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08.
——
混沌，温暖，包裹着意识，像沉在最深的海底。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穿透了厚重的茧壳。
忘忧被饿醒了。
准确地说，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熟悉饥饿感，将他从沉睡中生生拽了出来。
蝶蛹裂开一道细缝，透明的蝶翼从缝隙间探出，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朝代已然更替。
茅草棚换成了土坯房，河谷间的炊烟比往昔稠密了十倍不止。
人类繁衍的速度快得惊人，如蚁群般在大地上铺展开来，建起城池、道路，制定律法与规矩。
蝴蝶对这些毫无兴趣。
它唯一在意的，是灵气。
百年、或千年的沉睡耗尽了体内所有储存的能量，此刻它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饥饿。它贪婪地汲取空气中游离的灵气，那些从山川草木间逸散的稀薄能量，像兑了水的粥，勉强能吊住性命，却远远不够。
它需要更多。
蝴蝶飞过田野，掠过村庄，穿越渐渐繁华的人间。
它发现了一个规律：人越多的地方，灵气越浓郁；而心中有执念的人，身上散发出的灵气尤其强烈，像一盏盏行走的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执念越强，灵气越盛。
仇恨是执念，爱恋是执念，不甘是执念，欲望是执念。这些情绪在人类胸腔里燃烧，化作蝴蝶能感知的能量。它们比花粉更甜，比露水更醇，比它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诱人。
它循着气息飞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虽吃了半饱，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些灵气虽浓郁，却少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
一股气息从极远处飘来，穿过山川河流，越过城镇村庄，精准地钻进蝴蝶的触角。
是龙鳞。
它不认识这个味道，不记得上古龙祖，不记得龙泉洞，也不记得那个唤它忘忧的声音。可它的身体记得。那股气息钻进感知，像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体内有什么被悄然激活了。
蝴蝶调转方向，循着那股气息，拼尽全力飞去。
侍鳞宗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远远望去像一头匍匐大地的巨兽。
青石砌成的围墙高耸入云，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山门立着两根巨大石柱，上面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龙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动。
门口站着两个灰袍弟子，腰间挂着法器，神情肃穆。
蝴蝶从他们头顶飞过，无人察觉。
它太小了，小得像一片落叶、一粒尘埃。山门的结界对大型妖物是铜墙铁壁，可对指甲盖大小的蝴蝶来说，灵力编织的网眼大得像城门，它轻轻松松便钻了过去。
一进山门，灵气浓度骤然飙升。
蝴蝶悬停在空中，触角疯狂颤动，仿佛在品尝久违的佳肴。
这里到处都是龙鳞的气息。不是活龙，而是残留在建筑、法器、衣物上的余韵，像龙在此居住了许久，把整个空间都腌透了味。
它贪婪地吸食着，身体微微发烫，翅膀上浅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
...
侍鳞宗很大，大到蝴蝶飞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从山门抵达主殿区域。它穿过回廊，绕过练武场，从一群操练的法师头顶掠过，无人抬头看它。
一不小心，它撞上了一堵墙。
正飞得起劲时，突然像被无形的大手拍了一下，整个身体猛地下坠。它拼命扇动翅膀，可那股力量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这个结界的力量，就像唐僧给孙悟空念紧箍咒。
...
蝴蝶的灵力被一寸寸挤压，仿佛有人把它体内每一丝能量都揪出来，放在火上炙烤。
它疼得浑身发抖，翅膀再也扇不动，身体直直坠落。
啪嗒一声。
蝴蝶摔在青石板地面上。
结界之下，任何妖物无所遁形。
——
蝴蝶的身体开始变化，透明的蝶翼收缩，六足并拢，躯干拉长，骨骼在皮肤下咔咔作响。
几息之间，青石板上多了一道身影。
一个少年。
他侧躺在地上，墨发如泼墨般散落，铺在青石板上似一匹泛着柔光的黑色绸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方裸露在衣领外的身躯细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少年生得一副极好看的五官，凤眼微阖，眼尾上扬的弧度在昏睡中仍清晰可见，带着三分天生的妖气。身上的衣服是化形时灵力凝成的，质地轻薄，像是蝴蝶翅膀的颜色褪尽后，将那抹余韵染在了布料上。
忘忧艰难地睁开眼睛。
？
凤眼里还带着未散的雾气，琥珀色的暗金在阳光下流转，茫然地打量着四周。他的意识尚不清醒，只知道自己摔了，很疼。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身，手臂却一软，又重重趴了回去。
“别动。”
？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忘忧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圆形法器，正对着他。
法器中心嵌着一颗珠子，散发着淡蓝色的光，那光照在忘忧身上，让他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审视着。
“妖物，”灰袍法师面无表情地说，“擅闯侍鳞宗，按律当斩。”
忘忧眨了眨眼。
他不认识这个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甚至不太明白妖物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眼前这人的气息不好闻，没有龙鳞香，还带着一股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压迫感。
又有几个法师围了过来，低头打量着地上这个莫名出现的少年。
“这是什么东西？”
“是蝶妖吧，你看额头的纹路。”
“怎么进来的？山门结界没拦住？”
“或许是钻了空子。”
“带走，交给龙神大人定夺。”
忘忧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了起来。他的腿还不太会走路，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没有反抗，不是不想，而是还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想吃东西，怎么就被抓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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