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06.
——
元鲤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院子里有蚂蚁搬家,他能蹲在地上看一个下午,偶尔伸手去戳一戳,被蚂蚁咬了一口,哇哇大哭,哭完了又去戳。
厨房的灶台冒烟,他以为是着火了,慌慌张张地跑去端了一盆水,浇了厨子一身。
后园里有棵桂花树,他第一次闻到桂花香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鼻子一抽一抽地闻了很久。
随元鲤:" “阿鲤喜欢桂花香!”"
他跟婢女说,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府里的人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议论纷纷。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府邸里,身份天然就带着一层暧昧不明的阴影。
流言蜚语如同角落里的苔藓,悄然滋生。
……种种揣测,在仆役间隐秘地流传。然而这些话元鲤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不会在意。
他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每天最关心的事情就是—今天吃什么,今天玩什么,今天娘亲会不会来看他。
·
元青比元鲤小一些,正是精力旺盛、懵懂无知的年纪。两个小豆丁很快便玩到了一起。
王府花园的草地上,常常能看到他们小小的身影追逐打闹,或是在嬷嬷婢女们小心翼翼的看护下,笨拙地堆着歪歪扭扭的沙堡。
元鲤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元青咿咿呀呀地学着他,偶尔也会因为抢玩具而瘪嘴要哭。
每当这时,元鲤总会把自己手里的塞给弟弟,换来对方一个挂着泪珠的笑脸。
...
长信王妃站在回廊下,远远望着这一幕。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身上,元鲤正笨拙地想把一朵刚摘的小花插到元青的小揪揪上。
看着元青被逗得咯咯直笑,王妃紧锁的眉宇间,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久违的宽慰。
罢了,就当是给元青找了个伴吧。这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只是,这份无忧无虑,在父王随拓出现时,便会像阳光下的露珠般瞬间蒸发。
·
随拓对待元青,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他会将小小的元青高高举起,逗得孩子咯咯大笑。
会亲自抱着他去马厩看马,耐心地指着那些高大的骏马讲解。会用带着胡茬的下巴去蹭元青粉嫩的小脸,惹得孩子一边躲闪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那是属于父子间最寻常、最温暖的亲昵。
...
每当这时,元鲤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眼巴巴地望着,看着父王宽阔的怀抱,看着弟弟在父王臂弯里开心的笑脸。
一种强烈的渴望和委屈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翻涌。
他也想要那样的拥抱,想要父王对他笑一笑。
终于有一次,当随拓抱着元青,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元鲤鼓足了所有勇气,迈开小短腿跑上前,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仰起那张小脸,怯生生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开口。
随元鲤:" “父王……抱抱鲤鲤。”"
?
随拓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元鲤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冒犯的不悦。
或许是想起何其仁夫妇死前的眼神,或许是想起那枚长命锁,或许只是单纯觉得麻烦。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只是蹙了下眉,然后移开目光。
万能角色:" “带他下去吧,男孩子,不要总这般娇气。”"
说罢,他抱起还在咿呀背诗的元青,转身走了。
?
元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垂落下来。他扁了扁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绣着鲤鱼纹的鞋尖。
王妃心疼地走过来,把他搂进怀里,柔声安慰。
万能角色:" “鲤鲤乖,父王忙,不是不喜欢鲤鲤。让兰雨带你去吃新做的桂花糕,好不好?”"
元鲤点点头,把脸埋进王妃温暖的怀抱,嗯了一声。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块香甜的桂花糕,很快就能让他暂时忘记刚才的委屈。但那种被忽视、被拒绝的感觉,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父王好像……不喜欢他。
为什么呢?是他不够乖吗?还是他背不出诗?
小小的元鲤想不明白,只是本能地感到难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惶惑。
·
元鲤对那个从未露面、据说一直生病的大哥,充满了好奇。
下人们提起大公子,总是语焉不详,只说需要静养,不让打扰。这反而勾起了元鲤更大的兴趣。
生病是什么样子?会很难受吗?哥哥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会不会很闷?
终于有一天,他趁着嬷嬷打盹,王妃也在午憩,自己偷偷溜出了院子。他记得下人们说过,大公子住在王府最僻静的西跨院。
他迈着小短腿,努力辨认着方向,躲过偶尔路过的仆役,心跳得扑通扑通响,既紧张又兴奋。
西跨院果然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
他找到那扇紧闭的房门,踮起脚,小手用力推了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
元鲤心里一喜,侧着身子,像只灵活的小猫般挤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着,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墨香。摆设很简单,甚至有些冷清。
元鲤睁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还没看清什么,忽然,一个白瓷茶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门框上,碎片四溅。
???
随元鲤:" “啊!”"
元鲤吓得惊叫一声,脚下被门槛一绊,一屁股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
不仅屁股疼,心更吓得怦怦乱跳,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随元鲤:" “呜……好疼哇……”"
他瘪着嘴,委屈极了,还没见到哥哥呢,怎么就挨打了。
齐旻:" “都给我滚出去!”"
一个属于男孩的、却异常冰冷阴郁的声音从里间屏风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怒意。
元鲤被这声音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抽抽搭搭地,带着哭腔小声说。
随元鲤:" “对对不起……哥哥……我不该进来的……”"
他以为是自己擅自闯入,惹哥哥生气了。
...
屏风后的声音顿了一下。齐旻本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进来送东西打扰他,没想到是个小孩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皱了皱眉,从屏风后探出身。
只见地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约莫三年纪,穿着精致的绯色小锦袍,墨黑的头发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此刻因为摔倒有些松散。
小脸吓得发白,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鼻尖红红的,正委屈又害怕地看着他。
这就是那个摔坏了脑袋的二弟,随元鲤?
随元鲤:" “哥哥…你戴了面具。好威风啊。”"
随元鲤:" “他们说你生病了,我想来看看你。”"
小孩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刺眼。
他已经在长信王府待了好几个月,每天见到的每一个人——那些随从、婢女、甚至长信王妃。看他的眼神都是复杂的,有怜悯,有审视,有试探,有恐惧。
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没有一个人敢像看一个普通孩子那样看他。
但这个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个府里藏着多少秘密,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哥哥,不知道那半张面具下面是一大片被火烧烂的疤痕。
...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的眼睛才这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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