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05.

——

忘忧很快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这比用翅膀飞难得多，重心总不稳，走快了会摔跤。

地珠笑他是不是被蛇咬后腿脚不灵便了，然后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带他走。

他学会了说话，地甯本来就会说话，但忘忧需要重新适应。那些音节从喉咙里发出时，震动沿着声带传开，有种说不出的酥麻感。

...

他和地珠一起长大，一起学狩猎，一起学骑马，一起在月光下听老人讲故事。

忘忧不爱出风头，不爱打架，不爱在人群里大声说话。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或者在部落边缘的草地上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和云发呆。

他的气质和部落里的其他年轻人不太一样，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像是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融入空气里。

但他对人很好。对谁都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慢悠悠的，从不和人起冲突。

部落里的人都喜欢他，觉得这孩子温润有礼，是个好孩子。

地珠有时候会说他：“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能不能活泼点？”

忘忧就笑着看她，说：“阿姐活泼就够了。”

地珠被他那双凤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嘀咕了一句你这个小妖孽，然后就跑去找别人玩了。

——

忘忧喜欢这种感觉。

他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曾是一只蝴蝶。

有一天，地珠拉着他的手，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忘忧跟着她走出部落，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来到了那片林子。

就是地甯被蛇咬的那片林子。

地珠走得很小心，眼睛不停扫视着地面和草丛，手里攥着一块石头，随时准备砸出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蛇。它蜷缩在一块石头旁晒太阳，大概已经蜕过一次皮了，鳞片比之前更加鲜亮。

地珠：“别过来！再过来我用石头砸你了！不许咬我阿弟！”

？

小蛇被这声音惊动，抬起头，细长的竖瞳盯着地珠手里的石头，身体微微后缩，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忘忧不觉得这条小蛇有什么攻击性。它和自己一样，都是天地间有灵性的生灵。

只是自己化作了人形，披上了人类的皮囊。而这条小蛇还太小，小到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蜷缩在石头旁，用一双竖瞳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阿姐，它好像并不想伤害我。”

地珠皱着眉，石头仍举在半空中：“可是它吐舌头了！”

她当然不知道，弟弟早就不是原来的弟弟了。

忘忧绕过地珠，蹲下身，向那条小蛇伸出了手。

小蛇的身体绷紧了，竖瞳死死盯着那根伸向它的手指。它有很多理由逃走，眼前这个人类曾踩过它，而人类对蛇的态度从来只有一个杀字。

“你是想来跟我道歉吗？”

小蛇太小了，灵气不足，连最基本的化形都做不到，更不用说用语言回应了。它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身体慢慢从石头上滑下来，向忘忧的手指靠近了一点。

它停住了...

小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上一次靠近这个人类，换来的是被踩了一脚，它咬了他，差点害死他。它猜不透这个人类现在的意图。

是真的不生气了，还是在骗它过去？

忘忧看着小蛇犹豫不前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他的指尖动了动，又往前伸了一点点。

小蛇盯着那个指尖看了很久。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过去，用头颅轻轻蹭了蹭忘忧的指尖。那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

忘忧没有缩手，指尖微微弯曲，轻轻蹭了蹭小蛇的脑袋。

触感凉凉的、滑滑的，鳞片的纹路在他的指纹间一一碾过。

地珠从忘忧身后探出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警惕渐渐变成了惊讶。

地珠：  “看来它真的不想咬人诶，那它上次为何攻击阿弟？”

忘忧想了想，说：“可能是被吓着了？”

小蛇的竖瞳闪了闪。

它确实是被吓着了，它只是一条刚出生不久的小蛇，蜷缩在草丛里睡觉，突然被一只脚踩下来，换作谁都会咬回去的。

它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害怕。但从没有人会在意一条蛇是不是害怕。

忘忧又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收回手，站了起来。

地珠：“我们走吧。”

地珠：    “天快黑了，父亲说今日要给我们烤全羊。”

忘忧点了点头，任由地珠牵着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蛇还停在原地，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

小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逃走。它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看它的时候，它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消灭的东西。

在那个人的眼里，它只是一条和他一样的、活着的生灵。

这是它从诞生以来，第一次被这样看待。

——

第二年春天，忘忧在部落外的老槐树下又看到了那条小蛇。

它长大了一些，身体粗了一圈，盘在树根上，像是在等谁。

看到忘忧走过来，它的脑袋立刻抬起来，竖瞳里映出少年的身影。

忘忧蹲下身，伸出手。

小蛇毫不犹豫地爬上他的手指，一圈一圈绕在他的手腕上。它用脑袋蹭了蹭忘忧的腕骨。

忘忧笑了。

他摸了摸小蛇的脑袋。

“你又来了啊。”

小蛇自然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又缠紧了一点。

·

小蛇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忘忧去林子里采果子，它就绕在他的手臂上，时不时探出头帮他辨认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不能。

忘忧和族里的孩子们玩耍，它就在一旁的草丛里看着，竖瞳映着忘忧的笑脸，一动不动。

它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它只是一条蛇。一条人人喊打、被视作厄运化身的毒蛇。

它没有手，不能牵忘忧的手。没有脚，不能和他一起在田野里奔跑。没有声音，不能叫他的名字。

它只能缠在他的手腕上，用自己冰凉的身体感受他的体温。

但它已经很满足了。

...

至少忘忧不嫌弃它。至少忘忧会给它找吃的，新鲜的鸟蛋、肥美的田鼠、偶尔还有一小块烤肉。

忘忧会把食物放在掌心里，递到它面前，看它一点一点吞下去，然后轻轻摸摸它的脑袋，说一句吃慢点。

忘忧会和它说话。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从不介意它能不能听懂，会不会回答。

小蛇听得很认真，它把忘忧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记在自己的鳞片上。

它想，总有一天，它会变成能和他说话的样子。

到那时候，它要告诉他很多很多事情。

比如...它有多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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