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04.


——

魏严是三天后才赶到何府的。

他还是来晚了。

何府已成一片焦土,余烬未冷,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和木头炭化的混合气味,比清源宫更甚。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焦黑的、蜷缩的人形。

官府的人正在清理,用草席裹着一具具难以辨认的尸骸往外抬,议论声低低传来。

“真惨啊……”

“听说一个没剩……”

“何侍郎多好的人,怎么就……”

魏严站在街角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连那双曾经锐利桀骜的眼睛,也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早就该知道的,从他离开瑾州,从清源宫大火的那一刻,他就该知道。皇帝不会放过任何人。

他只是……还存着一丝可笑的侥幸。想着或许能救下一两个,想着或许能见到小满,那个他只在何其仁家宴上见过两次、总是躲在父亲身后、用那双清澈好奇的大眼睛偷偷看他的孩子。

何其仁总笑着说。“小满怕生,但好像特别喜欢你魏叔叔。”

现在,什么都没了。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魏严缓缓抬眼,看向皇城的方向。

魏严:"  “回去。调集所有的人。"

“您要……”

魏严:"  “他们不是要一个权倾朝野的奸相吗?”"

魏严:"  “我给他们。”"

三个月后,一场宫变,血流成河。

贾太后暴毙,十六皇子惊惧病逝,贾家满门抄斩。所有曾参与构陷太子、克扣瑾州粮草、与何府灭门有关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或贬或杀,清洗一空。

七岁的小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吓得尿了裤子,下面站着的,是面无表情、一夜间鬓角染霜的魏严。他手持先帝遗诏,以顾命大臣、丞相之尊,总揽朝政,独断专行。

他成了真正的权相。手段酷烈,睚眦必报。朝野上下,骂声一片,他充耳不闻。

只有极少数心腹知道,魏相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折返清源宫废墟,于灰烬中亲手收敛德妃骸骨。

其实已经说不上是宫殿了,焦黑的梁木像巨兽折断的肋骨,支棱在黢黑的雪地里。瓦砾、碎瓷、还有那种血肉烧糊后又冷透的怪味,被腊月的风一搅,沉甸甸地压在呼吸上。

他屏着息,可那味道无孔不入,顺着鼻腔往颅脑里钻,钻到最深处,勾出一些滚烫的、鲜红的、嘶喊的记忆来。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冻硬的寒潭。

“相爷,还是让属下……”

身后跟着的心腹刚开口,便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

他不说话,褪了外面沾着雪泥的大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弯下腰,把手探进那片尚有余温的焦土里。

指尖触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半截烧融又凝固的金钗,缠着几缕枯发。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瓦砾碎手,尖利的边缘割开皮肉,血渗出来,很快被灰烬染成污浊的暗色。

男人像是觉不出痛,一下,又一下,刨开板结的土块,拨开碳化的木料。

·

一点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碰到了一截不同于木石的东西。更脆,更轻,形状……依稀是人的指骨。

炭化了,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他僵在那里,半晌,才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极其小心地,将那截小小的、焦黑的骨骼从灰烬里捧出来。

...

没有棺椁,只用自己那件浸了血污的大氅,仔细包裹好。那么轻的一包,抱在怀里,却压得他直不起腰。

离开时,天已晦暗。他抱着那包骸骨,走过死寂的宫道,背影佝偻,一步一滞,仿佛瞬间老去了二十岁。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试图掩盖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血渗进砖缝的颜色,比如烧焦的味道,比如一个人心里彻底塌陷下去的那块地方,从此只剩寒风呼啸。

千里南下,葬于岭南故土,一座无名孤坟,静静地伫立在岭南的青山绿野之间,只有山风呜咽,野桂飘香。

他怕立了碑,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反而会让她死后不得安宁。

就让这座坟,如同她短暂而悲苦的一生,无声无息地消融在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

第二件,是为何家夫妇重新敛骨安葬。

他站在何其仁的碑前,山风吹动他玄色的袍角。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那冰冷的碑文。

魏严:"  “仁兄,嫂子…安息吧。阿美的仇,你们的仇…我会报的。”"

魏严:"  “小满…那个孩子,是死是活,我都会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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