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学堂

茶儿每天去学堂，林烬每天送她。

从木楼到学堂，要走一刻钟的路。穿过寨子中间的石板路，经过村头的老槐树，跨过一条小溪，再爬一个小坡，就到了。学堂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十几张矮桌和蒲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功课。教书先生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秀才，考了一辈子科举没考上，回到寨子里教孩子们读书。赵先生学问不大，但教得认真，每一个字都要讲好几遍，直到孩子们都记住了才往下讲。

林烬第一次送茶儿去学堂的时候，赵先生正在黑板上写字。他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很简单。然后他转过身，对孩子们说：“人字好写，人难做。”孩子们不懂，但林烬懂了。

茶儿进教室之前，回头看了林烬一眼。“大伯，你中午来接我吗？”林烬点头。茶儿满意了，跑进教室，在第三排的蒲团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毛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林烬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茶儿听得很认真，赵先生讲什么她都记，偶尔还会举手问问题。她旁边的男孩在偷偷玩蚂蚱，被赵先生发现了，罚站了半堂课。茶儿没看他，一直盯着黑板。

从学堂回来，林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阿依娜在晾衣服，把洗好的被单抖开，挂在绳子上。被单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白色的旗。

“哥。”阿依娜一边晾衣服一边说。

“嗯。”

“茶儿昨天问我，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阿爹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才能回来。”阿依娜把最后一条被单挂好，拍了拍手，“她问多久，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我想他了怎么办？我说，你就对着窗户说话，他能听见。”

林烬从怀里掏出传音石，放在桌上。石头在发光，蓝光很淡，但很稳。

“茶儿昨晚对着窗户说话了吗？”

“说了。说了好久。从她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说到溪边那只螃蟹后来又长大了没有，说到大伯今天劈了多少柴。”阿依娜笑了笑，“她说话太快了，我都听不清。但八千一定听清了。”

林烬把石头收好，没说话。

下午，林烬去山上砍柴。他每天下午都去，砍够了就回来，砍不够也回来。今天砍得多了些，因为寨子里的李大爷腿摔了，下不了床，需要柴火取暖。林烬砍了三大捆，用绳子捆好，扛着下山。柴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到了李大爷家，李大爷正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旧棉被。看见林烬进来，他想坐起来，林烬按住了他。

“别起来，躺着。”林烬把柴放在墙角，码整齐。

“林大人，你太好了。”李大爷的声音很弱，但眼睛很亮，“你比八千还好。”

林烬笑了笑。“八千也给你砍过柴？”

“砍过。他每天都来。有时候砍柴，有时候挑水，有时候就是来坐坐，陪我说说话。”李大爷的眼睛红了，“他走了之后，没人来陪我了。我腿又摔了，下不了床，一个人躺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烬在床边坐下来。

“那我陪你说话。”

李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好，好。”

林烬在李大爷家待了一个时辰。李大爷说了很多话，说他在这个寨子里住了七十年，说他的老伴十年前走了，说他的儿子在外面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林烬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听着。

走的时候，李大爷拉着他的手。“林大人，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好，好。”

林烬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事情。他想到了吴德。吴德在宫里扫了三十五年地，没有人陪他说话。他想到了陈穗。陈穗一个人在宫里扫地，也没有人陪她说话。他想到了王秀兰。王秀兰一个人在南方的家里，包饺子，看电视，也没有人陪她说话。

他想到了李璟。李璟坐在龙椅上，身边全是人，但没有人能跟他说话。想到了萧战。萧战站在北境的风里，身边全是兵，但也没有人能跟他说话。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在一个人待着。不是因为不想有人陪，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花时间陪他们。林烬以前也是。他每天都在赶路，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件事赶到另一件事。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没有时间坐下来，没有时间听别人说话。现在他有了。他要把以前欠的，一点一点地补上。

第二天，林烬又去砍柴。砍够了送给李大爷，然后坐在床边陪他说话。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去。李大爷的话越来越少，但脸上的笑越来越多。第六天，林烬去的时候，李大爷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屋里很干净，像是刚被打扫过。

林烬站在床边，愣住了。

李大爷的儿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林大人，我爹昨天夜里走了。走得很安详，睡着觉走的。他临终前说，让我谢谢你。谢谢你陪他说话。”

林烬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很甜。

他把碗还给李大爷的儿子，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柴火上，照在李大爷晾在外面的衣服上，照在那棵老桂花树上。风一吹，桂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雪。

林烬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茶儿放学回来，看见林烬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很用力，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很响。

“大伯，你怎么了？”

“没事。”

“你眼睛红红的。”

“迷眼了。”

茶儿跑过来，踮起脚尖，对着林烬的眼睛吹了一口气。“好了，我帮你吹了。”

林烬蹲下来，抱着茶儿。抱了很久，没有说话。茶儿被他抱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没有挣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烬的背，像大人哄小孩一样。

“大伯，你别难过。我阿娘说，难过的时候，吃一块桂花糕就好了。”

林烬笑了。

“好，那我们去吃桂花糕。”

晚上，月亮很圆。林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天空。茶儿已经睡了，阿依娜在屋里做针线。整个寨子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他掏出传音石，放在手心里。

“八千，李大爷走了。就是那个你每天去陪他说话的李大爷。他走得很安详，睡着觉走的。他儿子回来了，说谢谢我们。”

石头闪了三下。林烬把石头收好，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他想到了李大爷的笑，想到了他说“你比八千还好”，想到了他拉着自己的手说“你明天还来吗”。

他明天还会去。但不是去李大爷家，是去别人家。寨子里还有很多老人，很多没有人陪着说话的人。他一个一个地去，一个一个地陪。直到他们都走了，或者直到他走了。

日子继续过。

林烬开始做更多的事情。他去学堂帮赵先生代课，教孩子们认字。他认的字不多，但比赵先生多。他教孩子们写“人”字，一撇一捺，很简单。他告诉孩子们，人字好写，人难做。但难做也要做，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寨子里的邻居，有天下所有跟你一样在努力活着的人。孩子们不懂，但林烬知道，他们有一天会懂。

他去山上帮老人们挖红薯。红薯长在地里，要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挖累了就坐在地头喝水，听老人们讲以前的事。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讲他们打仗的事，讲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的事。林烬听着，觉得那些人比他厉害得多。他们没学过武功，没练过刀法，没杀过人，没破过案。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的地，养了一辈子的孩子，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他们才是真正厉害的人。

他去溪边跟孩子们一起抓螃蟹。茶儿是抓螃蟹的高手，一个人能抓好几只。林烬不行，手伸进水里，螃蟹就跑了。茶儿笑他，说大伯你手太慢了，你要快，要准，要狠。林烬试了好几遍，终于抓到一只。很小，只有拇指大。茶儿说太小了，放了。林烬把它放了，看着它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他去做每一件他能想到的事。不是因为他想做，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做。这些事，以前都是八千在做的。八千走了，他要接上。不是为了替八千做，是为了让寨子里的人知道，八千虽然不在，但有人在。

有人在，就不会被忘记。

这天晚上，林烬正在院子里坐着，阿依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哥，有人送信来了。”

林烬接过信，拆开。信是萧战写的，字迹很急，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

“林烬：北境有异动。古战场的白骨在发光，轩辕剑在鸣叫。裂缝可能又要开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萧战。”

林烬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哥，你要走吗？”阿依娜问。

林烬沉默了很久。

“不走。”

阿依娜看着他。“真的？”

“真的。”林烬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前，伸手摘了一小枝花，放在口袋里，“北境的事，萧战能处理。他要我回去，是因为他觉得只有我能处理。但他不知道，我在这里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很多。”林烬转过身，看着阿依娜，“茶儿还没长大，寨子里的老人还没陪完，桂花树还没施肥，你做的桂花糕我还没吃够。”

阿依娜的眼眶红了。

“哥。”

“嗯。”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林烬说，“我说不走，就不走。”

阿依娜擦了擦眼泪，转身回屋了。

林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灯笼。

他掏出传音石，对着石头说了一句话。

“八千，北境的裂缝可能要开了。萧战让我回去。我没回。我在这里还有事没做完。你说过，我欠自己一个停下来。我现在停了。”

石头闪了三下。然后，它亮了。不是一闪一闪的亮，是一直亮着，蓝光很亮，很稳定，像一盏灯。

石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远，但很清楚。

“哥，你终于停了。”

林烬握着石头，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桂花落在他肩上，金色的，小小的，很香。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也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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