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送别
苏婉走后的第一天，天很晴。
太阳照常升起，照在寨子的木楼上，照在后山的山茶花上。和昨天一样，和前前天一样，和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但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林烬坐在院子里，坐在苏婉昨天坐的那把椅子上。他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再流。
茶儿起得很早，跑出来找奶奶。
“大伯，奶奶呢？”
林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奶奶走了。”
茶儿愣了愣：“去哪了？”
林烬指向远处的山：“去山那边了。”
茶儿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林烬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奶奶不回来了。但她会看着我们。”
茶儿不懂，但她靠在林烬怀里，没有再问。
乌萨带着寨子里的人来了。
按苗家的习俗，人走了，要停灵三天，让亲友来告别。然后送上山，埋在祖坟里。
苏婉不是苗家人，但乌萨说：“她是八千的娘，就是咱们的亲人。按苗家的规矩办。”
林烬点头。
苏婉的遗体被抬进祖祠，换上苗家老人离世时穿的衣服——黑色的，绣着花纹，是阿依娜连夜赶制的。
她躺在那里，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寨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来，在她面前鞠躬，上一炷香，然后默默退出去。
八千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阿依娜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烬二带着茶儿在外面，不让她进去。
第二天，李璟赶到了。
他是接到消息就出发的，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
他走进祖祠，在苏婉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烬面前。
“林大哥……”
林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璟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苏伯母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林烬说：“她说，让我们好好的。”
李璟点头，重重地点头。
第三天，萧战从北境赶来了。
韩冲从天机阁赶来了。
陈小七也来了。
他们都跪在苏婉面前，磕了三个头。
萧战站起来，走到林烬面前。
“林烬，节哀。”
林烬点头。
韩冲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林烬又点头。
第四天，出殡。
天还没亮，寨子里就忙起来了。杀鸡宰羊，准备祭品。青壮年抬着棺材，老人念着经文，妇女们唱着送别的歌。
茶儿被阿依娜抱在怀里，看着那口棺材被抬上山。
她忽然问：“阿娘，奶奶在里面吗？”
阿依娜点头。
茶儿又问：“奶奶一个人去，会不会害怕？”
阿依娜的眼泪掉下来。
“不会的。有这么多人送她。”
棺材被抬到后山，埋在祖坟里。旁边是乌桓的墓——那个守了颛顼陵两百年的大祭司。
乌萨念完最后的经文，众人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落在棺材上。
林烬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土一点一点把苏婉盖住。
八千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看见林烬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林烬的脸上，没有泪。
土填完了，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乌萨在坟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
“慈母苏氏之墓”
下面是一行小字：“子林烬、八千，媳阿依娜，孙女茶儿，敬立。”
林烬站在碑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八千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依娜抱着茶儿跪下，茶儿学他们的样子，也磕了三个头。
众人依次上前，鞠躬，上香，然后退下。
最后，只剩下林烬一个人。
他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坟上，照在碑上，照在他身上。
他跪了很久。
直到太阳偏西，八千走过来，在他旁边跪下。
“林烬。”
林烬没有回应。
八千说：“娘走了。但她希望我们好好的。”
林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
八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八千没有劝，只是陪他跪着。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两人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
第五天早上，林烬站起来。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轻声说：
“娘，我走了。下次来看您。”
然后他转身，走下山。
八千跟在他身后。
山下，大家都在等着。
李璟迎上来：“林大哥……”
林烬看着他，说：“回吧。你们都有自己的事。”
李璟想说什么，但看见林烬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侍卫走了。
萧战和韩冲也走了。
陈小七走之前，拉着八千的手说：“八千兄，照顾好林大哥。”
八千点头。
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烬回到那间木楼——苏婉住过的那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茶儿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大伯，你饿不饿？阿娘做了饭。”
林烬低头看她，轻轻点头。
茶儿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走。
厨房里，阿依娜正在盛饭。看见他们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吧。”
林烬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
又一口。
他把一碗饭吃完了。
阿依娜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什么都没说。
烬二在旁边，小声问八千：“他没事吧？”
八千看着林烬，轻轻说：“会没事的。”
晚上，林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八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林烬开口了。
“八千，你知道吗，我娘——我是说苏婉——她不是我的亲娘。”
八千点头：“我知道。”
林烬继续说：“但她对我，比亲娘还亲。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刀，一个死去的爹，还有一个不知下落的娘。是她让我知道，什么叫家。”
八千听着。
林烬说：“我活了三十多年，走遍了九州四海，见了无数人，做了无数事。但每次累了，想回去的地方，就是她那个小院。每次回去，她都在。晒被子，做饭，念叨我瘦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以为她一直在。从来没想过，她会不在。”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林烬，我活了八千年，见过无数人死。但娘走的时候，我还是难受。”
林烬看向他。
八千说：“因为我们把他们装在心里了。他们走了，心里就空了一块。但空的那一块，是他们来过、爱过的证明。”
林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八千，你长大了。”
八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娘教的。”
两人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后山的山茶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
第二天，林烬起得很早。
他去后山，在苏婉坟前坐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下山，开始整理苏婉的遗物。
她的衣服，她的针线，她没做完的衣裳——那是给茶儿做的春装，还差一只袖子。
林烬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叠好，收进一个木箱里。
茶儿跑进来，看见那件没做完的衣裳。
“大伯，这是奶奶给我做的吗？”
林烬点头。
茶儿拿起那件衣裳，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大伯，我能把它做完吗？”
林烬愣了愣。
茶儿说：“奶奶教过我。她说，女孩子要学会做衣裳，以后给自己孩子做。”
林烬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他蹲下来，和茶儿平视。
“好。大伯帮你。”
茶儿笑了。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林烬就陪茶儿做那件衣裳。
茶儿还小，针脚歪歪扭扭，但她很认真，一针一针地缝。
林烬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她理理线，偶尔教她怎么走针。
阿依娜有时候也来，教茶儿怎么收边，怎么绣花。
一个月后，那件衣裳做好了。
虽然针脚不齐，绣花也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件衣裳。
茶儿穿上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阿娘！好看吗？”
阿依娜点头：“好看。”
茶儿又跑到林烬面前：“大伯！好看吗？”
林烬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好看。奶奶看见了，一定高兴。”
茶儿笑了，抱着那件衣裳，舍不得脱。
晚上，她穿着那件衣裳睡觉。
睡之前，她对着窗外说：
“奶奶，你的衣裳做好了。我穿着呢。你看得见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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