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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风雪


雪,来得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十月初二,北境的气温一夜之间从秋凉跌到了寒冬,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连石头都冻裂了。张远山早上起来推门,门推不动,被雪堵住了。他用肩膀撞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雪已经堆到了膝盖。李青竹在屋里生火,柴是湿的,点不着,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嗽咳得弯下了腰。

“师兄,这个柴怎么点不着啊!”

“湿的,当然点不着。要找干柴。”

“哪里有干柴?”

“昨天让你劈的那些,你没劈。”

李青竹愣住了。昨天下午,张远山确实让他劈柴,他嫌冷,说“明天再劈”。现在明天到了,柴还是湿的,堆在院子里,上面盖了一层雪,下面泡在冰水里。

“我现在去劈。”

“现在去劈,劈到天黑也劈不干。”

李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张远山没再说什么,穿上外套,拿起斧头,走进雪地里。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走到柴堆前面,蹲下来,把最上面的雪拨开,找出几根半干的柴,拿回屋里。李青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师兄的背很宽,很直,像一堵墙。这种时候,墙不说话,但墙在挡风。

裂缝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林烬带着张远山在雪地里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那条细细的缝隙,把它周围的雪清理干净。金光还在,很淡,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芯,在白色的雪地里亮着。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桂花了,不是老木头了,是一种很冷很冷的味道,像冰,像铁。

“它还在。”张远山说。

“一直在。”林烬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缝隙。比上个月又窄了一些,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了,但金光没灭。只要金光不灭,门就没有真正关上。这是林烬这些日子想明白的道理——门开着关着不重要,光灭不灭才重要。光灭了,门就真的不存在了。光还亮着,门就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得见,它都在那里。

三个人花了半天时间,在裂缝周围搭了一个棚子。用木头搭的架子,上面盖了油布,四面用草帘子围住,留了一个口子,刚好能看到裂缝。棚子不大,只能蹲一个人。张远山说我来守第一班,李青竹说那我守第二班,林烬说你们谁都不用守,我来守。两个少年想说什么,林烬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闭嘴了。

“你们去把屋子修好。窗户纸破了,漏风。屋顶的草薄了,要加厚。柴要多劈一些,堆在屋里,不能淋雪。”

“可是裂缝——”

“裂缝有我。”

张远山和李青竹没有再争。他们回屋了。劈柴、糊窗、铺屋顶。两个人从早干到晚,手冻得通红,脸冻得发紫,但没有停工。不是因为他们不怕冷,是因为他们知道,阁主在棚子里蹲着,比他们冷十倍。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守着那道看不见的裂缝,没有火,没有热水,没有棉被,只有一把刀、一张画、一块令牌。

林烬在棚子里守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蹲在棚子里,看着那道金光。雪在外面下,风在外面吹,棚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油布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的手脚冻僵了,手指弯不过来,脚趾没有知觉。他把刀抱在怀里,把令牌和画放在贴身的衣服里,用体温暖着它们。不能让它们冻坏。令牌可以冷,画不可以。画上有茶儿的心,茶儿的心是热的,不能冷。

第二天,他开始跟裂缝说话。

“八千,下雪了。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整整一个月。”裂缝的金光闪了一下。“我搭了一个棚子,油布的,不太结实,风一吹就晃。但能挡雪,雪落不进来。”

金光又闪了一下。“茶儿说她要来看我,阿依娜不让,说路太远了,等她再大一点。茶儿不高兴了,三天没跟阿依娜说话。”

金光在笑。“李璟派人来了,送了一车东西,炭、米、肉、棉衣。他说皇帝不能亲自来,但东西必须到。他让送信的人带了一句话:‘兄长,别冻着。’”金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点头。

“陈穗写信来了。她说桂花树长到她的腰了,明年就能开花。她说她每天在宫里扫地,扫到御花园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看吴德藏玉佩的那个假山。她说她站在那里,觉得她爹还在。”

金光亮了一下,很亮。

“方远打电话来了。说他的桂花苗被雪压断了,他心疼得不行,用布条把断枝绑起来,希望还能活。”金光不闪了,像是在担心。

“放心吧,能活。”金光又闪了,这一次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第三天,林烬的嗓子哑了,说不出来话了。不是病,是冷。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喉咙会收缩,声带会僵硬,发不出声音。他试了几下,只能发出很粗、很沙哑的气声,像是在喘气。裂缝听不见他的声音了,金光还在闪,但闪得没有规律了。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它只能感觉到他还在这里。

他把手伸向裂缝,离金光还有一寸。金光在他的指尖跳跃,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飞。他没有摸到裂缝,但他摸到了别的东西——温暖。是裂缝里的光带给他的温暖,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火炉,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拼命地燃烧着,发出一点点热量,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在等。

张远山第三天晚上来换他。

“阁主,你回去休息。这里我守着。”

林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张远山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林烬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眼角有冰碴子,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像一个雪地里刚刨出来的雕像。

“阁主,你已经守了三天了。再守下去,你会死的。”

林烬摇头。

“阁主!”

林烬抬起头,看着张远山。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的光,是另一种光,像裂缝里的金光。

张远山看着他,沉默了。他蹲在棚子外面,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手背上,他不躲,就那么蹲着,看着林烬。两个人,一个在棚子里,一个在棚子外,隔着那层油布,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烬伸出手,指了指棚子外面。张远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屋子,屋子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影子。李青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是在忙碌。

林烬又指了指那个影子,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张远山懂了。他在说:有人在等我回去。那个人在屋里,点着灯,烧着火,等着我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要回去喝他煮的粥,听他叫一声“阁主”。林烬站起来,腿已经僵了,站不稳。张远山扶住他,两个人的手都很冷,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了一点温度。

他走回屋子。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倒了。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张远山想扶他起来,他自己爬了起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屋里。

李青竹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了林烬——满脸白霜,浑身是雪,像一个雪人走进来。

“阁主!”

他没等林烬说话,就把灶前的凳子搬过来,扶他坐下,然后把锅里的粥舀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粥很稠,米煮烂了,加了红薯和红枣,闻起来很甜。

“阁主,你先喝粥。喝完粥,我给你烧水泡脚。你的手——”

李青竹看见林烬的手,愣住了。那双手冻得通红,肿得像萝卜,手指弯不了,指甲盖发紫。他把林烬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哈着气,搓着,搓了很久。林烬看着他的头顶,十六岁的头顶,头发很长,乱糟糟的,有一股烟火味。

“阁主,以后你别一个人守了。我们三个人轮流守。一人一天,或者一人一班。你答应我。”

林烬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青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那你喝粥。”

林烬端起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手上,不烫,正好。他喝了一口,甜的,很甜。他想到八千说过的一句话:“活着真好。”那时候他不理解,活着有什么好的,那么多苦,那么多难,那么多不得不做的事。现在他坐在北境的一间破屋子里,手冻伤了,脚冻麻了,脸冻紫了,膝盖磕破了,喝着李青竹煮的甜粥,觉得八千说得对——活着真好。

风雪在门外咆哮,屋子在风里摇晃,窗户纸被吹得扑扑响。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粥在冒泡,两个少年在忙碌。林烬坐在凳子上,手里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粥的温暖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冻僵的手开始有了知觉,脚趾开始发痒,脸开始发烫。

他在那温暖中睡着了。梦里没有裂缝,没有金光,没有雪。只有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茶儿在树下捡花瓣,阿依娜在屋里做桂花糕。沈墨站在观测站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说“等你回来看”。八千站在门后面,说“哥,我很快就回来。很快。”

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从裂缝里吹出来。

第二天早上,林烬醒来的时候,张远山已经在棚子里接班了。李青竹在灶前忙活,煮了一锅新的粥,粥里放了南瓜和枸杞,黄灿灿的,很好看。

“阁主,你醒了?”李青竹端着粥走过来,“师兄说你昨晚一直在做梦。”

“说了什么?”

“没听清。就听到你说‘快了’。”

林烬接过粥,没有说话。快了。八千说很快就回来。他说快了。两个快了,一个从裂缝那边传来,一个在梦里说出。他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但两个都是他在等的结果。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烬站在屋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山白了,树白了,地白了,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只有远处的棚子露出一个灰色的角,像一艘搁浅的船。裂缝在棚子下面,金光在雪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他知道它还在。

张远山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阁主,今天早上的数据记录好了。裂缝宽度一毫米,金光亮度一级,蓝光无,风向东北,强度四级。气温零下十二度。”

“零下十二度?”

“对。比昨天降了五度。”

林烬想了想。“今天多穿点。棚子里加个炭盆。”

“棚子太小了,加炭盆怕闷死。”

“那你每半个时辰出来透一次气。”

张远山点了点头,转身回棚子了。他不需要每半个时辰出来透气,他知道,阁主也知道。但他答应了,他就要做到。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答应了。林烬转过身,看着李青竹。李青竹在灶台前忙活,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馒头是昨天蒸的,剩的,他舍不得扔,切了片,放在锅上烤,烤得两面焦黄,滋滋冒油。他把烤好的馒头片装在一个盘子里,端过来,递给林烬。

“阁主,吃。”

林烬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又脆又香,有一股柴火的味道。

“好吃。”

李青竹笑了。“师兄不爱吃烤馒头,说太干。我就爱吃烤的,越干越香。”

“你师兄呢?”

“我给他送过去。”李青竹用油纸包了几片馒头,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跑进雪地里。他跑得很快,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像踩在碎玻璃上。跑到棚子前面,蹲下来,把馒头从棚子的缝隙里塞进去。棚子里伸出一只手,接过馒头,缩了回去。李青竹蹲在棚子外面,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咀嚼的声音,放心了,站起来跑回去。跑了一半,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棚子。

“师兄!晚上我给你带粥!红薯粥!甜的!”棚子里没有回应。李青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应。他挠了挠头,转身跑回去了。

林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到了一件事——在那个世界里,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活。没有同伴,没有人在灶前给他煮粥,没有人在雪地里给他的同伴送馒头。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杀人。他以为那就是一个锦衣卫该有的生活——孤独、沉默、不需要任何人。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锦衣卫该有的生活,那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的人该有的生活。墙不需要人陪,墙只需要站着。他现在不是墙了。他是一棵桂花树,种在泥土里,需要阳光、需要水、需要风,需要有人在树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林烬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色的原野。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在裂缝的那一边,有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裂缝,隔着一个世界,隔着无数个日夜。但他们在等同一个时刻,等门开了,一个人走过来,一个人走回去。在门口相遇,互相看一眼,笑一下,说一句:“哥,我回来了。”“嗯,回来了就好。”然后一起走,走回青苗寨,走回桂花树下列,走回等他们的人身边。

林烬把那片烤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回屋里。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李青竹在切菜,张远山在棚子里守缝,萧战从外面回来了,带回来一封信。信是李璟写的,字迹很急。“兄长:北境的雪太大了,朕不放心。加派了二十个人,已经到了黑风口,听萧将军调遣。另,太子恒说他想去北境看看,朕没答应,他不高兴了。他现在在御书房门口站着,说不答应就不走。朕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你当年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吗?李璟。”

林烬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转头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张远山的棚子在雪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影子,像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蹲在那里,不是蹲着,是坐着。不是坐着,是沉默着。不是沉默,是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雪落的声音,听裂缝里金光的呼吸。他在等那个声音变大,变成另一种声音——脚步声,很轻,很稳,像走过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门口的脚步声。林烬也在等。所有人都在等。雪地里那个灰色的影子,他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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