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60.
——
忘忧醒来后，发现周围全是陌生的石壁、陌生的穹顶、陌生的床榻。
？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头还有些晕。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阿姐、罗帷、韦卿，柳为雪抱着他……然后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阿姐……”
他喃喃着，眼眶骤然红了。掀开被子，忘忧踉跄着下了床榻。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身体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随后一步一步走向洞口。
洞口外是一条白玉铺就的长廊，两侧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远处有穿素白弟子服的年轻人在练剑，动作整齐划一，衣袂随风翻飞。
这是什么地方……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洞穴，又看向远处的弟子，脑子一片混乱。
沿着回廊走了一段，他越走越快，心里也越来越慌。这里的路弯弯绕绕，每条都长得差不多，他根本辨不清方向。
“阿姐……”他无意识地小声重复着，眼眶越来越红。
“我要回去，我得回去……”
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都不急，为什么都不难过。阿姐死了，他们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根本不懂阿姐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些人根本不懂。
白泽：“小蝴蝶？你怎么跑出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忘忧回头，看见个白发蓝眸、额间有印记的男人正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忘忧警惕地后退两步，打量着对方。白头发，蓝眼睛，额头上还有奇怪的印记——这肯定不是人，是妖。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阿姐呢？寄灵法师他们在哪儿？”
白泽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得一个一个回答才行啊，小蝴蝶。”
“什么小蝴蝶？”忘忧皱起眉，这个称呼让他不舒服——梦里那个怪物也这么喊过他。
白泽：“这里是侍鳞宗，你知道吗？”
忘忧点了点头。
白泽：“是寄灵把你带回来的。你当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已经睡了三天。”
“我阿姐呢？”忘忧打断他，“我问你，我阿姐在哪儿？”
白泽沉默了一瞬。
忘忧等不及回答，直接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发颤。
“我问你话！我阿姐呢！她在哪儿！”
白泽低头看着那双通红的、几乎要碎裂的眼睛，没有挣开，只是轻轻握住他发颤的手腕，声音温和却带着悲悯。
白泽：“小忧，玉小姐她……无力回天。”
？
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不想听这个。松开白泽的衣领，他后退两步，腿撞上回廊的栏杆，整个人晃了一下。
“龙神大人呢？”他低着头问，“龙神不是能救人吗？他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救我阿姐？”
白泽看着他绝望的样子，心中酸涩，却只能摇头。
白泽：“小忧，龙神之力……是用来维系天地秩序、普度众生的，而非逆转一人之生死。何况…玉小姐的情况，非神力可救。她真的已经走了。”
“众生……苍生……”
忘忧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扯出一个又苦又涩的笑，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是啊，你们在乎的是全天下，是苍生。我们普通人算什么？”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就跑。
白泽没有追，只是神情伤感。
...
忘忧沿着回廊拼命跑，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跑，只想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离开那些高高在上、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神仙妖怪。跑得太急，在一个拐弯处没刹住，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稳稳地将他稳住。
忘忧抬起头。
面前的人穿着月白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清冷，带着不沾尘俗的气质。那张脸——他愣了一瞬。
“……寄灵？”
不对。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寄灵是温和的，带着几分少年气；面前这个人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安静沉缓地流淌了太久，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你不是寄灵……”
忘忧想挣开他的手，没挣动。
寄灵：“我是螭吻。你口中的龙神。”
忘忧皱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龙神大人？我能离开这里吗，我找不到路了。”
寄灵：“不行。”
“为什么？”忘忧的声音骤然拔高，“我阿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螭吻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忘忧读不懂的情绪——克制、隐忍，像被冰层压抑的火焰。
他拉着忘忧的手腕，将他带回了鳞洞。
寄灵：“你在这里养病。”
寄灵：“等身体好了，我会让你离开。”
“我不需要养病！我要回去——”
寄灵：“忘忧。”
螭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忘忧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
寄灵：“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呜...你们，龙神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螭吻几乎要脱口而出——因为我等了你太久，因为我怕你再次消失...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冰冷的洞里了！
但他不能。他死死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几下，才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
寄灵：“留在这里，把病养好。等你好些了，我自然会让你离开。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这近乎哄劝的、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落在忘忧耳中，却只让他更加恐惧与厌恶。
一个素未谋面、高高在上的龙神，对卑微如尘的凡人少年表现出这种近乎偏执的关心与控制，正常吗？这背后藏着什么？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想离开这里！我和你……根本不认识！何况，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留在侍鳞宗也没什么作用。”
不认识……是啊。现在的忘忧，怎么会认识他呢？那个在南山下溪边，会温柔给他梳理毛发、轻声讲外面世界的小蝴蝶，早就把他……连同那段温暖的岁月，一起遗忘在漫长的轮回路上了。
那只扣着忘忧手腕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些，男人眼底翻涌的墨色浓得几乎化不开。
寄灵：“你好好休息。”
最终，他只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鳞洞。
忘忧坐在床榻上，攥紧了被角。山洞里静得可怕，只有灵晶散发出的幽幽冷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想念阿姐，想念玉府那个小小的院子，想念阿姐坐在廊下替他缝补衣裳时的侧影。
呜，阿姐...
少年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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