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20.
——
集市上人来人往，琳琅满目的货摊，此起彼伏的叫卖，蒸腾的食物香气，还有摩肩接踵、形形色色的人群……这一切对初得视力的寄灵来说，都是无比新奇的盛宴。
他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想尝尝。
糖葫芦、糯米糕、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忘忧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糖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吃相能不能好看点？”
寄灵嚼着糖人，含混不清地说。
寄灵：“我是狐狸，狐狸吃东西本来就这样。”
“嗯嗯嗯，狐狸都像你这般？”
寄灵：“不知道，我没见过其他狐狸。”
忘忧习惯性地想去揉寄灵那头蓬松柔软的长发，寄灵却偏头躲开，挺直腰板，微微扬起下巴。
寄灵：“我现在可比你高了！不能再摸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努力想摆出成熟稳重的样子，奈何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和微微鼓起的脸颊，暴露了他孩子气的本质。
忘忧凤眼微弯，眼尾那抹恣意更添几分促狭。
“哦？不是小孩子？”
他故意拖长调子，指尖轻轻点了点寄灵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糖渍。
“那是谁那么爱哭鼻子？”
寄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气鼓鼓地反驳。
寄灵：“那是意外！”
忘忧只是轻笑，不置可否，顺手又给他买了一包刚出炉的栗子糕。
——
他们在河边看人放花灯。暖黄的烛光映着水面，也映着岸边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一对对恋人。
寄灵看得专注，眸子里映着点点灯火，也映着身旁忘忧清绝的侧影。他看到有少年红着脸将一支刚买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簪在少女鬓边，少女羞红了脸，眼中却满是甜蜜。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寄灵悄悄松开一直紧握着忘忧的手，趁他不注意，飞快地跑到不远处一个卖花的老妪摊前。
他挑选着，最后选了一捧开得最盛的、色彩斑斓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生机勃勃。
寄灵捧着花，深吸一口气，走到忘忧面前，将花束递了过去。
寄灵：“给、给你的！”
忘忧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捧热烈绽放的野花，又看看寄灵那双写满快夸我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确实喜欢花，喜欢花里蕴含的、纯粹的生命气息和阳光的味道。几乎是本能地，忘忧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娇嫩的花瓣。
花瓣上那点微弱到寻常人根本无法感知的草木精气，仿佛被无形的吸力牵引，丝丝缕缕汇入忘忧的指尖。失去了维系生机的本源，前一秒还娇艳欲滴的野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凋零。
花瓣蜷曲变黑，簌簌落下，转眼间便在寄灵手中化作一捧毫无生气的枯枝败叶。
？？
寄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骤然黯淡，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
他精心挑选、想用来表达心意的花……被忘忧吃掉了？连点渣都没剩？
寄灵：“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是食物！”
忘忧看着他泫然欲泣、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寄灵：“…你还笑！”
寄灵：“我都快哭了！你怎么能这样！我特意给你挑的……”
“嗯。”
忘忧止住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指尖却轻轻拂去寄灵脸颊上的湿痕。
“看见了。哭起来……”他故意停顿，望着寄灵紧张又期待的眼神，慢悠悠补道。
“丑丑的。”
寄灵：“什么？！”
寄灵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着自己那张在侍鳞宗水镜前偷偷照过无数遍、自认相当帅气的脸。
寄灵：“丑？！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很俊朗吗？”
“和俊朗有关系吗？”
寄灵：“你…你……”
寄灵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心口堵得慌，又恼又委屈。
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寒心的话！好可恶！他气得一把丢掉枯花，转过身去，只留给忘忧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
侍鳞宗多了两个活泼的身影，确实热闹了许多。
寄灵很黏人。但忘忧总要抽空去看望龙神大人。
忘忧走进龙神殿时，螭吻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没有竹简，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在休息，又像在沉思。
殿里的光线比以前暗了些。忘忧注意到，角落的烛台少了两盏，墙上的壁画也有些地方模糊不清，像是蒙了一层薄尘。
“龙神大人。”
忘忧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螭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
螭吻：“来了？小蝴蝶。”
“嗯~来陪您。”
忘忧靠过去，习惯性地把脑袋枕在螭吻腿上。
螭吻的手落在他头发上，轻轻抚过。
忘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龙鳞的气息还在，却比以前淡了很多，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颜色和味道尚存，那股浓郁得让人沉醉的香气，却已散得差不多了。
“龙神大人，您的气息…又变弱了。”
螭吻：“嗯。”
忘忧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螭吻腿上，凤眼向上望着他的脸。
螭吻依旧好看，眉目清俊，轮廓分明。可下巴似乎尖了些，眼窝也深了些。
“大人，我不吃了。”
忘忧小心翼翼碰了碰螭吻垂落在神座扶手上的冰凉手指。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戒面镶嵌着四颗宝石，散发着微弱而神秘的光晕。
“您能不能好起来？”
他不明白。
星石陨爆，生灵涂炭，罪魁祸首是无支祁的贪婪。
可龙神大人不仅耗费神力救下无数生灵，甚至连那罪魁祸首，也在废墟中寻到一丝残魂，给予最后的救赎与封印。
这值得耗尽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本源吗？
螭吻：“忘忧，你还太小。”
螭吻：“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终局之战。若放任九婴破封而出，你所喜爱的一切——这人间烟火，这花海清风，连同寄灵的笑容，都将化为乌有，不复存在。”
？
忘忧的心猛地一沉。他感受到螭吻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有一丝不祥的预兆。
他握紧了螭吻的手，目光落在那枚神秘戒指上，想问，却又被沉重的氛围压得开不了口。
·
殿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寄灵在外面等了很久，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忘忧终于从龙神殿出来了，寄灵跑过去，想拉他的手。
忘忧的眼眶微微泛着水光。
寄灵：“你怎么了？”
“没事。龙神大人给我讲了几个故事，有点感动。”
寄灵看着他，不太相信。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忘忧的手，十指交握。
寄灵：“走吧，我饿了，我们去吃糯叽叽。”
寄灵：“你总是和螭吻大人一块，都不陪我玩了。”
寄灵虽然对此偶尔会生出些小小的不满，忘忧只能认真解释道。
“寄灵，你和螭吻大人是不一样的。”
寄灵：“哪里不一样？”
忘忧思索片刻，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描述。
“就像……刚破壳的雏鸟，第一眼看到守护它的巨树。那份安心与依赖，是刻在本能里的。螭吻大人于我，便是那棵树。”
他顿了顿，注意到寄灵瞬间黯淡的眼神，又补充道。
“而你…是和我一起在树下玩耍的同伴。”
说着，他抬手，这次寄灵没有躲开，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自己蓬松的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寄灵：“哦……”
寄灵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似乎被抚平了些，但同伴两个字，又让他觉得好像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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