璟被冰得一个激灵，又想跑。

樊霄："  “别动。”"

樊霄按住他，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人圈在怀里。他好久没和弟弟这么亲近了……

樊霄："  “敷一会儿就好。”"

……

樊霄："  “很疼吗？”"

樊璟沉默了两秒，然后带着哭腔开口。

樊璟："  “你说呢！跟我道歉……你凭什么打我，你这个当哥哥的一点也不称职……你答应了妈妈要保护我的……你欺负我……我讨厌你……”"

？

樊霄低头看他，那张和母亲极其相似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他知道弟弟又在演了。

从小到大都这样，闯了祸就装可怜，犯了错就掉眼泪，仗着妈妈宠他，仗着自己是他哥，就肆无忌惮地索取宠爱和纵容。

可偏偏……樊霄就吃这一套。

樊霄："  “对不起，阿璟。”"

樊霄："  “我不该打你脸。”"

打哪里都行，但打脸——尤其是打樊璟那张和妈妈那么像的脸，确实过分了。

·

樊璟听了道歉，却没见得多高兴。

他别过脸，躲开樊霄的视线，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冰袋在脸上压久了，又冷又麻，他动了动，想换个位置。

樊霄帮他调整了一下冰袋的角度，手指无意间擦过樊璟的耳廓。樊璟身体僵了僵，但没躲。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樊璟脸上的红肿慢慢消了些，眼泪也渐渐止住了，像是要睡着了。他看见了樊璟左眼下那颗痣周围有一圈很淡的青色……那是刚才被他按在墙上撞出来的。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樊霄："  “阿璟。”"

樊璟："  “嗯？”"

樊霄："  “还疼吗？”"

樊璟："  “……好点了。”"

樊霄没再说话，只是又调整了一下冰袋。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感觉冰袋已经不冰了，才松开手。

樊霄："  “好了，可以了。”"

樊璟从他怀里坐起来，脸上还是红红的，但肿已经消了大半。他拿着冰袋站起身，看都没看樊霄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樊霄："  “阿璟。”"

？

樊璟停住脚步，没回头。

樊霄："  “明天还走吗？”"

樊璟沉默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

樊璟："  “走啊，为什么不走？留在这儿继续挨你打吗？”"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樊霄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摔碎的相框，散落的书，翻倒的椅子。还有地毯上那几点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洒了的酒。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那里还隐隐作痛。樊璟那一巴掌扇得真狠，半点没留情。

但更疼的是心里。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憎恨的感觉，像一根刺，已经长进肉里，拔不出来了。

·

樊璟拿着冰袋上了楼。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丝灯光。

他推门进去，陆臻正坐在床边，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

陆臻："  “阿璟！”"

阿璟又打架了，而且这次……打得好凶！

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阿璟只有在极度委屈和痛苦的时候，才会这样。

而他喜欢看樊璟这副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特别的。

陆臻："  “阿璟！你……你怎么……”"

陆臻："  “我去换点冰水！”"

樊璟："  “不用了。”"

樊璟绕过陆臻，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大床里，脸埋进枕头里

樊璟："  “好疼啊，臻臻……”"

他侧过脸，露出红肿的半边脸颊和那双湿漉漉、红彤彤的狐狸眼，看着陆臻，眼神像被抛弃的小狗。

樊璟："  “还是你好……我哥哥就是个坏人……就知道打我……我明明什么也没说，他就打我……他好过分……呜呜……”"

陆臻捧住樊璟的脸，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发红的皮肤。

陆臻："  “不疼了，阿璟……”"

陆臻轻声哄着，拿着冰袋小心地敷着。

陆臻："  “别哭…”"

……

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地吻在樊璟红肿脸颊的边缘，吻在他湿漉漉的眼角，吻在那颗让他心头发颤的泪痣上。

？

什么不疼了？

明明疼得要死！

陆臻根本不懂！他根本不知道樊霄那个疯子下手有多重！他根本不知道他心里的委屈和恨意有多深！

他只是在敷衍！只是在哄他！就像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樊璟："  “你根本不关心我……臻臻你也是个坏人……”"

·

陆臻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哭笑不得。到底谁不关心谁啊？这明明是自己的台词！可看着樊璟哭得这么可怜，他又不忍心反驳，只能顺着哄。

陆臻："  “嗯，对不起阿璟……我很关心你的，真的，不哭了好不好？”"

他伸出手臂，将还在抽噎的樊璟轻轻搂进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在他耳边不停地、低声下气地哄着。

陆臻："  “不哭了，阿璟……我错了……不哭了……”"

·

樊璟感受着陆臻毫无保留的温柔和亲吻，心底那股翻腾的委屈和戾气似乎真的被慢慢抚平了一些。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敷衍地笑笑，或者说句你真好。

但现在，他不想敷衍。又或者说他只是演上瘾了。他伸手抱住陆臻的脖子，把脸埋进对方肩窝。

樊璟："  “臻臻，你别走。”"

陆臻愣了愣，随即抱紧他。

陆臻："  “我哪里都不去，我在这儿陪着你。”"

樊璟："  “一直陪着我？”"

陆臻："  “嗯，一直。”"

这个拥抱很温暖，很安全。但不知道为什么，樊璟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哭，妈妈都会这样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小璟不哭，妈妈在。”

后来妈妈不在了，再也没人这样抱过他。

直到遇见陆臻。这个傻子，追了他一年，被他敷衍了无数回，却还是一往情深。有时候樊璟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这么执着？怎么会有人明知道是火坑还非要往下跳？

樊璟："  “陆臻。”"

陆臻："  “嗯？”"

樊璟："  “你为什么喜欢我？”"

陆臻："  “因为想走进阿璟的心啊。”"

陆臻："  “那你呢？阿璟喜欢我吗？”"

樊璟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头，吻住了陆臻的嘴唇。

·

冰袋掉在地毯上，但没人理会。

樊璟闭着眼，感受着陆臻的亲吻和抚摸，心里却一片冰凉。

如果有一天陆臻知道他是个多么糟糕的人，知道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喜欢他？

大概不会吧。

所以，趁着陆臻还不知道，趁着这份喜欢还在，就多享受一会儿吧。

毕竟，美好总是短暂的。

就像妈妈的爱，就像童年的夏天，就像所有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东西一样。

终将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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