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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根


陈穗在吴德的小院里种下了那棵桂花树。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宫墙边上一块不到两丈的空地。吴德在这里住了三十五年,一直想种点什么,但一直没种。他说他怕种了活不了,看着心里难受。

陈穗不怕。

她从城外挖了一棵小树苗,只有手臂那么长,细细的,像一根筷子。吴德看着那棵树苗,皱了皱眉:“这么小,能活吗?”

“能。”陈穗说,“我娘说,桂花树最好活。给点水就长,给点阳光就开。”

吴德没再说什么,拿起铁锹,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坑。

坑挖好了,陈穗把树苗放进去,扶着,吴德往坑里填土。土是宫墙根下挖出来的老土,硬得像石头,吴德用铁锹一点一点地敲碎,再填进去。

父女俩一起种树,谁也没说话。

林烬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想到了在那个世界里,苏婉也喜欢种花。她在青苗寨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栀子、茉莉、桂花,一年四季都有香味。她说,花开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林烬那时候不懂。他觉得花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有什么盼头。

现在他懂了。

盼头不是花开了,是你在种的时候,知道它有一天会开。

树苗种好了,陈穗用脚把土踩实,又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喝水。

“好了。”陈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开花了。”

吴德看着那棵小树苗,眼眶红了。

“你娘要是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陈穗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吴德的手。

吴德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裂口。扫了三十五年的地,他的手已经不像一个人的手了,更像是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

陈穗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爹,我不走了。”

吴德愣了一下:“不走?你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陪你。”

吴德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他说,“好。”

林烬从吴德的院子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宫墙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个巨人。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太后的四十二个暗桩,北境的八千旧部,江南的二十三个据点。每一件事都很大,每一件事都很急,但每一件事都不能急。

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死人。

林烬不想再死人了。

他回到别院的时候,萧战在等他。

萧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圈和箭头。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萧将军。”林烬走过去。

“回来了?”萧战抬起头,把笔放下,“你看看这个。”

林烬低头看地图。地图上是京城,红圈标出了四十二个暗桩的位置,箭头标出了萧战计划的行动路线。

“你打算分三路?”林烬问。

“对。第一路,天亮之前,控制所有暗桩的住所,不让他们出门。第二路,天亮之后,等他们去衙门上班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抓。第三路,抓完之后,立刻补上我们自己的人,不让他们的岗位出现空缺。”

“时间呢?”

“后天。”

“为什么是后天?”

“因为后天是十五。每个月的十五,这些暗桩都会去城外的清虚观烧香。这是他们固定的联络日。如果我们在那天动手,可以一网打尽,一个不漏。”

林烬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行。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清虚观。那里面的人,跟太后有没有关系?”

萧战从地图下面抽出一份档案,递给林烬。

“清虚观现在有三个道士。老道士叫清风,七十多岁,在观里待了五十年,不问世事。两个小道士是他的徒弟,一个二十岁,一个十八岁,都是孤儿,被清风收养的。他们跟太后没有任何关系。”

“你确定?”

“确定。我查了三天,把他们三代的底都翻出来了。”

林烬把档案放下。

“那就后天。”

“好。”萧战把地图卷起来,收好,“后天天亮之前,所有暗桩,一个不留。”

林烬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点上灯,坐在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传音石。石头在发光,蓝光很淡,但很稳。

“八千。”他对着石头说,“京城的事快差不多了。后天我们就要动手,把太后的人全部清理掉。你那边怎么样?裂缝还稳定吗?”

石头闪了三下。

八千听见了。

但林烬知道,八千不会回话。传音石只能传递声音,不能对话。他说出去的话,八千能听见;八千说的话,他听不见。只有阿依娜能听见,因为传音石认主,只认阿依娜一个人的声音。

林烬把石头收好,吹灭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裂缝,细细的,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北边的观测站。

方远在记录数据,沈墨在浇桂花苗,陆远在整理拓片,陈知微在修仪器。八千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谷,裂缝的金光在他脸上跳跃。

“哥,”八千说,“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林烬说,“后天就要动手了。”

“小心点。”

“我知道。”

“哥。”

“嗯。”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林烬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那道被陈穗的刀割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还隐隐作痛。

“快好了。”

“那就好。”八千说,“别忘了换药。”

林烬在梦里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八千也笑了。

然后梦醒了。

林烬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还在,痂还没掉,但已经不疼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院子里,萧战已经在等他了。

“走吧。”萧战说,“今天先去踩点。”

“踩点?”

“对。四十二个暗桩,我要一个一个地看一遍。你跟我一起。”

林烬点了点头,跟着萧战走出了别院。

两个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像一个普通的行人和一个普通的老兵,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萧战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暗桩的住所,他就会停下来,站在街对面,看上几秒,然后继续走。

“这个是第一个,”萧战指着街对面的一间小院,“住着一个叫王二的屠夫。他是太后的人,负责在京城里传递消息。每次有消息,他就写在纸条上,塞进猪肚子里,运出城去。”

“猪肚子?”林烬皱眉。

“对。他的猪肉摊在城门口,每天都有猪运进运出。没人会检查猪肚子里有什么。”

林烬看着那间小院。院门关着,院子里有猪叫声,一声接一声,很吵。

“下一个。”林烬说。

萧战带他走了半个京城,看完了四十二个暗桩的住所。有屠夫,有菜贩,有裁缝,有铁匠,有郎中,有教书先生。什么人都有,什么身份都有。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像一棵棵长在墙缝里的草,不引人注目,但根扎得很深。

“看完了吧?”林烬问。

“看完了。”

“有把握吗?”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但有一个暗桩,我拿不准。”

“哪个?”

“最后一个。”

萧战带着林烬走到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阳光照不进来,阴冷潮湿。巷子的尽头,有一间很小的屋子,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

林烬认识这间屋子。

赵铁柱他娘的家。

“赵铁柱的娘?”林烬问。

萧战点头。

“她是暗桩?”

“是。她是太后最早安插在京城的人之一。三十年前,她就已经在为太后做事了。”

林烬沉默了。

他想到了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想到了她哭着说“我儿子是冤枉的”,想到了她抓着林烬的袖子说“你能把我儿子的尸首要回来吗”。

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太后的人。她的儿子赵铁柱,也不是被冤枉的猎户,而是太后的信使。

林烬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骗了。

“你确定?”林烬问。

“确定。”萧战从怀里掏出一份档案,递给林烬,“赵铁柱的娘,本名刘桂兰,今年七十三岁。三十年前,她丈夫犯了死罪,太后救了他一命,条件是她替太后做事。她答应了。从那以后,她一直在为太后传递消息。她的儿子赵铁柱,从小就被她训练成信使。去年赵铁柱死在北境,也是因为送信。”

林烬看着档案,档案上贴着刘桂兰的画像。画像上的女人很老,满脸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种亮,不是普通老太太的亮,是一种见过太多东西、藏了太多秘密的亮。

“明天动手的时候,她怎么办?”林烬问。

萧战沉默了一会儿。

“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

“抓。”

“她七十三了。”

“规矩就是规矩。”萧战的声音很硬,“她是暗桩,不管多大年纪,都要抓。”

林烬看着那扇贴着门神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昏黄昏黄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笼。

他想到了那天,他走进这扇门,刘桂兰哭着对他说的话。

“我儿子是冤枉的。”

“他不是坏人,他不会做坏事。”

“你能把我儿子的尸首要回来吗?”

每一句都是假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装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演的。

但林烬当时信了。

因为他想信。

他想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是无辜的,想信她的儿子是被冤枉的,想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不用被怀疑、不用被调查、不用被抓。

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可能藏着秘密。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一根暗桩。每个人都有可能在你转过身之后,捅你一刀。

“抓。”林烬说。

萧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

十五。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灯笼挂在城头。

子时。

萧战带着暗影卫,分三路出发了。

林烬跟着第一路,去抓刘桂兰。

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反弹,发出空洞的回响。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一个鬼。

走到巷子尽头,他停下来了。

门板上贴着门神,门缝里没有光。刘桂兰已经睡了。

林烬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黑,只有月光照在地上,青石板反射着冷光。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着纸,纸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烬走到正房门口,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旧棉被,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头顶。

“刘桂兰。”林烬喊了一声。

没反应。

他走过去,伸手掀开了被子。

炕上没有人。

被子下面塞着两个枕头和一堆旧衣服,伪装成一个人的形状。

林烬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身冲出屋子,在院子里扫了一眼。院墙不高,但墙头上没有脚印,门也关得好好的。刘桂兰不是从墙跑出去的,也不是从门跑出去的。

那她是从哪儿跑的?

林烬回到屋里,仔细看了一遍。炕底下有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洞口被一块木板盖着,木板上堆着旧衣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烬掀开木板,跳进了洞里。

洞很窄,只能弯着腰走。走了大概几十步,洞变宽了,可以直起身来。林烬掏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个地道。

跟承恩侯府下面的地道一模一样。墙壁是青砖砌的,很平整,像是修了很久了。

林烬沿着地道往前走。地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楼梯,楼梯往上,顶头是一块木板。

他推开木板,爬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在一座寺庙里。

不是清虚观,是另一座寺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着一尊佛像。佛像很旧,金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泥胎。

林烬认识这座寺庙。

承恩侯府门口的那座。

刘桂兰从这里跑了。跑进了承恩侯府。

但承恩侯府已经被查封了,里面没有人。她跑进去做什么?

林烬走出寺庙,站在街上,看着对面的承恩侯府。

侯府的大门关着,门上的封条还在,没有被撕开的痕迹。刘桂兰不可能从大门进去。

那她是从哪儿进去的?

林烬绕着承恩侯府的围墙走了一圈,在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被一丛灌木遮住了。灌木的叶子被压断了几根,还是新鲜的,断口处有汁液渗出。

她从这里钻进去了。

林烬也钻了进去。

承恩侯府的后花园,他已经来过一次了。但这次来,跟上次不一样。上次这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这次一片漆黑,只有月光照在亭台楼阁上,像一幅水墨画。

林烬走在花园的小路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他走到后花园中间的时候,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很淡的、金色的光,从后花园深处的一间屋子里透出来。

林烬走过去,推开了那间屋子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刘桂兰。

是太后。

太后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旺,发出橘黄色的光。

但她身上发出的不是橘黄色的光,是金色的。

跟裂缝里一模一样的金色。

“林烬,”太后说,“你来了。”

林烬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你怎么出来的?”

“出来?”太后笑了,“我从来没进去过。”

“天牢里那个——”

“是我的替身。”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烬,“你以为我会那么傻,乖乖地待在天牢里等你来审我?林烬,你太小看我了。”

林烬的手握紧了刀柄。

“刘桂兰呢?”

“她?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太后转过身,看着林烬,金色的光在她身上流转,像一件会发光的衣服,“林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设那个宴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康王和晋王来见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被你们抓?”

林烬没说话。

“因为我要让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太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很得意,“让你以为太后已经被抓了,康王已经招了,晋王已经投了。让你以为所有的暗桩都在你的名单上,所有的计划都在你的掌握中。让你以为,你已经安全了。”

太后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爆炸声。

林烬冲到窗前,往外看。

京城的方向,火光冲天。不是一处,是很多处。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浓烟,到处都是喊叫声。

“那是什么?”林烬的声音很冷。

“那是我的礼物。”太后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火光,“四十二个暗桩,每个暗桩的住所下面,我都埋了火药。你抓他们的时候,火药就会爆炸。你的人,我的人,一起死。”

林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萧战——”

“萧将军应该还活着。”太后说,“他命大。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林烬转身往外走。

“林烬,”太后在他身后说,“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输了。因为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知道我的所有事,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林烬停住了。

“什么事?”

太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她的手很冷,像一块冰。

“我从来就不在乎赢不赢。我只在乎,让你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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