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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审讯


暗影卫的刑房设在皇宫西边的一处偏殿地下。这里原本是冰窖,后来改成了审讯室。墙壁是整块的青石,厚达三尺,隔音效果极好。里面喊破了嗓子,外面也听不见一丝声响。

林烬到的时候,四个人已经被绑在了刑架上。

御膳房的刘安,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看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被抓的时候正在睡觉,只穿了一条中衣,现在那条中衣上全是汗,贴在身上,像一层透明的皮。

御药房的赵德,五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是值夜班时被抓的,手里还拿着一包药材。那包药材已经被送去检验了,林烬怀疑里面有毒。

司礼监的钱顺,三十多岁,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他被萧战一拳打晕,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刑架上了。他的左眼眶青了一大块,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另一只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御马监的孙贵,四十岁,是五个人里最老实的。他从被抓到现在,一直在哭,一直在喊冤枉,喊到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四个人的档案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林烬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四个人的档案上,推荐人那一栏都写着吴德的名字。但吴德的推荐人是谁?林烬翻了翻吴德的档案,推荐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三十五年,宫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推荐人。他是怎么进来的?谁让他进来的?

林烬放下档案,走到刘安面前。

刘安抬起头,看着林烬,脸上的肥肉在抖。

“林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做饭的——”

“你给陛下做的每一道菜,都要先试毒。”林烬打断他,“试毒的人是谁?”

刘安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林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你说了,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刘安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一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

“林大人,我真的不知道——”

林烬没再问他,转身走到赵德面前。

赵德很瘦,瘦到锁骨能当碗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看林烬。

“赵德,你值夜班的那间药房,离陛下的寝宫只有五十步。”林烬说,“你每天晚上都站在那里,看着陛下的窗户。你在看什么?”

赵德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林烬说,“你药房里的那包药材,我已经送去检验了。如果里面有对陛下不利的东西,你应该知道后果。”

赵德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林烬走到钱顺面前。

钱顺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镇定的。他的左眼眶肿得像个桃子,但右眼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他盯着林烬,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

“钱顺,司礼监的笔帖式,负责记录陛下的起居。”林烬看着他的档案,“你记录的那些东西,都送给谁了?”

钱顺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笃定,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不会死的人。

“林大人,您觉得您能杀得了我吗?”

林烬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陛下身边的人,”钱顺说,“您杀我,就是打陛下的脸。陛下不会同意的。”

林烬从怀里掏出李璟给他的令牌,举到钱顺面前。

令牌是纯金的,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眼是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钱顺的笑容僵住了。

“见令牌如见陛下,”林烬说,“我现在可以杀你,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钱顺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不是那种崩溃的恐惧,是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恐惧。他在权衡,在算自己还有多少筹码。

“我说了,能活吗?”钱顺问。

“不能。”

“那我说了有什么用?”

“我说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林烬把令牌收回怀里,“你不说,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你可以试试,看看你能撑到第几种。”

钱顺沉默了。

刑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过了很久,钱顺开口了。

“我背后的人,不是太后。”

林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是谁?”

“康王。”

林烬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证据?”

“我每个月都会把陛下的起居记录送出去。送到康王府,交给康王的幕僚,一个叫周济的人。”

“怎么送?”

“通过御马监的孙贵。他负责出宫采买,每次都会把我的记录带出去,藏在草料里。”

林烬转头看了孙贵一眼。孙贵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很小了,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他听见钱顺提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孙贵,”林烬走过去,“钱顺说的是真的吗?”

孙贵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大人,我是被逼的!康王的人抓了我老娘,说我要是不帮忙,就杀了我老娘!我没有办法啊——”

“你老娘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不会动她。我已经半年没见过我娘了——”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送出去的东西,除了钱顺的起居记录,还有什么?”

孙贵咬着嘴唇,不敢说。

“说。”

“还有……还有御膳房刘安给的食单,御药房赵德给的药方……”孙贵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还有从浣衣局李安那里拿的……龙袍的布料样本。”

林烬闭上眼睛。

龙袍的布料样本。

太后的人要龙袍的布料样本做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孙贵。

“李安给你的布料样本,你送出去了吗?”

“送了。上个月送的。”

“送到哪儿了?”

“还是康王府,还是交给周济。”

林烬转身走到赵德面前。

“赵德,你听到了。钱顺和孙贵都已经招了。你呢?”

赵德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嘴还是闭着。

林烬等了十秒,然后对暗影卫说:“上刑。”

暗影卫没有说话,没有犹豫,直接动手。

赵德的惨叫声在刑房里回荡,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

刘安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肥肉抖得像果冻。他的裤裆湿了,一股尿骚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说!我说!”刘安喊了起来,声音尖得像杀猪,“我都说!”

林烬抬手,暗影卫停了。

赵德已经晕过去了,整个人挂在刑架上,像一块破布。

“刘安,你说。”

刘安喘着粗气,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我……我每天都会把陛下的食单送出去。不是给康王,是给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每次都在城东的一个巷子里等我。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说话的声音……”刘安咽了口唾沫,“他说话的声音,像个女人。”

女人。

太后?

还是另一个人?

“他每次给你什么?”林烬问。

“银子。每次十两。”

“就只是银子?”

刘安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烬盯着他的眼睛。刘安的眼神在躲闪,不敢跟林烬对视。

“你在说谎。”林烬说。

刘安的脸更白了。

“我再问你一次。他每次给你什么?”

刘安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流了下来。

“他……他每次还会给我一个小瓶子。让我……让我把瓶子里的东西,洒在陛下的菜里。”

刑房里安静得可怕。

林烬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瓶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不会毒死人,只会让陛下……让陛下慢慢变得没精神,变得容易生病……”

“你洒了多久了?”

“半……半年。”

半年。

李璟这半年来,确实经常生病。感冒、发烧、头疼、失眠,三天两头就有毛病。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休息。林烬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全是刘安搞的鬼。

“瓶子呢?”林烬的声音冷得像冰。

“用完了……每次他都给新的,我洒完就把瓶子还给他……”

“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晚上,城东那条巷子……”

林烬点了点头,转身对暗影卫说:“把他放下来。”

暗影卫解开了刘安的绳子。刘安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刘安,你明天照常去见那个人。他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林烬蹲下来,看着刘安的眼睛,“但如果让他发现了你不对劲,你知道后果。”

刘安拼命点头。

“至于你们,”林烬站起来,看着钱顺和孙贵,“你们先在这里待着。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决定怎么处置你们。”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刑架上昏迷的赵德。

“给他找个大夫。”

暗影卫应了一声。

林烬走出刑房,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往御书房走。

李璟在御书房里等他。

“审出来了?”李璟问。

“审出来了。”林烬坐下来,把审讯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璟。

李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半年。”李璟的声音很轻,“朕被他们下了半年的毒。”

“刘安说不会毒死人,只会让你慢慢没精神。”

“所以太后不想让我死?”

“不,”林烬说,“她想让你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失去掌控力。等你病到无法理政的时候,康王就会跳出来,说你不适合当皇帝,要求你退位。”

“然后康王登基,太后在幕后掌权。”

“对。”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兄长,你说得对。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打。”

林烬走到他身边。

“明天晚上,我会去城东那条巷子,会一会那个送药的人。”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不行,”李璟转过身,“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让萧战跟你一起。”

林烬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晚上,林烬和萧战提前到了城东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没有窗户,只有几扇紧闭的木门。巷子里没有灯,月光照不进来,黑得像一条隧道。

刘安被暗影卫押着,站在巷子口。他的腿在抖,脸在月光下白得像鬼。

“别抖,”林烬说,“你越抖,他越容易看出来。”

刘安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去吧。”林烬说。

刘安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反弹,发出空洞的回响。

林烬和萧战藏在巷子外面,一人守一边。

等了大概一刻钟,巷子里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是一个男人在走路,更像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女人。

林烬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

“东西带来了吗?”一个声音问。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刻意压着的。但林烬听出来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带来了。”刘安的声音在发抖。

“你抖什么?”

“冷……天冷……”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身后有人。”

刘安没反应过来。但林烬动了。

他从巷口冲进去,萧战从另一边冲进去。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但那个人更快。

她跑了。

不是往巷子外面跑,是往墙上跑。她蹬着墙往上蹿,像一只壁虎,三两下就到了墙头。月光照在她身上,林烬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身形纤细,动作敏捷。

萧战甩出一把飞刀,刀擦着她的腿飞过去,钉在瓦片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停,翻过墙头,消失在另一边。

林烬追上去,翻过墙,落地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

萧战落在他旁边,喘着气。

“跑了。”

“嗯。”

“看清脸了吗?”

“没有,”林烬说,“但她受了伤。你的飞刀擦到了她的腿。”

萧战蹲下来,在地上找了一下,找到了一滴血。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但林烬知道它是红的。

“能找到她吗?”萧战问。

林烬蹲下来,看着那滴血。

“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玉佩,把血滴在玉佩上。

玉佩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但林烬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玉佩告诉他,这个人的血,跟吴德玉佩上的气息是一样的。

她是吴德的人。

不,她跟吴德有关系。

林烬站起来,把玉佩收好。

“萧将军,你回宫。我去找一个人。”

“谁?”

“吴德。”

林烬找到吴德的时候,他还在扫地。

不是白天扫的地方,是御花园。月光下,他一个人站在假山前面,手里拿着扫帚,但没在扫。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石像。

“你来了。”吴德说,没回头。

林烬走到他身后。

“那个送药的人,是你的人。”

吴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林烬第一次看清了他的五官。很普通的一张脸,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

“她是我女儿。”吴德说。

林烬没说话。

“我本姓陈,叫陈德。三十年前,我是锦衣卫的一个百户。后来被太后陷害,全家被抄,我净身入宫当了太监。我的女儿当时才三岁,被太后带走了,养在府里,从小训练成杀手。”

吴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在宫里待了三十五年,就是为了等她。等她来找我。”

“她来找你了吗?”

“找了。三年前,她混进了宫,在浣衣局当洗衣娘。但她不知道我是她爹。她以为我是一个普通的老太监。”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吴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扫帚。

“因为太后在她身上种了东西。一种蛊。只要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蛊就会发作,她会死。”

林烬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你在假山下藏了那块玉佩?”

“对。那块玉佩是源界的东西,能压制蛊毒。我想让你帮我把玉佩给她,让她戴在身上。”

“为什么是我?”

吴德抬起头,看着林烬。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从那个世界过来的人。你知道源界的东西怎么用。你知道蛊毒怎么解。”

林烬沉默了很久。

“她在哪儿?”

“城东,柳巷,第三间院子。”

林烬转身要走。

“林大人,”吴德在身后说,“她左腿上有一道伤口。那是萧将军的飞刀留下的。你见到她的时候,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林烬没回头。

“你自己跟她说。”

他走了。

月光照在御花园里,吴德一个人站在假山前,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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