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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东海归墟秘,雾岛现人皇


东海之滨,盐田村。

  这是天机阁暗桩所能查到的、距离“归墟”最近的活人聚居地。

  村口老榕树下,林烬展开暗二飞鸽传来的最后一份情报:

  “归墟非地名,乃上古封印之总称。九州四海,共有九处归墟,对应九尊人皇陵寝。东海归墟为第一处,封印者——伏羲氏。”

  情报旁有小字朱批,是韩冲的笔迹:

  “伏羲陵寝若在,其中必有‘人皇令’。暗二怀疑,人皇教以‘人皇’为名,非仅尊崇,而是欲集齐九令,重启某物。”

  林烬收起信笺。

  九尊人皇,九枚令牌,九处归墟。

  陈长老献出九黎令时说,那是大祭司所留圣物,与九黎封印相关。而今暗二情报却指向人皇陵寝。

  九黎令……人皇令……是同一体系,还是另有纠葛?

  他正沉吟,榕树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后生,等人?”

  林烬转头。

  一个佝偻的老者从树影里走出,赤脚,卷着裤腿,肩头搭着渔网。脸上皱纹如海沟纵横,眼珠却异常清澈——不是浑浊的老年白翳,而是海水冲刷多年的青灰。

  “你是渔民?”林烬问。

  “六十年了。”老者放下渔网,“这方圆百里,只有老汉我还敢去归墟那片海。”

  林烬目光微动:“你怎知我要去归墟?”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半晌,老人说:

  “因为三十年前,也有个人来这里,问同样的问题。”

  “那人什么样?”

  “穿青灰道袍,像个读书人。”老者回忆,“他说他姓陈,来找归墟,不是为了盗墓,是为了‘认祖归宗’。”

  陈长老。

  三十年前,正是陈长老发现先祖血书、被人皇教控制的时间节点。

  “他进去了吗?”

  “进去了。”老者道,“老汉送他到的雾岛边缘。他在岛边站了很久,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走进雾里。”

  “三天后他出来,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老汉问他见到了什么,他不说。只是坐在船头,看着海水发呆。”

  “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盐田村的老屋里七天七夜。第七天,他走了。临走前对老汉说:‘若三十年后,有年轻人来问归墟的路,就告诉他——雾岛尽头,人皇殿前,不要回头。’”

  老者从怀中摸出一枚残旧的贝壳,贝壳内壁刻着极小的篆字:

  “陈”。

  “这是他留下的船资。”老者道,“老汉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要这句话。”

  林烬接过贝壳,沉默良久。

  “他的船还在吗?”

  “在。”老者指向海边,“老汉每年都修,就等着有人用。”

  ---

  那是一艘平平无奇的近海渔船,桐油刷了三遍,缆绳换了七回。

  但林烬一踏上去,就感知到船舱夹层里刻满了符文。

  不是攻击性阵法,也不是防御结界。

  是“归墟引路咒”。

  九黎封印术的变体。

  陈长老三十年前,就已经为今天铺好了路。

  老者没有跟船。

  “老汉老了,撑不到归墟。”他递给林烬一杆竹篙,“这篙是当年那陈道长亲手削的,你拿着,雾起时自然知道往哪走。”

  林烬接过竹篙,道了声谢。

  竹篙触手温热,带着三十年无人问津的寂寞。

  船离岸。

  六月海风温热,白浪逐沙。岸边的盐田村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

  林烬没有划桨,也没有扬帆。

  他站在船头,渡厄真意如水银泻地,与船舱夹层的归墟引路咒产生共鸣。

  船开始自己走。

  起初很慢,像老人蹒跚的步履。渐渐地,速度加快,船头劈开碧波,径直向东南方驶去。

  那里是深海。

  连渔民都不敢去的深海。

  ---

  第一日,海水从碧蓝变成靛青。

  第二日,靛青变成墨黑。

  第三日,海上起了雾。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浓稠如乳。阳光透不下来,海天界限模糊,仿佛船行在混沌初开的虚空。

  林烬立在船头,竹篙轻点水面。

  渡厄真意感知中,这雾不是自然现象——它是活的。

  每一缕雾气都有极细微的意识波动,如亿万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不是恶意。

  是等待。

  第四日,雾中传来歌声。

  没有词,只有调子。女声,极轻极远,如海上明月,如云间鹤唳。

  林烬凝神细听,发现那不是一首歌,而是无数首歌叠在一起——有汉代的乐府,南北朝的吴歌,唐代的竹枝词,宋代的词牌,元代的散曲,明清的时调……

  三千年来,历代渔人舟子、文人墨客、流放罪臣、寻仙方士……所有踏入这片雾海的人,他们的魂魄都没有离开。

  歌声是他们在雾中的回响。

  林烬闭上眼,渡厄真意如涟漪扩散。

  他没有驱逐这些残魂。

  他只是让它们感知到:有人来了。

  有人记得。

  歌声渐渐低落,不再像初时那样凄冷。有些残魂甚至从雾中探出模糊的轮廓,遥遥向船头一揖,然后消散成更淡的雾气。

  他们在等。

  等了三千年,等的不是超度,不是解脱。

  只是被看见。

  第五日,海面出现第一块浮冰。

  六月盛夏,东海深处竟有浮冰。

  冰是黑色的,半透明,像凝固的深夜。冰块中封着东西——林烬俯身细看,是贝壳。

  不是普通贝壳,是螺钿。

  上有雕刻,刀法古朴,是林烬从未见过的纹样。那不是鱼,不是龙,是某种早已灭绝的上古生物。

  越往深处,浮冰越多。

  冰块里的东西也从贝壳变成鱼骨,从鱼骨变成……人骨。

  骨殖散乱,不似葬身海难,倒像是某种献祭仪式后随意抛入海中的残余。

  林烬站起身。

  渡厄真意感知中,前方的雾不再均匀,而是开始流动——向某个方向汇聚。

  归墟,快到了。

  ---

  第六日夜,海上无月。

  雾突然散了。

  不是消散,是像帘幕一样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条笔直的水道。

  水道尽头,是一座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通体漆黑——不是火山岩的黑,是整座岛由一整块黑曜石构成,如巨兽脊背浮出海面。

  岛上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兽虫蚁。

  只有城。

  黑石筑成的城,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大开,门楣上以蝌蚪文刻着三个字。

  林烬认得的。

  那是天机阁藏书中记载的、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体系——上古祭文。

  “伏羲陵”。

  林烬将船泊在岸边,踏上黑曜石地面。

  脚下传来极细微的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感应。整座岛屿都在“呼吸”——以千年为单位,缓慢而沉重地呼吸。

  他穿过城门。

  城内是废墟。

  不是战火摧毁的废墟,而是时间侵蚀的废墟。石柱倾颓,殿宇坍塌,甬道被黑色的海沙掩埋过半。有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的哨音。

  林烬没有停留。

  他循着渡厄真意感知中最浓烈的方向,穿过三重门阙,最终停在城中央。

  那里立着九根石柱。

  通天的石柱。

  每根高九丈九尺九寸,以整块黑曜石雕成。柱身刻满图腾——不是龙凤龟麟,而是人。

  九尊人皇。

  第一柱:伏羲。蛇身人首,手持矩尺,仰观天象。

  第二柱:神农。牛首人身,手持耒耜,俯察百草。

  第三柱:轩辕。帝王冠冕,手持长剑,战车阵列。

  第四柱:少昊。凤鸟为饰,手持五弦琴。

  第五柱:颛顼。玄冥为纹,手持日月轮。

  第六柱:帝喾。星宿为袍,手持节杖。

  第七柱:尧。仁德为容,手持谏鼓。

  第八柱:舜。双瞳为异,手持五弦琴。

  第九柱——

  空柱。

  没有雕像,没有图腾,没有任何刻痕。只有一根光秃秃的黑石柱,在八根繁复华丽的人皇柱之间,沉默如伤痕。

  空柱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面覆白玉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额心一道竖立的刻痕,如第三只眼。

  人皇使。

  三十年前,向蚩尤残魂提出合作的使者。

  八百年前,开始觊觎归墟的势力。

  如今,站在第九空柱下,等待。

  “林阁主。”使者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主上等你很久了。”

  他顿了顿。

  “比你以为的,更久。”

  林烬没有拔刀。

  他走到九柱前,停在三丈距离——既非敌意距离,也非臣服距离。

  “三十年前,陈长老也站在这里。”林烬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使者没有回答。

  他微微侧首,面具的第三只眼似乎在“注视”林烬。

  “陈长老?”他语气淡然,“天机阁的叛徒,九黎后裔,大祭司血脉的背叛者。他本可成为人皇教的圣使,却在最后关头背弃主上,将九黎令交给外人。”

  “林阁主以为他是迷途知返。但在我等眼中,他只是一枚无法完成使命的废子。”

  林烬沉默。

  他没有为陈长老争辩。

  陈长老不需要。

  “人皇教的目标是什么?”他问。

  使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根空无一物的第九柱。

  “林阁主可知,九尊人皇,为何唯独第九柱是空的?”

  林烬没有回答。

  使者自顾自道:

  “因为第九尊人皇,尚未归位。”

  “伏羲定历法,神农尝百草,轩辕一统华夏。少昊、颛顼、帝喾、尧、舜——三皇五帝,八千年圣德,奠定了人族的根基。”

  “但根基只是根基。”

  “八千年了,人族从部落散居到立国建制,从刀耕火种到楼船万舰。我们有了城池、礼法、文字、道统……却始终没有真正的主人。”

  “帝王轮流做,朝代更迭替。今天你是天子,明天他是真龙。天下大乱时,白骨露于野;天下大治时,也不过是换一个姓氏坐在龙椅上。”

  “这不是真正的秩序。”

  使者回过头,第三只眼对准林烬。

  “人皇教的使命,是终结这八千年的混乱。”

  “九柱归位,人皇降世。天下不再有帝王更替,不再有战乱分裂,不再有——任何质疑与反抗。”

  “绝对的秩序。”

  “永恒的人间。”

  林烬听完,神色未变。

  “谁来当这个人皇?”

  使者沉默一瞬。

  “最强者。”

  “如何定义最强者?”

  “天道不公,魔神不仁。”使者道,“唯有能够驾驭天道、镇压魔神者,方为人皇。”

  “上古三教——天道、幽冥、人皇——本为同一源头。天道教选择守护苍生,幽冥教选择掠夺力量,人皇教选择——”

  他停顿。

  “创造秩序。”

  林烬道:“所以你们收集封印之力、上古血脉、圣物遗宝,是为了造神。”

  “是。”使者没有否认,“九州四海九处归墟,每一处都封印着一尊上古神灵或人族圣贤的力量。集齐九令,可重启归墟核心,唤醒——”

  他没有说下去。

  林烬替他说完:“唤醒什么?人皇始祖?还是你们自己打造的傀儡?”

  使者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清俊,甚至算得上温和。只有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海水冲刷多年的卵石。

  “林阁主,”他轻声道,“你可曾想过,为何天机阁阁主,会如此轻易地、一次又一次地卷入这些本与你无关的漩涡?”

  林烬没有回答。

  使者继续说:

  “北镇抚司血案,九幽楼,太子冤案,康王叛乱,晋王谋逆,魔神封印,南疆九黎……”

  “每一件事,你都恰好赶上。”

  “每一个关键节点,你都是破局者。”

  “林惊云两百年前留下预言:‘将来会有一个人,接过天机阁的使命。’”

  “谢长老等了你二十年。”

  “陈长老等了你三十年。”

  “天机阁上下,从第三代阁主林惊云,到如今的九代阁主林烬——三代人,八十年的等待,就为了等到你。”

  “这不是巧合。”

  使者灰眸直视林烬。

  “这是宿命。”

  海风穿过九柱,发出低沉的回响。

  林烬与使者对视。

  良久,他开口:

  “你说宿命。”

  “那你也该知道,我来东海归墟,不是为了接受宿命。”

  他取出九黎令。

  黑色的令牌在夜色中泛起微光,与九柱中第一柱——伏羲柱——产生极细微的共鸣。

  “陈长老临死前将此令托付于我。”林烬道,“大祭司以三千年守护换取蚩尤安眠。九黎后裔如今在十万大山中耕种狩猎,不问先祖,不记旧仇。”

  “他们不需要人皇来赐予秩序。”

  使者看着九黎令,灰色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九黎令……”他轻声道,“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大祭司选择的人就不是陈长老。”

  他抬起头,重新戴上面具。

  “林阁主,你今日不愿接受宿命,是因为你尚不知宿命的全貌。”

  “但你会知道的。”

  他后退一步,没入第九空柱的阴影中。

  “东海归墟已经觉醒。伏羲人皇令,就在此陵深处。”

  “你若不愿成为人皇,至少不要让别有用心者得到它。”

  “主上可以等。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人皇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下次再见时,希望你能给主上一个不同的答案。”

  话音落,使者的身形彻底融入黑暗。

  九柱间只剩下林烬一人。

  海风呜咽,雾从四面八方重新涌来。

  林烬低头看着手中的九黎令。

  令牌微微发烫。

  第一柱——伏羲柱——柱身的蛇身人首图腾缓缓亮起微光,如沉睡千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一线。

  陵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林烬将九黎令收入怀中,向伏羲柱走去。

  柱后有路。

  通往归墟深处的路。

  他没有回头。

  ---

  陈长老三十年前的嘱托在风中回响:

  “雾岛尽头,人皇殿前,不要回头。”

  林烬没有回头。

  他身后,九根人皇柱在浓雾中渐次隐去。

  第八柱,第七柱,第六柱……

  直到只剩第一柱的微光,如灯塔,如冥灯,引领他走向归墟最深处。

  在那里,沉睡着八千年人皇文明的第一个秘密。

  伏羲。

  开天立极者。

  人间秩序的起点。

  也是林烬即将面对的,下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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