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心雨难晴 > 第1章

第1章


高考后,两家人一起泡温泉。

大人们笑着调侃我和顾寻。

“这两个孩子,从小订的娃娃亲,我看该办正事了。”

我脸红得厉害,偷偷看了顾寻一眼。

他嘴角微扬,伸手揉了揉我湿漉漉的头发。

“就是啊,什么时候给我名分啊?”

见我害羞,他起身给我拿水果。

“好了好了,她脸皮薄。”

我裹着浴巾靠在躺椅上刷同城热帖。

一条帖子置顶:

“保送名额没了,高考志愿被改了,我的人生彻底毁了!”

帖主在底下编辑:

“标题党了!不是我!是当初害我助学金没了导致我奶奶交不上医药费死在医院的女生!她的竹马为了帮我报复她设计让她放弃保送名额,还偷偷改了她的志愿!谁能懂我有多爽?!”

评论区都在刷屏:“解气!”

贴主附了一张合照,“大家说我该怎么表白?”

照片里,一个男生的手搭在女生肩上。

视线落在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我浑身开始发抖。

因为那只手的主人,是顾寻。

那年我们十五岁,他惹我生气,我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他说:“你属狗的啊?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我当时又气又笑:

“消不掉才好,省得你招花惹草!”

那个牙印,至今还在。

......

我几乎是颤抖着登录高考志愿填报网站。

页面加载出来。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第一志愿不是我们约好去的京北。

第二、三......志愿都不是我当初填的。

全部被改了。

填上的,是几所南方的大学。

我浑身发冷,一遍遍刷新页面,希望这是系统错误。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可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真的改了我的志愿。

我回到那个帖子,往下翻。

有同校的人留言:

“同校生路过!我知道内幕。保送的名额只有一个,贴主的成绩仅次于那个女生,所以男生帮她搞掉了竞争对手,还顺手改了女生的高考志愿。”

“但是他俩从小就有婚约,他怎么会这样做?”

“大姐你真以为顾寻眼光这么差,会喜欢一个小太妹?明眼人都看出来他喜欢唐诗啊!”

“对了,不只是小太妹吧?还是个杀人犯,就这种人也配和顾寻唐诗相提并论吗?!”

杀人犯?

高一那年,唐诗竞争助学金名额,我偶遇过她在名牌店高消费,所以我选择弃权,导致她以一票之差落选。

结果隔天她奶奶去世的消息传来,我成了那个罪魁祸首。

顾寻知道这件事时,眼神冷得像冰。

“沈栀,你过分了。”

那是他第一次凶我。

为了唐诗。

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态度彻底变了。

不再和我说话,不再看我,甚至我站在他面前,他都能视若无睹。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的生气。

原来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毁掉我的机会。

唐诗想要保送,他就帮她扫清障碍。

唐诗记恨那一次弃权,他就帮她报复。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他放弃保送名额。

保送考试当天,我刚走进考场,顾寻出车祸的消息传来。

我没有犹豫就跑了出去。

监考老师拉住我:“沈栀,天塌不下来都要考完再去!”

我甩开拉着我的手:“他就是我的天!”

我放弃考试在医院守了他一天一夜。

他醒来后愣了好久,然后红了眼眶:

“沈栀,你是不是傻?”

我笑着擦掉他的眼泪:

“为你,傻就傻了。”

那时候我想,保送没了我可以参加高考,但他只有一个。

可现在,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的高考志愿改得面目全非。

顾寻端着水果走回来,笑着说:

“草莓,你最爱吃的。”

他蹲下来,把果盘放在我手边,凑近了些:

“栀栀,我妈刚才问我们要不要先把订婚宴办了?”

“高考完了,该我个名分了吧,我怕大学会更多人觊觎你。”

我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为我装满深情和关怀,曾经为了我感动落泪。

现在,这双眼睛算计着我的人生,把它当礼物送给另一个女人。

我狠狠把果盆砸在地上,“顾寻。”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说出来。

“你为了唐诗,设计让我放弃保送名额,改我的志愿?”

我把手机扔过去。

他接住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栀栀,你成绩这么好,就算放弃保送也一样能考上,但唐诗她不一样,她家里穷,还有抑郁症,她没有试错的机会。”

“那志愿呢?你亲手把我的志愿填到了那些我根本没报的学校!”

他张了张嘴,然后说出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知不知道她的抑郁症是因为你?她不想和你同一所大学。况且都是大学,能有什么区别?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

我重复这四个字,觉得荒唐至极。

“顾寻,我为了你放弃保送考试,每天挤时间给你整理错题......就为了我们能上同一所大学,你现在告诉我没区别?”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有让你这么做吗?”

“是,你什么都没说。”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是我自己犯贱,行了吧?!”

“沈栀,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寻,我们完了。”

我们吵过那么多次架,合过那么多次好。

但这次,是真的完了。

两家人听到动静赶过来。

妈妈看到地上的狼藉,又看到我满脸泪痕,脸色沉下来。

“怎么了?”

顾寻没说话,死死盯着我。

顾叔叔打圆场:“两孩子从小吵到大,正常的。来来来,咱们先把婚事定下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什么矛盾不能解决?”

“对啊。”

顾阿姨笑着拉我的手,

“我们刚才还商量着先订婚,等大学——”

“不用了。”

我抽回手,走到妈妈旁边。

“婚事不用定了。”

顾寻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栀,你什么意思?”

“就因为这点事,你要闹到长辈面前?”

“这点事?”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实在不想去南方上大学你可以复读。唐诗那边......你让让她怎么了?”

他皱着眉,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就因为这点事要取消婚约?沈栀,你是不是太作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顾寻,你故意出车祸让我放弃考试,把保送名额让给唐诗,又改了我的高考志愿,把我送到几千公里外的破学校,现在反过来说我作?”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好,那我今天就作给你看。”

我拉着妈妈的手:“妈,我们走。”

顾阿姨在后面追,“栀栀,有话好好说。”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顾寻的声音,带着怒气:

“让她走!”

第二天,顾阿姨拉着顾寻来我家道歉。

顾寻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栀栀,阿姨先跟你道歉。”

顾阿姨眼圈红红的,“小寻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了,我带他来给你道歉。”

顾寻皱眉,“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行了吧。”

顾阿姨狠狠拍了他一下,“顾寻!”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没让进。

就在这时,唐诗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阿姨好。”

她甜甜地笑,“我来给顾寻还东西,刚才看你们不在家。”

她把袋子递过去。

袋子敞开着,我瞥了一眼......

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里面是我送给顾寻的礼物。

高中三年,我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那条围巾。

我熬夜折的一千颗星星,里面写满了我对他说的话。

还有我们七岁那年,他牵着我站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的合影。

这些满怀真心送出去的东西,他随意就给了唐诗。

“我当时学习压力大,随口说了一句,他就借给我了。”

唐诗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

“但总归是要物归原主的嘛!”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那年他七岁,我六岁。

毕业典礼上我哭鼻子,他牵着我的手说:

“别哭,以后我娶你。”

我止住了哭声:“哼,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拍着胸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那时候的顾寻,是我的全世界。

可现在,他把我们的全世界,随手送给了别人。

“对了沈栀,说到底阿寻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我跟你道歉。”

唐诗作势要弯下腰鞠躬,顾寻一把拉住她,

“你跟她道什么歉,该道歉的人是她。”

我猛地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终于忍不住,蹲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走过来抱住我。

我哭着说:“妈,他什么都不要了。”

“我也不要他了。”

隔天录取结果出来,同学群里炸了。

有人通过班主任要到了全校的录取结果。

顾寻和唐诗都去了京北大学。

而我,因为志愿被改,被调剂到了南方的一所普通学校。

“哈哈哈哈沈栀不是一直说要跟顾寻去北京吗?”

“笑死,人家顾寻带的是唐诗,谁要带一个杀人犯啊!”

“你们别这么说,人家好歹也是学霸呢!哦不对,现在不是了,哈哈哈哈。”

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然后,我看到顾寻回复了。

他没有帮我说一句话。

反而回了那句调侃他和唐诗的消息,

“你们别闹了,她脸皮薄。”

他明明以前最讨厌别人议论我。

初中时有人在背后说我装,他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眼角缝了三针。

他说:“谁敢说沈栀坏话,我跟他拼命。”

高三那年我放弃保送考试,所有人都说我是“恋爱脑”“没出息”。

他在病房里听到别人议论,直接拔了针头冲到学校:

“谁再敢说一句,我让他出不了学校大门。”

现在,那些人说得更难听。

他却笑着没理睬。

妈妈端了杯热牛奶进来,坐在我床边。

“栀栀,妈问你一件事。”

“你还会原谅他吗?”

我抬起头,看着妈妈。

她的眼睛红了,眼角有细纹,鬓边有了白发。

这些天,她比我还要难受。

我笑了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装满了顾寻这些年送我的东西。

一支他赢的钢笔,一本他写的笔记,一条他编的手链......

还有一个水晶球,里面下着雪,两个小人牵着手。

他说:“这个就是我们。”

我抱着盒子站起来。

“妈,我不会原谅他。”

“我去把这些还给他。”

到顾寻家门口时,门没关。

客厅里,唐诗端着杯子站在顾寻面前。

“阿寻,你尝尝这个芒果汁,我亲手榨的!”

顾寻靠在沙发上,看到我站在,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体。

“你怎么来了?”

我没看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你的东西,还给你。”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转身要走,余光瞥见那杯芒果汁。

幼儿园时拔河比赛我拿了第一,把奖励的芒果干给了顾寻。

他吃完后差点休克。

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他芒果严重过敏。

买什么都要看配料表,就连自己都养成了不吃芒果的习惯。

“不想死,就别喝。”

“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客厅安静了一瞬。

顾寻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都要和我断绝关系了,还管我做什么?”

“行啊,你过来把它倒了,我就不喝。”

我没理,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顾寻的声音:“沈栀!”

“你够狠心!”

走廊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唐诗惊喜的声音:

“阿寻,你喝了!好喝吗?”

“嗯。”

那个“嗯”,隔着一道门,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

我闭了闭眼。

晚上,顾阿姨恳求我去医院看过敏的顾寻,我敷衍着没去。

顾寻的消息发来。

【我在医院,已经没事了。】

【你真不来?】

【回我消息。】

【你真行,沈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上床睡觉。

第二天,学校开颁奖大会。

我、顾寻、唐诗作为全校高考分数前三,都上台领奖。

三个人站在台上,我刻意站得离他们很远。

唐诗突然走过来,笑着对我说:

“沈栀,恭喜你啊。”

“不过好可惜,考那么高分却去了一个野鸡大学。”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伸脚绊了我一下。

我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我眼泪瞬间涌出来。

全场哗然。

我抬头,看向顾寻。

他就站在我旁边,一米不到的距离。

只要他伸手,就能扶住我。

可他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唐诗惊呼一声:“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爬起来,膝盖破了一大片,血滴渗出。

轮到顾寻领奖时,主持人笑着调侃:

“顾寻,听说你和沈栀是青梅竹马?从小定的娃娃亲?你们俩什么时候——”

顾寻突然拿起话筒。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在看陌生人。

“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全场安静。

然后,窃窃私语变成哄笑。

“哈哈哈哈沈栀真可怜,倒贴了十几年人家根本不认。”

“上了个野鸡大学不知道怎么好意思上台领奖的,要是这样我也能拿奖!”

“下台!杀人犯下台!”

“对啊下台!”

台下起哄叫我下台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站在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模糊中我又看见那个为我不顾一切的少年。

高一那年,有人举报我们早恋,老师把我和顾寻叫到办公室。

顾寻当着老师的面说:

“不是早恋。”

“是我单方面喜欢她,追求她。要处分,就处分我。”

当天他就被通报批评。

下课后他送我回家,笑着说:

“怎么样?够不够勇?”

那时候的他,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后。

现在,他站在风雨的源头。

亲口说——

“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散会后,我发现伞被人拿走了。

我站在檐下,看着大雨发呆。

然后,我看到顾寻和唐诗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唐诗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撑着一把伞。

而那把伞,是我的。

顾寻把伞大半都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温柔得像当年看着我那样。

看到我,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撑着伞,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一步都没有停。

我在大雨里站了很久。

久到浑身都冻僵了,久到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回到家,妈妈看到我浑身湿透、膝盖还在流血的样子。

给我煮了姜汤,包扎伤口。

“你外婆在南城,想你了,听说你大学在那里读高兴坏了。”

“妈订了机票,我们今晚就走。”

我点头。

“好。”

三天后,顾寻终于想起来给我发消息。

“那天台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赌气。”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不习惯。”

“你下楼,我们谈谈。”

他发完消息,站在我家楼下等。

等了很久,没人下来。

邻居阿姨路过,叹了口气:

“小寻,她们前天就走了。”

顾寻愣住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屏幕碎了一角。

上面还停留着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错了。”

邻居阿姨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顾寻站在我家楼下,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碎了,那行“我错了”还亮着,像一句没人看的笑话。

“走了?”他的声音发紧,“去哪了?”

“说是去南城,她外婆那儿。”

阿姨叹了口气,“小寻啊,你们年轻人吵架归吵架,但栀栀那孩子心重,你得多哄哄——”

话没说完,顾寻已经拨出了电话。

没人接。

他又打。

还是没人接。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停在对话框里,对面连一个“已读”都没有。

他站在楼下,从下午等到天黑。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承认,我不会回来了。

那个无论他走得多快都会小跑着追上来的女孩,这次连头都没回。

南城的夏天热得要命。

外婆家在老城区,巷子窄,蝉鸣吵得人头疼。

可我躺在外婆那张老藤椅上,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外婆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我手边。

“还想着高考的事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栀栀。”

外婆搬了个小板凳坐过来,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说,

“外婆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一个道理。路走岔了,可以拐回来;人看错了,可以放下来。你才十八岁,别把自己困在一场考试里。”

我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眼眶突然就红了。

“可是外婆,我努力了那么久。”

“努力不会白费的。”

外婆拍拍我的手,

“你学到的知识,长在你身上的本事,谁也拿不走。至于那张录取通知书......”

她笑了笑,“你去哪儿都能发光,外婆信你。”

我趴在外婆膝盖上,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高考志愿被改了又怎样?

去了不喜欢的学校又怎样?

我沈栀,从来不是认命的人。

八月底,南城的暑气还没散。

我出门采购开学要用的东西,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T恤,黑裤子,干净利落,却透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顾寻。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栀栀。”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声音放得很低:

“我来给你道歉。”

“不用了。”

“沈栀,你听我说......”

他伸手拦住我,站在我面前,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知道我错了。志愿的事,保送的事,还有......台上说的那些话。我都错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底乌青一片。

“顾寻。”

我平静地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

“栀栀!”

他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会不理我......”

“以前?”

我甩开他的手,终于笑了,但笑得很冷,

“以前我为了你放弃保送,你躺在病床上红着眼眶说我傻。那时候我觉得,值了。”

“可你呢?”

“你为了唐诗,设计让我放弃考试,改了我的志愿,在全校面前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顾寻,你告诉我,以前那个会为我打架、会替我顶处分的人,去哪了?”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我......我当时脑子不清楚......”

“那你现在清楚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栀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下头,把散落的购物袋重新拎好。

“顾寻,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愣住。

“你说,‘两所学校差不多,有什么区别?’”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和你,也差不多。没什么区别。”

“你去你的京北,我去我的南方。我们就当不认识。”

说完,我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巷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沈栀!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上大学的!”

我顿住脚步。

回头看着他。

那个站在槐树下、眼眶发红的少年,和记忆里为我打架的人重叠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那你复读啊。”

我扯了扯嘴角,“考到我的学校来。”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好。”

“我复读。”

“你等我。”

我以为他在说气话。

直到九月开学,妈妈打电话告诉我,顾寻真的没去京北报到。

他办了复读手续,留在了原来的高中。

南城的秋天来得晚。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所南方普通大学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落差。

校园不大,设施比不上那些名校,连图书馆都只有三层楼。

但我想起外婆说的话:你去哪儿都能发光。

军训的时候,我站军姿站到腿抽筋,没吭一声。

拉练的时候,我背着十公斤的包走了二十公里,全程没掉队。

教官点名表扬我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在鼓掌。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离开顾寻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可怕。

甚至......有点轻松。

顾寻真的开始复读了。

他的消息从没断过。

【今天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一。】

【我把你以前的笔记找出来了,好多地方都看不懂,你怎么记得那么细?】

【栀栀,南城冷吗?记得加衣服。】

我一条都没回。

他把消息当成日记写,每天几条,雷打不动。

节假日的时候,他会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南城。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被门卫大爷拦在外面。

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发消息,我没回。

他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离开。

后来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买了个日历,每过一天就画一个圈。画满三百六十五个,我就来找你。】

【我好想你,你会想我吗?哪怕一秒钟......】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打出任何一个字。

大一的冬天,南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小雪。

室友们兴奋地跑出去拍照,我缩在被窝里翻手机。

顾寻发来一张照片。

是贴在教室黑板的便利贴,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学校名字。

【他们都说年纪第一怎么会想去个普通大学,他们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还有半年。】

【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窗外雪落无声。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站在我家楼下等我的样子。

可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

高考前一周,顾寻的消息更频繁了。

【栀栀,我好紧张。】

【你会不会来考场看我?】

【算了,你别来了,我怕我看到你就考不好。】

高考那两天,我正好在准备期末考试,忙得脚不沾地。

考完那天晚上,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沙哑:

“栀栀,我考完了。”

“等我。”

我没有回复。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那天晚上,我登录了网站。

输入顾寻的准考证号和密码。

他的密码,从来都是我的生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一个地,把他的志愿全部改了。

填上的,是比我学校还要差一些的学校。

然后,点击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修改成功”。

我的手在发抖,心脏跳得很快。

我想起一年前,我颤抖着登录自己的志愿网站,看到全部被改的那一刻。

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现在,我把同样的感觉,还给了他。

不是原谅,不是报复。

只是想让他知道。

他当初随手毁掉的,是我十八年的人生。

七月底,顾寻打来电话。

我破天荒地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栀栀。”

他的声音很哑,像哭过,“你改了我的志愿。”

“嗯。”

“为什么?”

“你觉得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查了录取结果。”

他说,声音在发抖,“我录取到了......一所我没听过的学校。”

“顾寻。”

我平静地说,“两所学校差不多,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

“沈栀,你真狠。”

“跟你学的。”

我说完,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

【我以为复读一年,考上你的学校,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我以为你只是生气,气消了就会原谅我。】

【可是栀栀,你改了志愿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你当初被我改掉志愿的时候,有多痛。】

【我以前觉得,不就是换个学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我知道了。】

【我亲手把你推开的,我没有资格求你回来。】

我读完那行字,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不是为他。

是为那个曾经为他放弃一切、却被他亲手毁掉的自己。

九月初,我大二了。

学校虽然普通,但我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

考研。

我要考回北方,考上一所真正的好大学。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我自己。

图书馆成了我最常待的地方。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书堆里。

专业课、英语、政治......

一摞一摞的参考书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室友说我疯了。

“栀栀,你这成绩在咱们专业已经是第一了,至于这么拼吗?”

我只是笑笑,没解释。

她们不知道,我原本就不应该在这所学校。

她们不知道,我从来都不是认命的人。

志愿被改了,我就考回去。

路被堵了,我就自己开一条路。

大三那年冬天,我参加了研究生考试。

考场在北方的一座城市,离京北很近。

考试那两天,北方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坐在考场里,握笔的手稳得像没有风浪的海面。

三月份,成绩出来了。

我考上了。

京北大学。

那个当初被顾寻和唐诗占据的学校,那个我曾经为之放弃保送的学校。

三年后,我自己考进去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拟录取”三个字,笑着笑着就哭了。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栀栀,妈就知道你可以。”

外婆说:“我说什么来着?你去哪儿都能发光。”

我使劲点头,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

那年过年,我和妈妈回老家。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只是槐树下多了一个人。

顾寻站在那儿,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瘦了很多。

看到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栀栀,回来了?”

我没说话,拉着妈妈进了门。

晚上,顾阿姨来敲门,眼眶红红的。

“栀栀,阿姨求你,去看看小寻吧。他这一年过得太苦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话也不说......”

“阿姨。”

我打断她,“他苦,是他自己选的。”

顾阿姨愣住,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叹了口气,拉着顾阿姨的手: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大纸箱。

打开一看,我愣住了。

里面装满了东西。

一支钢笔,和他当年赢的那支一模一样,笔杆上刻着“栀”字。

一本手写的笔记,厚厚一沓,是他重新抄写的知识点汇总。

一条编织手链,用的颜色和以前那条完全相同,结尾处多编了一朵小花。

一个水晶球,里面下着雪,两个小人牵着手。

和原来那个几乎一样,只是底座上多刻了一行小字:“对不起。”

还有一千颗星星,装在玻璃罐里,每一颗都折得认真。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栀栀,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围巾、星星、照片......每一件。你说过,礼物代表心意。我把这些年我送你的每一样东西,都重新做了一遍。我知道你不稀罕了,但我还是想做。欠你的,还不完。但我想还。”

看得出来,他从笨拙到熟练,花了很多时间。

我盖上箱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转身进屋。

后来听邻居说,那盒星星在门口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顾寻来过,把东西拿走了。

他大概是明白了,有些东西,送出去就收不回来。

就像我的心意,给出去的时候是真的,收回来的时候,也是真的。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京北工作。

公司很大,平台很好,同事们都很优秀。

没有人知道我曾经被改过志愿,没有人知道我曾经为了一个男生放弃保送。

在他们眼里,我是沈栀。

京北大学的硕士,业务能力出众,前途光明。

那年秋天,我去南方出差。

办完公事,在商场里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诗。

她比高中时候老了很多,穿着廉价的裙子,画着浓妆,挽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低声下气地跟那个老人说话,笑容谄媚得让人不忍直视。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秒。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认出了我。

慌乱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她松开老人的胳膊,转身就想跑。

我拿出手机,对准她,按下了快门。

不是因为我记恨她。

而是我想起高三那年,她站在我面前,笑着说:

“沈栀,你跟顾寻真的不合适。”

那时候的她,多风光啊。

长发飘飘,校花头衔,全校男生为她倾倒。

现在呢?

风水轮流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商场里格外刺耳。

唐诗僵住了。

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恼怒,涨得通红。

“沈栀!你拍什么?!”

她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平静地看着她:“拍你啊。”

“你删掉!”

“删掉?”

我歪了歪头,“当初你让顾寻改我志愿、在台上绊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唐诗气得浑身发抖,但那个老人已经走过来了,皱着眉问:“怎么了?”

她立刻变了脸,挤出笑容:“没事没事,遇到一个老同学。”

我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声音:“沈栀,你等着。”

我没回头。

等?

我不用等了。

该等的,是她。

晚上回到酒店,我打开同学群。

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有人在晒结婚照,有人在晒孩子。

我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这是唐诗????”

“天哪,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老人是谁?她爷爷吗?”

“楼上你眼瞎啊,那明显是......”

“啧啧啧,当初多风光啊,现在给人当小三?”

“活该,当初她怎么欺负沈栀的,报应来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面无表情。

然后有人把矛头转向了我:

“你们别光说唐诗,沈栀当年不也是被顾寻甩了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就是,考上京北又怎么样,还不是没人要。”

“听说她研究生毕业了还单身呢,啧啧啧。”

我正准备关掉群聊,突然看到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顾寻。

“你们够了。”

“沈栀比你们任何人都强。”

“当初是我配不上她,不是她没人要。”

“谁再嘴贱,我明天就去找他当面聊。”

群里瞬间安静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没有波澜。

他迟来的维护,像一场下在沙漠里的雨。

但我的世界,已经不需要他的雨水了。

出差回来那天,京北下雨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发现伞落在了公司。

站在出站口,看着大雨发呆。

雨很大,风裹着雨丝往身上扑。

我正准备冲进雨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寻的消息:

【栀栀,你在车站吗?我离得不远,给你送伞。】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看到一个身影从雨里跑过来。

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

他手里攥着一把伞,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给你。”

我看着他,没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了笑:“怕你等急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就是想这么做。”

我接过伞,撑开。

“以后不必了。”

然后,我撑着伞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雨声的潮湿:

“栀栀,雨停了,你还会记得我给你送过伞吗?”

我没有回头。

雨很大,伞很小,我的半边肩膀淋湿了。

但我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走进了雨幕深处。

身后的人站在原地,看着背影消失在雨里。

雨一直下。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栀栀,我还喜欢你。”

没有发送。

他删掉了那行字,打了一行新的:

“路上小心。”

显示“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

顾寻站在雨里很久,他恍然发现:

青春的那场雨,对于沈栀来说,好像永远不会停了。

顾寻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相反的方向。

我到便利店买了一把新伞,把顾寻送的那把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座城市总是下雨。

有时候是小雨,绵绵密密,像说不出口的心事。

有时候是暴雨,铺天盖地,像那些年我流过的眼泪。

我曾经以为,只要等得够久,天总会放晴。

后来我才明白。

心里的雨,和别人给的伞,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伞撑开又合。

而我,已经学会了自己撑伞。

雨还在下。

但我的心里,早就晴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7155/3701510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