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25.
——
被六目蝶裹挟着飞了一路，忘忧却神态自若。仿佛正赴一场约好的茶会，而非遭人掳劫。
气流拂乱了他的发丝，他偏了偏头，让那缕翘起的碎发重新落回额前。
无妄：“怎么一点不紧张？不怕我们……把你拆吃入腹吗？”
忘忧倏然抬眼。
那一眼，并非凌厉的杀意，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而纯粹的漠然。如同高居云端的俯瞰，带着历经万古的沉淀与疏离。
凤眼狭长，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似亘古寒冰。
？
无妄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神魂深处，一股源自本能的、对更高阶存在的敬畏与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连周身翻涌的妖气都为之一滞。
论资历，眼前这只看似无害的小蝴蝶，恐怕是他们兄弟俩货真价实的老祖宗。只是忘忧自己对此毫无所觉。
“有本事，就试试。”
少年清泠泠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无妄脸上的戏谑僵住，随即化为一丝被冒犯的阴鸷。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妖风骤然加速，裹挟着忘忧朝一处阴气森森的山脉深处坠去。
·
目的地是开凿在绝壁上的巨大洞穴，入口被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笼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污浊与死寂。
一踏入，忘忧便不适地蹙紧眉头。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味，还有一种……灵魂被反复折磨后散逸出的绝望气息。
洞穴中央，一个身着残破黑袍的身影背对着洞口坐着。
那人缓缓转过身，长发垂落肩头，面容阴郁而俊美。周身缠绕着浓烈的黑气，那些黑气从他体内涌出，仿佛有生命般在皮肤表面流动、翻涌、缠绕，消散后又重新涌出，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一个被恶念彻底侵蚀的凡人之躯？不，这凡躯里，或许盘踞着更恐怖的东西。
忘忧的指尖微微绷紧，警惕地眯起眼睛，本能地感到排斥。
“你是谁？”
那人空洞的视线死死钉在忘忧脸上，像是濒死的野兽终于看到唯一的猎物，癫狂中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嘶哑的音节：“地甯……”
？
即使换了一副躯壳，即使气息被龙神的鳞光侵染得纯净陌生，但九婴绝不会认错，眼前的人就是地甯。
“地甯是谁？”
忘忧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与污浊黑气的距离。
“我叫忘忧。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九婴从石台上站起来，快得让忘忧来不及后退，他已站到忘忧面前，近得呼吸可闻。
纯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忘忧的脸，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目光贪婪得近乎病态，像在沙漠中走了一个月的人突然看见清泉，恨不得扑上去喝个痛快。
九婴：“不可能，你就是他，你就是地甯，我不会认错。”
可惜，他如今只是一缕精魄，依附在这具孱弱污浊的凡躯上，连触碰都显得如此无力。
忘忧看着他癫狂执拗的模样，只觉得荒谬。这人周身的气息混乱污秽到极点，每一句话都带着疯狂的呓语感。
他耐着性子又问：“你叫什么？”
九婴：“你以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是九婴，是你曾经的小蛇，是你说的…我是你的祥瑞。”
九婴？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沉睡的龙神大人，正是因与九婴大战损伤元气，才日渐虚弱，最终在他面前化作漫天白瓣。
“原来是你。”
忘忧睁大眼睛，眼底瞬间燃起了冰冷怒火，那纯粹的怒意甚至压过了对污浊气息的本能排斥。
“就是你害死了龙神大人！他本可以活得更久...是你耗尽了他的力量！”
九婴：“螭吻？”
九婴：“…那几个自以为是的龙子，真以为能彻底封印我？可笑。”
九婴：“他们不过是暂时困住了我的本体罢了。这天地，迟早……”
话语戛然而止，九婴重新贪婪地看着忘忧，伸出被黑气缠绕、指节泛白的手，近乎痴迷地摩挲着忘忧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这触感…这温度…分明和记忆深处的地甯一模一样。可为何，眼前这双眼睛看向自己时，只有冰冷的愤怒和……厌恶？
曾经他不敢这样。不敢做任何逾矩的事。
地甯死在部落战争里，身着甲胄，倒在血泊中。
他是部落的将军，死得像个英雄。可九婴不要英雄，他只要地甯活着...好好活着。
他做了很多事。杀人，吸食欲望，长出九个头颅，被龙子封印，在黑暗里躺了千年。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找到复活地甯的方法；以为只要等得够久，地甯就会回来。
现在地甯终于回来了。长着同一张脸，用同一双凤眼看着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笑意，只有厌恶。
·
“松手。”
九婴置若罔闻，只是贪婪地感受着掌心的温热，那是他沉沦黑暗中唯一的光。
忘忧用力抽回手，嫌恶地甩了甩被触碰过的手腕，仿佛上面沾了最肮脏的秽物。他抬眼直视九婴那双因惊愕而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很脏。气息混浊，我不喜欢。”
地甯…他视若珍宝、奉若神明的地甯……说他脏，说他混浊，说…不喜欢。
癫狂的笑意在九婴扭曲的脸上炸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最终化为歇斯底里的狂笑，震得整个洞穴簌簌发抖。
他笑得弯下腰，眼泪从猩红的眼眶里迸溅出来，
“你笑什么？”
九婴：“地甯你被螭吻洗脑了！你被他污染了！你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九婴抬手间，在空中画了个符文。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将洞穴彻底包裹，密不透风，连空气都无法流通。
九婴：“你离不开这里了。”
九婴说，笑声收歇，表情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
九婴：“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想起你是怎么抱着我、抚摸我的头……想起你是怎么叫我小九……想起我们曾经的一切！你会变回我的地甯！”
忘忧在他逼近的瞬间，凤眼深处的流光一闪而逝。
九婴突然感到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层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了他的感知，模糊了视线，扭曲了听觉。
他想抵抗，可那力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从他的记忆里，从他的执念里，从他最深的渴望里。
·
眼前不再是阴冷污浊的洞穴，而是一片广袤的古老部落。
那条河谷，那些帐篷，那棵老槐树。一个少年蹲在地上伸出手，一条小蛇慢慢地爬上了他的掌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
少年笑了，凤眼弯弯的。
“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蛇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身体缠得更紧了些。
画面陡然一转，战场之上，尸横遍野，鲜血浸透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烂的气息。一个身着甲胄的年轻人躺在尸堆中央，胸口一道致命伤口已流干了血，与泥土混作暗沉发黑的颜色。
小蛇在尸堆里疯狂翻找，用脑袋蹭着年轻人的脸，用舌头舔他冰凉的皮肤，用身体缠住他僵硬的身躯。它想渡给他体温，渡给他灵力，甚至渡给他自己的命。
可它什么都做不到。地甯已经死了。
这是九婴的梦？还是…尘封的记忆碎片？为何心口会传来如此真实的撕裂般钝痛。
九婴站在幻境中，看着那条蛇，看着过去的自己，在地甯的尸体旁崩溃、嚎叫，然后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
他清楚这是假的，是忘忧织就的幻境，是自己的记忆被抽离重组的放映。但他离不开，并非幻境太强，而是他不愿离开。
...
这些记忆是他最痛的伤口，也是最珍贵的宝藏。
他不想让伤口愈合，宁愿它们一直溃烂、疼痛、流脓，因为那是九婴与地甯仅存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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