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49.

——

王捕头私下提点赵大叔夫妇：樊大那赌鬼既已盯上这宅子，一次不成必有下次。赌坊的人手段阴狠，实在防不胜防。

为今之计，唯有从根本上断了他们的念想，让樊长玉尽快招婿入赘，将户籍落在樊家，成为名正言顺的户主。

如此一来，樊大便再无权以近亲之名处置房产。

这主意虽在理，却让樊长玉犯了难。她一个杀猪卖肉的女子，性情爽利，模样也周正，可真要论起婚嫁，愿意入赘的男子实在难寻。

寻常男子谁愿顶着赘婿的名头？

思来想去，她脑海中竟只浮现出一张脸。

那少年生得极好，性子更是温软良善，待她真诚，待长宁也耐心。虽谈不上男女之情，但若只是假意成亲、互相帮衬以渡过眼前难关，他或许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只是…这般请求实在唐突，也太过委屈人家。

踌躇了几日，眼见樊大那边又有些不安分的动静，樊长玉一咬牙，还是寻了个机会将元鲤请到家中，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这难以启齿的请求。

元鲤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招婿？入赘？假成亲？

他回到溢香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下午弹琴时心不在焉，竟接连错了好几个音，连台下最不懂音律的客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

二楼客房里，谢征正倚在窗边闭目养神。楼下传来的琴声时而滞涩、时而突兀，全然不似元鲤平日行云流水的技艺。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楼下圆台中央那抹红色身影。少年依旧坐得端正，唇边也噙着惯常的浅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他在烦恼什么？

一曲终了，元鲤起身抱着琴，向台下微微颔首便想离开。刚走下圆台，衣袖却被人从旁拉住。

又是上次那个纠缠不休的男人。此刻他满面红光、酒气熏天，一双眼睛黏在元鲤脸上，嘿嘿笑道。

万能角色："  “小公子今日这琴弹得……别有韵味啊！走走走，陪我上楼喝两杯，好好聊聊这琴曲之道。”"

说着，手就往元鲤手腕上攥。

元鲤眉头蹙起，挣了挣却没挣开。只得强压着心头的不适与隐隐升起的怒气，勉强笑道。

随元鲤："  “老板，今日实在不便，我……”"

“有什么不便的！”男人打断他，另一只手竟想往他腰上揽。

万能角色："  “不就是银子嘛！孙某有的是！只要你……”"

话音未落，只听哎哟一声惨叫。孙老板猛地松开手，捂住额角，指缝间迅速渗出血来。他疼得龇牙咧嘴，抬头怒骂。

万能角色："  “谁？！哪个不长眼的乱扔东西？”"

地上滚落着一颗小指节大小的鹅卵石，棱角分明。

元鲤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往二楼看。回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不见人影。

是意外掉落的？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见孙老板额角流血，连忙道。

随元鲤："  “孙老板，您快去找大夫看看吧！可别伤着眼睛，或是留了疤！”"

孙老板又疼又怒，还想发作，可额角血流不止，看着吓人，周围已有客人指指点点。他狠狠瞪了元鲤一眼，又心有余悸地瞟了瞟二楼，终究怕再挨一下，捂着额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元鲤松了口气，抱着琴快步上了楼。刚走到自己房门口，就看见隔壁房门倚着一人。

...

谢征穿着那身靛青锦袍，姿态闲适地靠在门框上，脸色在廊下灯影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随元鲤："  “怎么站在这里？快回去躺着，你伤还没好全呢！”"

元鲤立刻忘了方才的惊险，蹙眉催促。在他眼里，言正公子还是个需要静养的伤员。

谢征虽不喜被人当作易碎的瓷器，但少年这毫不作伪的担忧，却像一缕暖风拂过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让他阴郁的心情稍霁。

他依言直起身，却没回房，反而朝元鲤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谢征："  “那厮常这般纠缠？”"

元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问的是孙老板，摇摇头。

随元鲤："  “也不算经常……就是想请我吃饭喝酒。”"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愿多提这些烦心事。

谢征："  “是吗？”"

谢征挑眉，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元鲤方才被攥得微红的手腕，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那点红痕，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征："  “可他看你的眼神，并不清白。”"

他声音压低，带着近乎耳语的磁性。

谢征："  “在外头别这么单纯，不是什么人的东西都能接，什么邀约都能应。”"

指尖的触感让元鲤耳根发烫，他不自在地缩了缩手，却没躲开，只低声道。

随元鲤："  “我晓得了。”"

谢征："  “你琴音错了几个，可是遇到烦心事？”"

随元鲤："  “是有些。”"

谢征："  “说来听听。”"

元鲤正心烦意乱，急需找人倾诉商量，便把樊长玉的困境和请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随元鲤："  “就是这样。樊娘子实在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妹妹，现在连房子都快保不住了。”"

随元鲤："  “可是假成亲…总觉得怪怪的。樊娘子该找个真心喜欢她、她也喜欢的人，而不是这样应付。”"

谢征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听到“招婿入赘”“假成亲”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等元鲤说完，他才淡淡问。

谢征："  “你答应她了？”"

随元鲤："  “还没。”"

随元鲤："  “言正，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谢征移开视线，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半晌，他才开口。

谢征："  “看你。反正……也是假的。”"

这话看似把选择权交还给元鲤，可那微微拖长的尾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随元鲤："  “对哦！是假的！我只是帮樊娘子一个忙，等事情过去了就和离，对她名声也没什么损害……我这么纠结干什么。”"

随元鲤越想越觉得有理，樊娘子性格爽朗，又是好友，朋友有难岂能不帮？

随元鲤："  “我这就去跟樊娘子说！”"

谢征："  “元鲤。”"

谢征叫住他。

...

元鲤回头，眼神清澈。

随元鲤："  “嗯？”"

谢征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

谢征："  “……小心些。”"

随元鲤："  “知道啦！”"

元鲤冲他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跑下了楼，红色的衣角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

谢征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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