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秋
秋天,是在一场雨中开始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盖在寨子上空。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从东边的山头跨到西边的山头,像一座七彩的桥。茶儿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彩虹,看得脖子都酸了,还是不肯低头。“大伯,彩虹上面有人吗?”她问。林烬想了想说也许有,也许没有,没人上去看过。茶儿说等她长大了她要上去看看,看看上面有没有住着神仙,有没有种着花,有没有养着兔子。林烬说好。
桂花树开花了。不是那种零零星星地开,是整棵树都开了。金黄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每一朵都很小,但聚在一起,就成了一片金色的云。香味很浓,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寨子里的人路过门口,都要停下来吸一口气,说一句“好香”,然后才走。阿依娜开始忙着摘桂花。她在桂花树下铺了一块白布,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桂花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茶儿蹲在白布旁边,把落下来的桂花捡到篮子里,一片一片地捡,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娘,够了吗?”茶儿举着篮子问。
“再摘点,多做些桂花糕,给你大伯带回京城。”
林烬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京城了?”
阿依娜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你没说,但我知道你迟早要去。萧将军的信你看了好几遍,方远的信你也看了好几遍。你虽然没说话,但你的眼睛说话了。”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没反驳。她说的对。萧战说北境的白骨还在发光,轩辕剑还在鸣叫,裂缝没开但随时可能开。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去看看。不是现在,也许是冬天,也许是明年春天,也许是更久以后。但他迟早要回去。因为那片土地上有他在乎的人,有他在乎的事。沈墨的桂花开了,他还没回去看。方远的桂花苗长成小树了,他还没回去看。陈穗的桂花树快到腰了,他还没回去看。那些都是他欠下的,欠了就要还。
“哥,你不用急着走。”阿依娜低下头继续摘桂花,“我只是先说好,把桂花糕做好,让你带着。你什么时候走都行,明年也行,后年也行。桂花糕放得住,用油纸包好,挂在房梁上,放一年都不会坏。”
林烬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摘桂花。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摘起那些细小的花瓣来很笨拙。茶儿在旁边笑他,说大伯你手太大了,要把花捏坏了。他放轻了力道,一片一片地摘,摘得很慢,很小心。阿依娜在旁边看着,没有笑他。她知道他不是在摘桂花,他是在做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以前他总是在赶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来不停下来。现在他停了。停在一个寨子里,一棵桂花树下,一个女人的身边。他在学习怎么停,学习怎么慢下来,学习怎么用手去摘一朵小小的花。这些事,对他来说,比杀人难得多。
桂花摘了满满三大篮子,阿依娜把它们倒进竹匾里,摊开来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堆碎金子。茶儿蹲在竹匾旁边看着那些花瓣,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阿娘,桂花糕什么时候做好?”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茶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今天到明天下午,还有一天加一上午加半个下午,很长很长。她叹了口气,趴在石台边上,闻着桂花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林烬坐在竹椅上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像谁呢?他想了一会儿,想到了八千。八千小时候也是这样,等不及,什么都等不及。后来他学会了等,一等就是八千年。八千等了他八千年,从一个世界等到另一个世界,从一扇门等到另一扇门。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等不及了”。他只是等,安静地等,像一棵树在等春天。
茶儿也会学会等的。她现在还小,等不及桂花糕做好,等不及阿爹回来,等不及长大。但总有一天,她会像她阿爹一样,学会等。等该等的人,做该做的事,过该过的日子。
第二天下午,桂花糕做好了。阿依娜用刀把它们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金色宝塔。茶儿站在桌子旁边,眼睛盯着那座宝塔,嘴角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茶儿,去叫你大伯来吃。”
“大伯!”茶儿跑到院子里,拉着林烬的手往屋里拽,“桂花糕好了!快来吃!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烬被她拽着跑,跑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了一跤。他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跑了,被一个孩子拽着跑,跑得不快,但很快乐。他想到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曾经也是这样被苏婉拽着跑的。那时候他还很小,苏婉还很年轻,他们住在京城城南的一间小屋里,日子很苦,但很快乐。苏婉做了好吃的,就会拽着他跑到桌前,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那些日子,在另一个世界里,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苏婉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但现在,他站在青苗寨的阿依娜的屋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糯的,香的,跟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但同样让他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大伯,好吃吗?”茶儿仰着头问。
“好吃。”
“比阿娘上次做的呢?”
“差不多。”
茶儿不满意。“你说过上次比上上次好吃,这次跟上次差不多,那就是没有更好吃。大伯你怎么不说更好吃?”
林烬愣了一下。这孩子的逻辑,跟谁学的?他想到了八千,八千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八千只会安静地吃完,然后说一声谢谢。但茶儿不是八千,她是八千和阿依娜的女儿,身上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她有八千的安静,也有阿依娜的倔强;有八千的耐心,也有阿依娜的急脾气。她是独一无二的,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林烬蹲下来,看着茶儿的眼睛,认真地说:“茶儿,这次做的桂花糕,是最好吃的。比上次好,比上上次好,比以前的每一次都好。”
茶儿满意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碎屑。阿依娜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又拿起一块,塞给林烬。“大伯你再吃一块,多吃点,吃胖了才能打坏人。”林烬接过桂花糕,又咬了一口。这次他觉得茶儿说的对,确实应该多吃点,吃胖了才能打坏人。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坏人要打,还会不会再有坏人出现。但吃胖一点总没坏处。
桂花糕吃了三天才吃完。不是吃不完,是阿依娜不让一下子吃完。她说吃多了对胃不好,一天只准吃几块。茶儿每天掰着手指头算,今天吃了几块,还剩几块,还能吃几天。算着算着,桂花糕就没了。最后一块被茶儿分成了三份,一份给阿娘,一份给大伯,一份留给自己。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慢慢地吃,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桂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手上,落在那最后一块桂花糕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吃完最后一口,茶儿舔了舔手指。“阿娘,明年还做吗?”“做。”“每年都做吗?”“每年都做。”“等我长大了呢?”“等你长大了,你做给阿娘吃。”
茶儿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寨子里来了一个陌生人。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灰色的长袍,背着一个小包袱,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站在寨子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问一个路过的大婶:“请问,林烬林大人在哪?”大婶指了指寨子深处。那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走到了木楼前,停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着坐在树下的林烬。
“请问,您是林烬林大人吗?”
林烬抬起头,看了看那个人的脸。不认识,没见过。“我是。你是谁?”
那个人走上前,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孙不语,天机阁弟子,奉阁主之命,送信。”
林烬愣了一下。天机阁阁主。在天机阁里,只有一个阁主。在那个世界里,阁主是他。在这个世界里,阁主也是他。但这个人不认识他,不认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名字。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林烬”这个名字,然后奉命来送信。
“谁让你来的?”林烬问。
“谢长老。谢明远长老。”
林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谢明远。在那个世界里,谢明远是天机阁的大长老,为了封印魔神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形神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他死之前,把天机阁托付给了林烬,把最后的力量注入了封印,把自己烧成了一团光,消失在封魔山深处。在这个世界里,谢明远还活着。他还坐在天机阁的那间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看古籍,喝着茶,等着一个叫林烬的人出现。
林烬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林烬:天机阁需要你。来。谢明远。”
林烬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孙不语看着他,等着他回答。林烬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还剩一些零零星星的金黄色花瓣在枝头摇着,像舍不得走的人在门口徘徊。他看了看茶儿,茶儿蹲在石台旁边,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高的穿青色衣服,矮的穿蓝色衣服,小的穿红色裙子。她每天都画,画完了擦掉,擦掉了重新画,反反复复,从不厌倦。他看了看阿依娜,阿依娜在屋里做针线,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缝的是一件小衣服,茶儿的,冬天穿的。
“你回去告诉谢长老,”林烬说,“我过完秋天就去。”
孙不语点了点头,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寨子口。
阿依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服。“哥,你要走?”
“过完秋天。”
“秋天已经过了一半了。”
“还有一半。”
阿依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衣服。她的手指在衣服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那你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把小衣服叠好,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屋。林烬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快要谢完的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上、头上、手背上,凉凉的,很轻。
茶儿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大伯,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去多久?”
“不知道。”
“那你还会回来吗?”
林烬蹲下来,看着茶儿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不舍,是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平静。八千的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那是一个人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经历了很痛很痛的事之后才会有的东西。但茶儿才七岁,她不该有这种东西。林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茶儿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再问。她跑回去继续画画,画的还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高的穿青色衣服,矮的穿蓝色衣服,小的穿红色裙子。画完了,她在旁边又画了一个人。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脸跟那个高的大人一模一样。
茶儿看着那个新画的人,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阿爹。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林烬认得。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红了。
秋天还剩最后几天的时候,林烬开始收拾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把刀,两块玉佩,一包桂花糕。阿依娜用油纸把桂花糕包了一层又一层,再用布绳扎紧,放进包袱里。“路上饿了吃,别舍不得。”她说。林烬接过包袱,背在身上。
茶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幅画。画的是四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穿着黑色长袍、头发很长的男人。她把画递给林烬。“大伯,你把这个带给阿爹。”
林烬接过画,小心地折好,放在贴身的衣服里。“好。”
茶儿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在抖,但没哭。她咬着嘴唇,咬着嘴唇,咬到嘴唇发白。
“大伯,你告诉阿爹,我想他了。我每天晚上都对窗户说话,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说他也想你。”
茶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林烬怀里,抱着他,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林烬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依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走过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林烬松开茶儿,站起来,走到阿依娜面前。
“我走了。”
“嗯。”
“我会回来的。”
“嗯。”
林烬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脚步很稳,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站着他要保护的人,他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走出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过头。远远地,他看见桂花树下站着两个人。大人抱着小孩,小孩抱着大人的腿。她们站在那里,很小,很远,像两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林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穿过田野,穿过山林,穿过晨雾。他走得很慢,没有着急。他知道,路的那一头是天机阁,是谢明远,是另一个他要面对的世界。这一头是青苗寨,是桂花树,是等他回来的人。他在中间走着,不急不慢,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知道怎么走路的人。
桂花糕在包袱里,画在胸口,刀在腰间,玉佩在怀里,传音石在手心。石头在发光,蓝光很淡,但很稳,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告诉他有人在等他,有人需要他,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
他对着石头说了一句话。
“八千,我上路了。”
石头闪了三下。
然后,它亮了。蓝光很亮,很稳定,像一盏灯在风中燃烧,风吹不灭,雨浇不熄。石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远,但很清楚。
“哥,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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