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留在此间

林烬一夜没睡。

　　他坐在桌前，把那本《绣春血：锦衣无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不是读，是翻——每一页，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因为他经历过。

　　不，不是经历过。是梦见过。

　　天亮的时候，他把书合上，看着封面。

　　封面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

　　“著：林烬”

　　他的笔迹。

　　他记得这个笔迹。在梦里，他写过很多信，给李璟，给韩冲，给茶儿。那些信上的字，和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可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本书。

　　他试着去想。

　　想那场车祸，想昏迷前的记忆。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

　　王秀兰在外面敲门：“小烬？上班要迟到了。”

　　林烬应了一声，把书放进口袋，洗漱，出门。

　　公司还是那个公司。格子间还是那些格子间。电脑还是那台电脑。

　　林烬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发呆。

　　旁边的小李探过头来：“林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看。”

　　林烬摇摇头。

　　小李缩回去，继续敲键盘。

　　林烬打开邮箱，处理积攒的邮件。广告方案，客户反馈，会议通知。都是些琐碎的事，不需要动脑子。

　　但他的脑子一直在想别的事。

　　那本书。

　　那个老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就不是梦？”

　　他想起老人的话，心里一阵发毛。

　　如果这个也是梦——那哪个是真的？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晚上八点，老地方。带上书。”

　　林烬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很久。

　　他回拨过去。

　　关机。

　　晚上八点，林烬去了那个公园。

　　公园很暗，路灯稀稀落落。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老人。

　　是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黑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他那本一模一样的书。

　　林烬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夜里的一点光。

　　“你来了。”她说。

　　林烬在她旁边坐下。

　　“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的书，看完了吗？”她问。

　　林烬点点头。

　　“什么感觉？”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像真的。”

　　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林烬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本来就是真的。”她说。

　　林烬看着她。

　　女人低下头，翻着手里的书。

　　“我比你早醒三天。”她说，“三天前，我在这条长椅上醒来，手里拿着这本书。我不认识自己，不认识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认识。但我认识这本书里的每一个人。”

　　林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

　　“我也是从那里来的。”女人抬起头，看着他，“我叫沈墨。在那个世界里，我叫沈墨衣。”

　　林烬搜索记忆。

　　沈墨衣。

　　没有印象。

　　“你不认识我，”女人说，“因为我们在那个世界里没见过。我是另一条线上的。”

　　“另一条线？”

　　沈墨衣点点头，翻开书，指着一页。

　　“你看这里——第34章，渡厄游侠录。林烬开始游历天下，渡化各路执念。但你知不知道，在你走那条线的时候，还有别的人，在走别的线？”

　　林烬愣住了。

　　沈墨衣继续说：“那个世界不是一本书。它是一个真正的世界。我经历的，是其中一条线。你经历的，是另一条。我们醒来的方式也不一样——你是因为车祸，我是在一场大战中‘死’了，然后就在这里醒来了。”

　　林烬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世界是真的？”

　　沈墨衣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以为那些感情是假的？你以为八千、茶儿、苏婉，都是你想象出来的？”

　　林烬说不出话。

　　沈墨衣站起来，走到湖边，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我在那个世界里活了三十七年。”她说，“有一个师父，有一个师妹，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没说完。

　　林烬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想回去吗？”他问。

　　沈墨衣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吗？”

　　林烬沉默了。

　　他想回去吗？

　　想。

　　他想见八千，想见茶儿，想见苏婉。想回青苗寨，想坐在桃树下，看山坡上的野花。

　　但他想起王秀兰。这个世界的“妈”。那个给他炖汤、看着他喝、说着他小时候故事的女人。

　　她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他说。

　　沈墨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在犹豫。”她说，“我不犹豫了。我要回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三色玉佩。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从那个世界带出来的。”沈墨衣说，“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口袋里。”

　　林烬看着那块玉佩，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怎么回去？”他问。

　　沈墨衣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个老人知道。”

　　两人在公园里找了一夜，没有找到那个老人。

　　天亮的时候，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沈墨衣忽然问：“你那个世界的妈，是什么样的人？”

　　林烬想了想。

　　“会炖汤。会唠叨。看见我回来就红了眼眶。”他说，“和这个世界的妈，一样。”

　　沈墨衣点点头。

　　“我那个世界，没有妈。”她说，“我是孤儿，被师父捡回去养的。所以这个世界，也没有妈。”

　　林烬看着她。

　　“那你回去，是去见师父？”

　　沈墨衣沉默了一会儿。

　　“是去见一个人。”她说。

　　林烬没再问。

　　第二天晚上，老人出现了。

　　还是在那个废弃的亭子里。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像在等他们。

　　看见他们，老人笑了。

　　“来了。”他说。

　　林烬和沈墨衣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沈墨衣把玉佩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怎么回去？”她问。

　　老人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衣。

　　“你想好了？”

　　沈墨衣点头。

　　老人又看向林烬。

　　“你呢？”

　　林烬沉默着。

　　老人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只有一条。”他说，“这块玉佩，是钥匙。但钥匙只能用一次。”

　　他看着两人。

　　“只能一个人回去。”

　　沈墨衣愣住了。

　　林烬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门打开之后，只能维持一瞬。只有一个人能进去。另一个人，永远留在这里。”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墨衣看着林烬。

　　林烬看着沈墨衣。

　　“你回去。”沈墨衣忽然说。

　　林烬皱眉：“什么？”

　　“你回去。”沈墨衣重复，“你有妈在这里，有牵挂。我没有。我回去和留下，都一样。”

　　林烬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林烬说不上来。

　　沈墨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在那个世界里，你活了一辈子。在这个世界里，你才活了三天。但你已经在护着别人了。”

　　林烬没说话。

　　沈墨衣站起来，把玉佩推到林烬面前。

　　“拿着。”

　　林烬没动。

　　沈墨衣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做了三十七年的沈墨衣，”她说，“够了。让我试试，做三天沈墨。”

　　林烬还是没动。

　　沈墨衣忽然弯下腰，把那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别矫情了。”她说，“门要开了。”

　　她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道裂缝出现了。

　　裂缝慢慢扩大，变成一扇门。

　　门后面，是光。

　　沈墨衣推了林烬一把。

　　“走。”

　　林烬拿着那块玉佩，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扇门。光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门那边，是八千，是茶儿，是苏婉，是青苗寨的桃树。

　　他只要迈一步，就能回去。

　　但他没有迈。

　　他转过头，看着沈墨衣。

　　“你叫什么？”他问。

　　沈墨衣愣了一下。

　　“沈墨。”她说，“刚才说了。”

　　林烬摇摇头。

　　“不是这个。”他说，“在那个世界里，你叫什么？”

　　沈墨衣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沈墨衣。”她说，“我叫沈墨衣。”

　　林烬点点头。

　　他把玉佩放回她手里。

　　“沈墨衣，”他说，“你回去。”

　　沈墨衣愣住了。

　　“为什么？”

　　林烬没回答。

　　他退后一步，离开那扇门。

　　门的光开始变暗。

　　沈墨衣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你疯了。”她说。

　　林烬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山间的风。

　　“我有妈。”他说，“你也有师父。回去吧。”

　　沈墨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门的光越来越暗。

　　她最后看了林烬一眼，转身，迈了进去。

　　门合上了。

　　什么都没有了。

　　林烬站在废弃的亭子里，看着那扇门消失的地方。

　　老人还坐在石凳上，看着他。

　　“后悔吗？”老人问。

　　林烬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以后才知道。”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你和她不一样。”老人说，“你留下来了。”

　　林烬点点头。

　　老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那接下来，”老人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烬看着亭子外面的夜色。

　　公园很暗，路灯稀稀落落。远处有城市的灯火，隐隐约约的。

　　“活着。”他说，“在这个世界里，活着。”

　　老人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活着。”

　　他转身，往夜色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玉佩，”他说，“我还有一块。”

　　林烬愣住。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等着。”他说。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林烬一个人在亭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公园，走进城市的灯火。

　　街上还有人。夜宵摊还在营业。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

　　林烬站在街边，看着这些。

　　陌生的。真实的。硬的。

　　这个世界的夜。

　　他掏出那本书，翻开。

　　第一页写着：

　　“第1章：特种兵林烬穿越成锦衣卫小旗……”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公交站。末班车快来了。

　　他要去哪儿？

　　回家。

　　王秀兰在家里等他。

　　她说“妈给你炖了汤”。

　　他要回去喝汤。

　　三天后，林烬去公司上班。

　　电脑还是那台电脑。格子间还是那些格子间。小李还是那个小李。

　　“林哥，好点没？”

　　“好点了。”

　　“晚上一起去喝酒？”

　　“行。”

　　下班后，他和几个同事去了一家烧烤店。

　　啤酒，烤串，聊些有的没的。

　　有人说起最近上映的电影，有人说起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有人说起周末去哪玩。

　　林烬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他发现自己会笑了。

　　不是那种很深的笑，是那种浅浅的、应付的笑。

　　但也是笑。

　　晚上回到家，王秀兰还没睡。

　　“回来了？喝酒了？”

　　“喝了一点。”

　　“快去洗澡，早点睡。”

　　“好。”

　　林烬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竹楼的木梁，不是天机阁的瓦顶，是那种平平的、有石膏线条的白色天花板。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这个城市一样。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书。

　　翻开，随便看一页。

　　第87章。西域。造物主的另一面。

　　他看了几行，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一个人。

　　沈墨衣。

　　她回去了吗？

　　她见到师父了吗？

　　她见到那个“一个人”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会替他看看那个世界的。

　　看看八千，看看茶儿，看看苏婉，看看青苗寨的桃树。

　　那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路还长，”他轻轻说，“慢慢走。”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个月后。

　　林烬的生活慢慢稳定下来。

　　上班，下班，回家，睡觉。偶尔和朋友喝酒，偶尔陪王秀兰看电视。

　　他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他留下来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小小的两室一厅里。

　　有时候他会想那个世界。

　　想八千站在桃树下的样子。想茶儿跑过来喊“阿伯”的声音。想苏婉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想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千年沧桑，那些爱过的人，那些走过的路。

　　想的时候，他就拿出那本书，随便翻一页。

　　看看那些字，看看那些名字。

　　然后合上书，继续生活。

　　有一天晚上，王秀兰忽然问他。

　　“小烬，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烬愣了一下。

　　“没有。”

　　王秀兰看着他，目光有些担心。

　　“妈看你老是一个人发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妈，”他忽然问，“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王秀兰愣了愣，然后笑了。

　　“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她说，“这辈子好好过就行了。”

　　林烬看着她。

　　这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头发烫过，有些乱。穿着碎花睡衣。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准备看电视剧。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她不知道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

　　她只知道他是她儿子。

　　这就够了。

　　“妈，”林烬说，“谢谢你。”

　　王秀兰被他说得一愣。

　　“谢什么？”

　　林烬笑了笑。

　　“谢谢你炖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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