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自己的遗体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现场寂静得可怕。
还在侃侃而谈的梁有顺忽然便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他停下脚步，四下望去。
瞧见满朝公卿瞅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怪异、费解、茫然。
梁有顺嘴角的笑容逐渐僵硬。
怎么回事？
难道哥们为女性发声，触犯了这些人底线？
他再看公屏，终是发现端倪。
“老梁，牛哔！”
“让我笑喷了。”
“看得出来老梁也记得游戏部分典籍里的内容，但知道的不多。”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
直播间里，不乏有对游戏精通之人，不出意外，老梁为了秀操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反而沦为众人的笑柄。
“这些都不重要，话糙理不糙。”
梁有顺没什么脸红可耻。
他本身就对[大汉帝国]里的那些典籍不怎么感兴趣，能说出一两句已经相当不错。
“主要是我也想让NPC班昭过来，顺便问问她汉书断代为史，到了刘秀这儿，又该怎么算。”
梁有顺有自己的主意。
而虚拟世界中。
朝堂上的气氛仍然怪异。
最终，还是坐在御榻上的NPC刘肇为玩家解围：“卫将军，三人行必有我师，乃是孔夫子所说，并非庄子。”
梁有顺回道：“嗯，臣只是提出一个借鉴，三个人中都必有一个师傅，只要有文采无需看出身，因此班昭当用。”
NPC刘肇点头：“以后若是闲暇之余，可多看看圣人之言。”
“当务之急，是商议班昭是否能修补大汉国史。”梁有顺含糊其辞，只当是耳旁风。
NPC刘肇斟酌一番，询问众人：“如今既然无人可以修补汉书，诚如卫将军所言，召班昭前来修汉书是唯一办法，且拿出孔夫子的典故，诸位以为如何？”
NPC丁鸿第一个附和：“陛下圣明，不妨召班昭前来试上一试，也可显我大汉人才济济，女子尚可才华出众.....”
也有大臣走出，坚持个人观点：“臣还是以为有所不妥，此举开了历史先河，天下女子恐会争相效仿。”
但更多的公卿经过梁有顺的辩驳之后，选择妥协。
“陛下，班昭虽是一介女流，但才华出众，足以担此重任。”
“臣也以为如此。”
NPC刘肇听着公卿们的观点，缓缓点头，最终说道：“朕已有决断，既然班昭才华出众，且更了解汉书内容，便令她来续写，但作为女子她不能担任任何官职，以免天下女子争相效仿，便以‘大家’尊称参与并教授后宫。”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梁有顺心中惊叹，这少年皇帝能力。
年纪轻轻，做事情滴水不漏，他连女子做官会有何影响，都处理的面面俱到，十分妥当，将官位改为荣誉与学术的身份。
诏书很快传出，命NPC班昭前来接替她大哥的工作，继续修补汉书。
朝会散去，梁有顺挎着新领的卫将军印绶，向殿外走去，嘴角低声自语：“就是这个大家的称呼有些不伦不类。”
身后忽然响起NPC袁京的声：“大家是对德高望重，才华横溢的女子称呼。”
梁有顺询问：“班大家？”
NPC袁京解释：“班昭的丈夫姓曹，应该称呼为曹大家。”
梁有顺：“......”
.....
没几日。
梁有顺听说班昭进了皇宫，一边教授宫里女人们学识，一边在东观藏书阁修补汉书。
梁有顺听说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动身前往皇宫。
恰好，NPC袁京在府邸做客，瞧见玩家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
“大人，您为何对班昭如此上心，先前在朝堂如此，现在也是，莫非......”
“一边去，别乱想，我是有学术上的事情需要问她。”
“哦~”
NPC袁京坐在布垫上，发出长长的尾音。
梁有顺不得不说了一声：“我是好奇汉书的断代为史，到了光武帝该怎么算。”
NPC袁京收起脸上的玩味，道：“原来如此。”
随后，梁有顺前往皇宫。
他打听到NPC班昭已开始忙碌整理汉书的相关事宜，便脚步一转，前往东观藏书阁。
穿过宫里的游廊，来到一座非常安静，且散发着别样气息的大殿。
东观藏书阁相当于大汉博物馆兼图书馆，甚至可以看到大汉历代忠臣良将的的画像被挂在墙壁上。
梁有顺进入其中，没走几步，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在一排排摆放着竹简的书架前来回移动，翻找搬运竹卷。
对方头顶悬着班昭二字，从侧面看长相婉约典雅，柔和的眉眼间透露着儒家所说的浩然气。
“这班昭长得可以。”
“一介女流，学术超过所有男性，这也就只存在虚拟世界里了吧。”
梁有顺心下点评，也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弥漫。
当初他前去找NPC班彪索要汉书时，曾瞅了眼对方的三个子女，那时NPC班昭不过仅十岁不到的少女，如今却已年过四旬。
沧桑之感油然充斥在胸腔。
“嗯？”
NPC班昭听到动静，扭头看来。
怀里抱着的竹卷洒落一地，NPC班昭不知所措：“丞....丞相......您还健在？”
说完，又侧了半个身子，借着书架的空隙望向墙壁上挂着的画像。
“那不是我.....”
随着梁有顺的解释， NPC班昭才恍然大悟，原来昔日的丞相早已故去，如今站在面前的是丞相子嗣张谦。
NPC班昭收起之前的慌乱，道：“昔日丞相在世时，曾与家父相谈甚欢，我当时尚且年幼，有幸见过丞相一面，始终记忆犹新，所以初次见到卫将军，才误以为是丞相。”
梁有顺仔细回忆，自己当初似乎根本没有和NPC班彪说过几句话。
当时好像要了汉书的稿件，解锁了青史功能就走了。
他也知晓这是对方拉近彼此关系的话术。
NPC班昭不仅学问高，人情世故同样精通，绝非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痴傻之人。
梁有顺故作吃惊：“原来如此。”
NPC班昭询问：“卫将军来此可是有事？”
梁有顺询问：“你接替兄长班固修史重担，可还习惯？”
NPC班昭以袖拂面，眼眶渐红，沉声道：“大哥圆建功之梦，本是喜事，没有想到祸事突起，死于狱中，班昭能来此替兄长完成修史重任，不敢有些许怨言，此前还多亏了卫将军的鼎力相助。”
梁有顺劝道：“能接替班固修汉书，也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NPC班昭将泪水擦干净，再度询问：“不知卫将军来此所谓何事？”
梁有顺询问：“我有一事不明，汉书断代为史，后面为何不写。”
NPC班昭斟酌片刻，解释道：“家兄曾与我言，汉书始自高祖，迄于孝平王莽之诛，一代之史已然完备，光武中兴，乃是新朝之后的再起基业，与前汉已然有别，此等重任只能交给后人了。”
梁有顺又问：“你说的有些道理，可是....”
“我有生之年尚不能保证将汉书补全，已无精力续写，此等重任只能交给后人了。
NPC班昭摇头，遗憾补充：“不过.....既是后人执笔写汉书后续，且是中兴大汉之后的历史，我想应当叫做后汉书最为合适。”
后汉书？
“多谢。”
梁有顺心有疑虑，仍向对方道谢。
NPC班昭回礼：“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离开东观藏书阁。
梁有顺仍回想着NPC班昭笃定的样子，心中不禁怀疑起这算不算游戏里的爆料。
所以，玩家的事迹之所以不在汉书继续更新，是因为会出现在后汉书上？
似乎也唯有如此，才显得合情合理。
梁有顺将后汉书的事情放下，准备等退出虚拟世界，询问一下游戏制作人陈纪。
.......
此后天气系统突然频频启动，时间得以加快。
日月交替不过眨眼间，春去冬来，亦不过是片刻之间，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任何事物运行轨迹，肉眼都变得极难捕捉，就仿佛一瞬，NPC刘肇便从十几岁的少年变成二十多岁的青年皇帝。
唯一还算正常的只有游戏弹出的文字提示，能让他大概知晓一些公众见闻。
【刘肇废阴皇后，立贵人邓绥为后】
【多次下诏减免灾区赋税和徭役】
【司空袁安病逝、侍中袁京出任蜀郡太守】
【垦田面积达732万多顷，户籍人口增至5325万，社会经济繁荣】
【蔡伦改进造纸术】
【......】
梁有顺甄别个别有用讯息。
“袁安那个老狐狸也死了？”
“五千多万户籍人口，这数据堪比昭宣末期，要是再继续稳定下去，人口破亿也指日可待！”
最令他惊愕的还是造纸术的问世。
“纸总算造出来了，要不是游戏强行限制玩家不让搞物理化学，说不定现在的大汉都进入工业时代了。”
梁有顺仰天长叹，即便他不是走的文官路子，在虚拟世界中也难免会用到笨重的竹卷。
而纸张问世的意义非凡。
降低了知识记录和传播的成本与难度，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和学习文化知识，而且日常生活也需要大量用纸。
“突然感觉科技要大爆炸了呢。”
梁有顺轻叹一声，关闭文字提示。
虚拟世界中，不知何时起，一切事物又都归于正常。
在这一切恢复平静时，他惊愕发现角色栏里的气力值和生命值双双跌至下限。
他知道这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表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梁有顺能感觉到自身状态，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操控躯体变得艰难，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这一世又要结束了。”
数日间，卫将军府进进出出来探望的宾客不在少数。
NPC刘肇也于百忙之中带着群臣赶来看望。
他坐在床榻边沿，俯视着奄奄一息的玩家，眼眶渐红。
梁有顺见识过这个青年皇帝的手段，少年时期就已将虚情假意用到炉火纯青。
而当下，对方红了眼眶，也基本属于这一范畴，给旁人观看天子的仁义和感情。
即便如此，梁有顺心中仍不免有些感动：“陛下来了。”
NPC刘肇抓着玩家的手，低声轻柔：“卫将军可好了些？”
“劳陛下挂念，臣这身体已到迟暮之年，怕是要不行了。”
梁有顺在说事实。
他操控的身体能以肉眼看得出苍老无力，如枯木一般，让人不忍直视。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京师戎卫无时不在出错，朕不能没有你。”
“朕会让天下最好的医者前来为你诊治，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NPC刘肇落泪。
梁有顺笑得洒脱：“死没什么可怕的，没有死何来生。”
NPC刘肇又问：“卫将军走后谁可接替？”
梁有顺再度开口：“陛下选忠诚之人即可。”
NPC刘肇忽然抬头看向两侧，似是在寻找什么：“朕为何不见将军之子？”
“已在回程的路上，还望以后陛下多多提携关照。”梁有顺不忘对下一世做出安排。
NPC刘肇抽着鼻子点头：“将军放心，不管平庸与否，朕都会让他出任九卿，坐稳光禄勋的位子！”
“多谢陛下。”
“朕还有公事在身.....”
没一会儿，NPC刘肇离去。
府邸渐渐冷清。
....
夜里寂静时。
梁有顺躺在床榻上，更能直观的感受到躯体到了最后关键时刻，已出气多，进气少。
角色栏里的气力值和生命值即将清空。
他赶忙召来府邸里的仆人们，用躯体最后的一口气断断续续开口：“我即将死去，你们不用为我难过，我之子即将会来洛阳继承我的一切，你们要好生伺候，切勿懈怠。”
仆人们跪在地上悲哭：“老爷....老爷从未亏待过府中任何人，我等始终铭记于心，等少爷归来定会小心伺候，还请老爷明示少爷长相如何，等来时我等也好认出。”
梁有顺继续说道：“你们见到就知道了，他是在我外和良家女子所生之子，你们未曾见过也正常。”
仆人们赶忙答应：“我等谨记老爷教诲。”
安排好身后.....下一世。
不久，梁有顺操控的‘张谦’躯壳也走到了尽头。
他以灵魂状态冒出，第三视角飘到悬浮在半空，俯视着自己的遗体。
“唉....”
一声轻叹，带走他这一世所发生过的事迹。
梁有顺非常想感慨一番，心中却毫无波澜，仿佛自己看到自己死了，习以为常，甚至成为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播间里，粉丝们在公屏上打趣。
“老梁不抒发一下自己看到自己遗体的心情？”
“就服老梁对着NPC编造下一世的身份。”
“下一世启动。”
“老梁还没一百岁就死了，算不算英年早逝？”
“比起前几世壮烈的死，这一世死的太过于平常。”
“......”
公屏上的文字仍以极快的速度刷新。
梁有顺扫了眼上面的内容，便对直播间的位置开口：“我现在没什么好抒发的心情，倒是有句话想说，但是只说一次！”
粉丝们普遍好奇：“你又要说什么至理名言？”
灵魂状态的梁有顺悬浮在半空，摇头晃脑，以过来人的口吻：“自己的遗体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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