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季家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略显严肃的声音。
“满星,今晚得唔得闲啊,返屋企食饭啦。”
对方的语气不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季满星走到窗边,手指拨弄着窗台上干结的一小块泥巴。
“不了,我要赶功课。”
“功课几时都做唔完,你好久没回来吃饭了,”
季成礼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压迫感透过电信号传来,
“好耐冇一家人食饭了,七点,唔好迟到。”
一家人三个字,让季满星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啦。”
她沉默了几秒,低声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妥协还是别的什么。
“嗯,准时。”
那边似乎也无意多言,干脆地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季满星举着手机发了会呆。
自从从季家搬出来后,她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想到要回去,她就有些烦躁。
季满星推开门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赵盈那张永远带着三分刻薄的脸。
赵盈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粉色的长发上停留片刻,冷笑道:
“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季满星早已习惯这种夹枪带棒的欢迎方式,打了声招呼。
一年了,也没有什么新鲜花样。
她打了声招呼,“妈。”
赵盈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粉色的长发上停留片刻,冷笑道:
“你这头发染的什么颜色,跟发廊二十块洗剪吹出来的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季家养了个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季满星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侧的发尾,想起了她看到的账单。
“其实花了两万多。”
她语气诚恳。
“……”
赵盈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噎得脸都绿了。
季满星弯腰换鞋,她穿着再简单不过的T恤和牛仔裤,刚从雕塑教室出来。
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裤脚边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泥灰。
赵盈抱着手臂倚在餐厅门框上,精心描画过的眉毛高高挑起。
“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
“我看你是把心思都花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了,好好的头发染成这种颜色,妖里妖气,像什么样子?”
类似这种话季满星听过太多了,她不发表意见,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但是今天的赵盈好像格外看她不顺眼,不依不饶的说。
“还有你那个直播,一个女孩子,成天在网上抛头露面,搔首弄姿像什么样子。”
“让一堆不知道是什么人评头论足,打赏几个臭钱,很光荣吗?”
赵盈的言辞越发尖锐,
“好好的书不读,奖拿了几个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搞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帮佣阿芬端着汤煲从厨房出来,见状进退两难,低着头快步闪进了餐厅。
季满星看着赵盈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开合的吐出刻薄字句的嘴唇。
又开始了。
每一次,只要自己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的某种程序好像就被自动激活了。
那张嘴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尖刺,一刻不停的朝她飞过来。
季满星几乎能背出接下来的台词。
无非是不务正业,丢人现眼,季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这些排列组合。
她有时候会抽离地想,赵盈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
一种看见季满星就无法自控,必须启动攻击模式的病。
病程漫长,从她青春期开始显露,逐年加重。
临床表现稳定,攻击范围覆盖外貌,学业,兴趣爱好,社交行为乃至呼吸方式。
目前暂无已知特效药,隔离是唯一被证实有效的缓解手段。
但易因家庭这个强力传播介质反复感染。
一个人要多么固着于某种扭曲的情绪,才能数年如一日,对着同一个人,演练同一套毫无新意的攻击程序?
不耗神么?
她心里没有委屈,也懒得解释或者试图让赵盈理解。
解释需要对方有理解的意愿和基本的认知基础,而赵盈显然两者都缺。
于是她诚恳点头,“您说的对。”
“你……”
没想到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把赵盈气的够呛,轻易被挑起了火,却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不上不下。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季明月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来。
她穿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她朝季满星弯了弯眼睛,声音温软。
“星星,你回来了。”
季明月的目光落在季满星身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又有几分掩不住的复杂。
季满星对上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女主了。
那个被剧情选定,被男主追逐,被反派觊觎的女孩。
可她看起来,和小说里那些光环加身的大女主形象,实在不太一样。
她没有盛气凌人,没有锋芒毕露。
她站在那儿,温软得像冬夜的一盏小灯。
说实话,见到她,季满星还是有些尴尬的。
穿越女顶着她的身份挖人家墙角这么久。
但季明月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控诉,甚至连一句埋怨都没有。
季满星忽然想起从前。
自从季明月被找回来后,本来在这个家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她,更没有存在感了。
她似乎变成了透明人。
季明月对她倒是挺好的,只是后来她搬出去后,联系渐渐少了。
季明月转向赵盈,“妈,星星难得回来一趟,你就少说两句。”
赵盈被女儿一打岔,胸口那股气堵着,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可以对季满星横眉冷对,却舍不得对季明月说一句重话。
“你知道什么,你看她那头发像什么样子。”
“像艺术家。”
季明月笑了笑:
“我们艺术史老师说了,艺术家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外在形象也是创作的一部分,这叫个人风格鲜明!”
“就你会说。”
赵盈最终败下阵来,摆了摆手,看了眼厨房里的帮佣阿姨,
“阿芬,汤好了没有?准备开饭吧。”
说着扫了眼季满星。
“去洗洗手,一身灰,来也不知道换身衣服。”
季满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洗完手出来,季满星坐在沙发上,季明月挨着她坐,距离不远不近。
手指轻轻绞着毛衣袖口,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星星,”她轻声开口,“你最近还好吗?”
季满星看着她,“挺好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呢?”
季明月微微怔了一下,“……我也挺好的。”
季满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冷笑一声。
“好什么好?被人欺负成那样,还替人家瞒着,真当我是傻子?”
季满星垂下眼睛,没接话。
“有些人啊,吃着季家的饭,翅膀硬了就开始往别人碗里伸筷子。”
赵盈把杂志扔在茶几上,声音不轻不重。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妈。”季明月轻声开口,“不是这样的……”
“不是什么?”赵盈打断她,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她这一年做了什么,圈子里都传遍了,我这张老脸都替你臊得慌。”
“妈。”
季明月的声音依然是轻的,却带着一点固执的坚持。
“你少说两句行吗。”
这时候,又从楼上下来一个人。
季朝,和季明月是双胞胎。
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手里捏着手机,拇指还在屏幕上划拉。
走到客厅,余光扫见她,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哟,稀客啊,还以为你忘了这门朝哪边开。”
语气又冷又硬。
季满星抬头看他。
和季明月明明是一张脸,却完全是两种气质。
季明月是温柔,他眉眼间总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劲儿。
“嗯。”她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季朝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
“让一家人等你吃饭,你架子可真大。”
季满星也没看他,“塞车。”
季朝嗤笑一声,往沙发里一窝,继续摆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季成礼从书房出来。
他扫了眼季满星,目光在那头粉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蹙了蹙,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脸上带着一贯和蔼的笑:
“回来了,人都到齐了,就先吃饭吧。”
“爸让芬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季满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根本不爱吃什么糖醋排骨。
有时候季满星都怀疑季成礼的脑子是不是被重新植入过什么记忆。
总把一些跟她毫无关系的东西扯在一起。
长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餐食,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季满星安静地吃着饭,感受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氛围。
长餐桌上摆着八菜一汤,菜式精致得像杂志插图。
季满星安静地坐在最末位,听着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
赵盈不停给明月夹菜,轻声细语地劝她多吃点甲鱼补气血。
季满星小口喝着汤,味同嚼蜡。
气氛有些沉闷。
赵盈努力扮演着贤惠主母的角色,不断给季父和季朝夹菜,招呼季明月,唯独略过了季满星。
这场景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城南那家孤儿院。
孩子们围着掉漆的木桌抢一碗寡淡的菜汤,她总是坐在最角落。
那时她八岁,已经懂得如何降低存在感才能少挨打。
被季家领养那天,院长摸着她的头说:
“满星,你真有福气。”
她穿着新裙子坐进黑色轿车,偷偷掐自己手臂,怕这美梦会醒。
后来她才明白,天上掉的馅饼,多半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赵盈从一开始看她的眼神就很复杂。
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影子。
夜深人静时,季满星不止一次听见主卧传来压抑的哭声和“要是我的明月还在……”的呓语。
后来她才知道,季家的女儿八岁时丢了,领养她不过是个慰藉。
季家的女儿同她年纪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赵盈就用自己女儿的出生个日期为她办了新的身份。
那时小小的她天真的以为自己有家了。
家这个字对她而言,曾是孤儿院窗棂外遥不可及的灯火。
她笨拙地学习使用银制刀叉,努力记住每个人名贵的称谓,夜里抱着陌生的柔软枕头,告诉自己这就是幸福。
季朝和季明月是双胞胎,对她这个闯入者充满敌意,会用玩具车撞她的腿,骂她是“来抢东西的野种”。
她把膝盖上的青紫藏在校服裤子里,努力做个优秀不出错的孩子,就能换来一点点稳固的归属感。
可是赵盈很讨厌她。
总觉得季明月会丢,是因为要给她让路,是她折煞了季明月的福气。
她考第一名,奖状拿回来,赵盈只是淡淡瞥一眼,说:
“明月要是还在,肯定比你强”。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
一个暂时填补空缺的替代品,一个用来慰藉失女之痛的影子。
等到正主归来,她自然该退场。
所以,当十五岁那年,真正的季明月被找回来时,季满星心里涌起的,竟然有种解脱的释然。
好像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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