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后第五年,震惊中外的特大走私团伙头领终于落网。

公审法庭上,宋彪一身囚衣,疤脸却难掩戾气,仍不思悔改地哼着曲儿挑衅。

在听到公诉方指控他杀过129个受害者时,他突然噗嗤一笑。

“不对,少了一个。”

“海关稽查大队,那个叫沈云澜的女警花,也是死在我手里。”

众人一片哗然,一个记者当即反驳。

“不对,沈云澜明明是你们团伙的内应,被举报通缉后走投无路,便卷走所有上亿国有财产外逃,至今仍在海外逍遥法外!”

宋彪摇摇头,冷笑一声。

“那妞儿性子烈得很,被打残了还硬是反击杀了我五个弟兄,怎么可能当内应?”

“我把她弄残丢进了跨海大桥的水泥地基下。”

“你们不信,尽管去挖。”

说到这,他突然压低声音,笑容充满恶意。

“说起来,我们当年确实有个女内应,配合我们杀了上十个警察。”

“不过,人家现在成功洗白,还成某个人的夫人。”

“你们不妨猜猜,那个没脑子的蠢男人是谁?”

三分钟后,港城的某知名妇产科门诊室外。

我的前夫,港城的最高警署总督谢铮,接到了法庭打来的电话。

“谢总督,请你立刻来法庭,犯人有重要内情,要对你当面交代!”

1

挂了电话,谢铮扫了一眼高院专属来电标识,眉峰拧起。

我知道,他在疑惑。

这起案子的公审流程早已敲定,所有环节都提前报备过,不该有临时需要他到场的状况。

只是就在他思考时,诊室的门被推开,苏欣走了出来。

我的目光也静静落在了她双手虚拢在小腹上。

这五年,我被一股莫名力量束缚在谢铮身边,看着他将我定位叛徒,看着他娶妻生子。

所有痛苦和委屈,如今都化为了接受。

“医生说孩子一切都好,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苏欣眉眼弯着,走到谢铮面前。

他立刻收了手机,脸上的沉郁散净,语气放软,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卸了下来。

“那就好,累不累?”

“不累,就常规检查,坐了没一会儿。”

苏欣抬眼看向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队里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一点临时安排,高院那边有个环节需要我过去一趟。”

谢铮握住她的手,“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家里炖了汤,你趁热喝,我处理完事情就立刻回家陪你。”

随后谢铮将她扶上车,朝公审法庭赶去。

当法庭厚重的门打开,谢铮一身警服迈步进来,全场的目光瞬间聚拢,相机快门声不断响起。

我跟在他身旁,见到前方的宋彪,脑海中闪烁的全是师父、战友血肉模糊的脸。

恨不得上去将他撕碎,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灵魂,是影响不到任何人的。

谢铮径直走到公诉席旁,对着主审法官颔首示意,随即看向被告席上的宋彪。

“你有什么内情,要当面跟我说。”

宋彪抬眼看向他,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谢铮,我要说的,是沈云澜。”

名字穿透审判庭的那一刻,

我灵魂一震,下意识看向谢铮。

2

却见他身体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宋彪嗤笑一声,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靠回椅背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散漫模样。

谢铮回过神,冷冷开口。

“沈云澜是叛逃的警队败类,当年勾结你们,导致十几名警察牺牲,还卷走上亿资产外逃。”

“怎么,你要供出她的位置?”

宋彪啧啧嘴,伸出手指晃了晃。

“可不敢这么说,她可是个烈女子啊,为了杀她,我吃了不少亏,可谁叫她弄死了我弟弟呢?”

“幸好,我在你们那里有人。”

“她临死前,可还想着你哦。”

说到这里,宋彪眯着眼,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一派胡言!”

谢铮冷哼一声,“你这番话,恐怕是她在海外花钱买通你,让你在死刑之前演这出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媒体记者。

“谁要是敢散播这些谣言,一律按泄露警务机密从严处理,绝不姑息。”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记者们的快门声却更密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主审法官接连敲了三次法槌,才勉强让法庭恢复安静。

宋彪等全场的声响落下去,才又嗤笑一声。

“你急什么?”

“我把她封进的,是跨海大桥17号桥墩。”

“那地方,你该记得吧?七年前,就是在那片海域,沈云澜带队阻截我们的货船,亲手开枪打死了我亲弟弟。”

谢铮的脸色瞬间白了,刚才的盛怒被瞬间抽空,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主审法官再次开口询问细节,宋彪却闭了嘴,只歪着头看谢铮,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

谢铮没再跟宋彪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出了法庭。

我的灵魂不受控制的跟上,身后的记者蜂拥追上来,他都没理会,快步坐进车里。

“立刻联系媒体中心,半小时后,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半小时后,港城警署新闻发布厅。

我俯视着下方,一切熟悉又陌生。

谢铮一身笔挺的警服,对着所有镜头发表官方声明。

“今日公审法庭上,死刑犯宋彪的相关供述,纯属其临死前的恶意造谣,无任何事实依据。”

“五年前的沈云澜叛逃案,铁证如山。”

“港城警署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死刑犯的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抹黑警队形象,为已定罪的在逃嫌犯翻案。”

听着他这一番话,我只觉得灵魂深处,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痛到几乎要被撕裂。

在他心中,我做了五年叛徒,又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了五年。

台下立刻有记者举手提问。

“谢总督,宋彪明确供述了沈云澜的遗体所在位置,警署是否会对跨海大桥17号桥墩进行钻探核查?”

谢铮的目光扫过去。

“不会。仅凭一个死刑犯的随口捏造,就对港城核心交通枢纽进行破坏性施工,是对公共安全的不负责任。”

发布会结束后,谢铮刚走出发言厅,就被缉毒队队长拦住了。

队长手里拿着一份签满名字的申请报告,递到他面前。

“总督,这是跨海大桥17号桥墩的钻探核查申请,我们缉毒队全员签字了。”

“不管宋彪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要查清楚,给牺牲的同袍一个交代,也给公众一个交代!”

3

谢铮扫了一眼那份报告,揉成了团。

“申请驳回。”

“总督!”

“不用再说了。”谢铮看着他,“从现在起,你停止执行职务,回去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飘在副驾的位置,看着谢铮拉开车门坐进来。

车门一关,刚才在发布会上绷得死死的气场瞬间垮了下来。

他靠在座椅背上,神情是对外一贯的严肃冷硬,可眼尾却不受控的颤动。

在一起十年,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我都刻进了骨血里。

我飘在他身侧,灵魂因为翻涌的情绪止不住地发颤。

“谢铮,你是在害怕吗?”

车厢里只剩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漫长的沉默里,光影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间,竟看不出半分当年在靶场里,笑着把护目镜给我戴好的少年模样。

许久之后,他点开了微信。

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五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位置,头像是我当年在缉毒大队门口拍的证件照,穿着警服,眉眼亮得像盛着光。

他盯着头像看了很久,发出去一串消息。

“沈云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五年前你叛逃,害得队里上百个兄弟白白牺牲,还不够吗?”

“师父死了,他们说是你做了叛徒,我不相信。”

“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你。”

他的手指颤抖了片刻,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沈云澜,我恨你。”

最终,他把手机狠狠砸在副驾的座位上。

我看着那几行字,像是被扔进了冰海里,刺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当年我卧底在宋彪团伙内部,离收网只有一步之遥,却不知为何,差点暴露了身份。

是师父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继续潜伏的机会,也替我扛下了所有泄露行动的嫌疑。

师父死的那天,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撑下去,别辜负身上的警服。

可他死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能证明我清白的人,没了。

我看着谢铮埋在掌心的脸,那些不甘和委屈,混着蚀骨的疼,翻来覆去的碾着我的灵魂。

许久,他恢复了平静,把刚才被揉成一团的钻探申请报告,一点点展平。

他死死盯着纸面上缉毒队全员签下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当年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沈云澜,或许我应该让自己死心的再彻底一点。”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笔,准备签字。

可在此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苏欣。

他立刻接起了电话,刚才的戾气瞬间收得干净。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顺着听筒传出来。

“阿铮,我肚子有点疼。”

他瞬间坐直了身体,语气带上了紧张:“怎么回事?现在在哪?”

“我在家,刚才看了新闻,看到宋彪的庭审直播,突然就想到了师父,心里难过,缓了好半天都缓不过来,肚子就开始坠着疼。”

苏欣的声音委屈,“阿铮,我好怕,我一想到当年的事,就浑身发冷。”

“当年师父死得那么惨,队里那么多兄弟都没了,全都是因为沈云澜,现在宋彪临死前还要帮她翻案,她到底还要害多少人才肯罢休?”

谢铮的手指收紧,刚才还松动的心神,瞬间被这句话拉了回去。

“你别胡思乱想,好好躺着,我现在让家庭医生过去。”

“我不要家庭医生,我就想让你回来。”

苏欣的哭声更明显了些,“阿铮,你是不是也信了宋彪的话?是不是也觉得,沈云澜不是叛徒?你忘了当年你是怎么差点死在她手里的吗?”

谢铮的呼吸一顿,没有说话。

他自然记得。

当年宋彪传来消息,说沈云澜在码头的仓库里,他二话不说就带了人冲过去。

仓库里全是炸弹,要不是队里的兄弟用身体替他挡了爆炸,他当场就没了命。

“你浑身是血的躺在废墟里,是我拼了命把你从火海里拖出来的!”

苏欣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又很快软下去,变成了哽咽。

“那根本就是沈云澜和宋彪设好的局,阿铮,你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能被她骗了啊。”

我急得不行,想要告诉他根本不是这样的,却发不出半点他能够听到的声音。

我只能看着谢铮沉默了许久,挂了电话,驱车赶到了港城警署。

缉毒队的人还在办公室里等着消息,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谢铮把那份钻探申请报告扔在会议桌上。

“宋彪的供述,是沈云澜和他提前串通好的局。”

“目的,恐怕是借着翻案的名义,骗我们去桥梁下,再制造爆炸。”

他的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仅凭一个死刑犯的几句话,就动摇我们当年的判断,是对牺牲的兄弟不负责任。”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当年的仓库爆炸案,在场的人大多都参与了救援,亲眼见过谢铮浑身是血被抬出来的样子,也见过牺牲兄弟的遗体。

有前车之鉴,没人敢再冒险。

谢铮抬手敲了敲会议桌。

“现在提交申请,协调各部门,对跨海大桥17号桥墩进行定向爆破,摧毁他们的计划。”

4

申请提交上去,一路绿灯,很快就批了下来。

爆破时间定在凌晨时分,确保所有人员都得到疏散,万无一失。

所有准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谢铮却独自一人驱车去了港城最高戒备监狱。

探视室里,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宋彪被带了过来,看见他,当即咧嘴笑了起来。

“谢总督,怎么有空来看我?还不去挖桥墩?”

谢铮冷眼看向他。

“我知道你和沈云澜的计划,想骗我带队去桥墩,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已经提交了申请,凌晨就对17号桥墩进行定向爆破。不管你们在桥墩里藏了什么,都会被炸得灰飞烟灭。”

宋彪听完,微微一愣,随即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谢铮啊谢铮,我真是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能把我抓住。”

宋彪收了笑,隔着玻璃死死盯着他,

“这些年,你挺恨沈云澜的吧。”

谢铮没说话,身侧以紧攥成拳。

“那我再给你个地址,你可以去看看,那里会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他报出了一串地址,是城郊一个早已经废弃的庄园。

听到这个地方的名字,我灵魂深处一阵颤栗。

那里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最痛苦的痕迹。

谢铮的眉峰拧起:“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耍花招还有什么用?”

宋彪靠回椅背上,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散漫的笑,“我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都随你。去不去,也随你。”

探视时间结束,宋彪被狱警带了下去,从头到尾,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谢铮坐在探视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起身。

“不要去。”

我下意识飘到谢铮身前想要挡住他,可灵魂穿透,我阻止不了。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也染上我的心头。

谢铮没打报告,独自一人驱车,朝着宋彪给的地址开了过去。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眼前的庄园。

这里早已经废弃,荒无人烟,到处都是疯长的杂草。

和五年前,已然是完全不同。

谢铮握着配枪,谨慎的往里走,很快到了宋彪所说的地下室入口。

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越靠近这里,我的灵魂就越有着一种本能的抗拒,但我无法停下,只能跟在他身后。

谢铮抬手,一枪打断了锁扣,推开了门。

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还有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

五年前的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让我的灵魂几乎要被撕碎。

谢铮打开了手电筒,墙面和地面上,全是已经发黑的血迹。

角落里堆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和刑具,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布料,还有已经白骨化的残肢。

他的呼吸瞬间停了,手电筒的光束,定格在一截白骨化的小臂上。

小臂的骨头上,还挂着半片没烂干净的警服布料,而在手腕的位置,有着些许变形。

那是我曾经为他挡了一枪,骨骼恢复留下的痕迹。

他曾看过无数次我复查的X光片,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像是疯了一样,扑到那截小臂前,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疯了一样冲出地下室,跌跌撞撞的坐进车里,同时手忙脚乱的拿出手机,拨通了爆破现场总指挥的电话。

“立刻停止爆破!立刻停止!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来不及说出什么,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刹那间,谢铮脸上血色褪尽。

5

谢铮活了快四十年,从警校的尖子生到港城最高警署总督,一路踩着刀尖走过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可此时,电话那头还在喊着。

“谢总督?能听到吗?”

总指挥见他没有反应,又重复道,“爆破行动已经紧急叫停!所有爆破装置全部安全拆除!”

“你说什么?那刚才的巨响是什么?”

“是桥梁结构工程师江子辰带队,用非破坏性定向破拆打开了17号桥墩的预留检修腔。”

总指挥解释道,“他提前两个小时带着团队进场,签了生死状,以桥梁结构安全应急检测为由接管了作业区,我们刚完成装置拆除,他那边就完成了破拆,没有破坏桥墩主体承重结构。”

江子辰。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灵魂一震,尘封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

二十多年前,在一次边境缉毒的现场,一对普通的边境商户夫妻,因为无意间撞见了毒贩的交易,被报复灭门。

我带队冲进去的时候,整栋房子都在烧,只有一个十三岁的男孩,缩在衣柜的夹层里,浑身是灰,死死咬着牙没哭一声。

那个孩子,就是江子辰。

危机在前,是我踹开柜门,把他从火海里抱了出来。

他的父母没了,亲戚没人敢沾贩毒团伙的事。

也是我承担了他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一路资助他读完了大学。

就在我出事前一年,他还往缉毒大队寄过一张明信片,说自己毕业了,要参与港城跨海大桥的建设,终于能来我在的城市了。

这五年,我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谢铮身边,看着自己被钉在叛徒的耻辱柱上,看着所有同袍都对我嗤之以鼻。

只有这个我几乎快要淡忘的少年,从来没有信过那些铺天盖地的定罪说辞。

他甚至抢在爆破之前,用自己的专业,护住了我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谢铮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扑进车里,朝着跨海大桥的方向狂奔。

桥下的作业区拉着警戒线,施工灯把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谢铮跌跌撞撞地扑到17号桥墩前,脚下的碎石硌得他踉跄了几步,他却像是毫无知觉,目光死死锁在桥墩破开的检修腔前。

施工人员穿着防护服,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腔体内固化的水泥块。

最中间的位置,是一具被水泥严严实实封了五年的残缺遗骸。

四肢早已消失,只有躯干相对完整,身上还裹着几片没完全腐烂的警服残片,警号的数字,还能勉强辨认出一半。

可只这一半,就足以让谢铮辨认出我。

谢铮浑身都在抖,脚步像灌了铅一样,一点点挪过去。

现场的法医负责人刚要开口,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立刻安排送检,做DNA加急比对,现在就去!”

法医团队不敢耽搁,立刻拿出专用的收纳箱,小心翼翼地将遗骸固定好装进去。

谢铮寸步不离地跟着。

直到箱子被送上法医车,他也坐了进去,全程守在旁边。

“云澜……真的是你吗?”

他缓缓问出第一句话,就像是觉得自己恶心一样,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我不该这个时候了还怀疑你。”

“都是我的错。”

“是我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躺了五年,你背着骂名这么久……”

他口中喃喃,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他已经双眼通红,控制不住情绪,狼狈落下泪来。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恍如梦中一样不真实。

五年来,我看着他永远挺拔地站在警署的最高处,看着他对着所有媒体定我的罪,看着他对着苏欣温柔体贴。

而现在,他终于看见了。

我沈云澜,从来没有背叛过警队,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的信仰,从来没有辜负过身上的警服。

法医中心的加急检测,几个小时就出了结果。

17号桥墩内取出的残缺遗骸,和沈云澜在警队留存的多个生物信息完全一致,经多方审慎确认,就是沈云澜本人。

而骨龄检测与遗骸碳化程度鉴定,确认的死亡时间,也和沈云澜所谓叛逃警队的时间一致,正是五年前!

6

谢铮拿着那份鉴定报告,把自己锁在了总督办公室里,枯坐了整整一天。

不吃不喝,不动也不说话。

桌面上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苏欣打来的电话。

直到第十五个电话打进来,屏幕持续亮着,他才终于接了。

“阿铮,你到底在哪啊?你一天一夜都没回家了,我很担心你。”

“队里有急事要处理,晚点再说。”

“是不是还是宋彪的事情?阿铮,你别被那些谣言影响了,沈云澜她就是个叛徒,你别为了她费神,伤了自己的身体。”

往常,听见苏欣这样柔声细语的轻哄,无论她说什么,谢铮都会相信。

打从一开始,苏欣吸引他的,就是这份和沈云澜完全相反的细腻和温柔。

可现在,他却凭空生出一丝不耐烦,只觉得她聒噪烦人。

“还有事,先挂了。”

他没等苏欣再说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了桌面上。

随后他按下了内线电话,作了部署。

“现在,我正式宣布,重启五年前的沈云澜叛逃案,成立秘密专案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所有调查内容,严格保密,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沈云澜在五年前就已经牺牲了。当年的案子,从根上就错了。”

“我们要查清楚,当年到底是谁,泄露了行动情报,害死了上百名兄弟,还把所有的黑锅,都甩在了一个牺牲的缉毒警身上。”

专案组把五年前所有的卷宗全部调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不眠不休,一页一页地翻,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核对。

当年所有的缉毒行动,从部署到收网,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接触过核心情报的人,全部重新排查。

尤其是当年的仓库爆炸案。

既然我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惨死,那给谢铮传递假消息,把他骗进布满炸弹的仓库的人,就绝对不可能是我。

短短三天的时间,专案组把当年所有经手过核心情报的人,全部查了个遍。

每个人都做了三次以上的笔录,所有的行踪轨迹和通讯记录全部重新核对,最终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

最后一次案情分析会上,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排除了,总要有一个人是内应。现在,还有谁没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躲闪,像是有什么话烂在肚子里,不敢说出口。

“有什么话,现在就说。今天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往外传半个字。但在这个屋子里,谁敢藏着掖着,按包庇罪论处。”

直到此时,坐在最角落的一个老刑警开了口。

“总督,还有一个人,我们没查。”

“谁?”

“苏欣。”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谢铮脑子里瞬间闪过五年来的点点滴滴,苏欣永远的温柔懂事,永远的善解人意。

但她,也永远在他对当年的案子生出一丝动摇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提起仓库爆炸案,提起他浑身是血躺在废墟里的样子,把他那点微末的怀疑,死死压下去。

“查,一查到底。”

“我要知道,苏欣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件事。”

“把她所有的资料,所有的行踪,所有的社会关系,全部给我翻出来!”

7

专案组的动作快得惊人。

不到三天,苏欣的所有底细,就全部摆在了谢铮的面前。

苏欣根本不是她口中所说的,牺牲在缉毒一线的烈士遗孤。

她的身份信息全都是伪造的,她用来顶替身份的那个女孩,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意外夭折。

她拿着别人的出生证明,伪造了全套的档案,靠着假的烈士遗孤身份拿到了警队的政策优待,顺利通过审核,混进了港城警署,做了能接触到所有核心情报的内勤文员。

更多的证据,接连不断地浮出水面。

当年宋彪团伙落网成员的审讯笔录里,不止一次提到过,他们在警署内部有一个固定的女内应,每次行动前,都会把警队的部署精准地传递出来。

而每一次情报泄露的时间点,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苏欣经手核心情报的时间。

五年前导致上百名警察牺牲的三次大型缉毒行动,所有的行动方案,全都是苏欣负责整理归档的。

更让谢铮无法接受的,是师父的尸检复核报告。

当年的原始报告里写着,师父的致命伤是近距离一枪打中心脏,开枪距离不超过三米,用的是警队专用的配枪子弹。

当年所有人都认定,是我出卖了师父,近距离枪杀了他。

可痕迹鉴定专家重新核对了现场的弹道轨迹,最终确认,开枪的人是左撇子。

我是惯用右手的。

而苏欣,是左撇子。

当年是师父先发现了苏欣泄露情报的痕迹,正在秘密调查她。

苏欣察觉到了危险,先下手为强杀了师父灭口,再把所有的罪责,全都甩到了正在宋彪团伙内部卧底的我的头上。

她利用师父的死,利用警队对叛徒的恨意,利用谢铮对我的失望,一步步把我钉死在了叛徒的耻辱柱上。

还有当年的仓库爆炸案。

专案组找到了当年的通讯记录,给谢铮传递假消息,说我在仓库里的那个匿名电话,信号源来自于警署内勤办公室。

当天在那个办公室里值班的,只有苏欣一个人。

是她把谢铮骗进了布满炸弹的仓库,想要把他一起炸死,再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的头上。

谢铮没死,她就装成拼死从火海里把他救出来的恩人,顺理成章地陪在他身边,博得了他全部的信任,成了港城警署最高总督的夫人。

我飘在谢铮身边,看着他一份一份地翻着那些证据。

最终,他把所有证据锁进保密档案柜,随后起身。

就像只是处理完了日常的公务,走出了办公室。

8

我跟着谢铮,看着他驱车往家的方向开。

玄关的灯亮着,苏欣听见开门声,立刻迎了上来。

“阿铮,你回来了。”

她自然地伸手接过谢铮脱下的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队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吗?这两天都没怎么回家,是不是累坏了。”

谢铮换了鞋,抬眼看向她。

“还好。”

苏欣跟着他走到客厅,给他倒了一杯水,顺势坐在了他身侧的沙发上。

“我今天又看了新闻,网上还有人在传宋彪说的那些话,都在替沈云澜说话。”

“阿铮,你说她到底安的什么心,都跑了五年了,还要借着一个死刑犯的嘴出来兴风作浪,当年害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

“我看宋彪的供述,肯定是她在背后指使的,就是想翻案,把自己洗干净。”

谢铮抬眼看向苏欣,语气平淡。

“你倒是清楚她的心思。”

“说起来,师父牺牲那天,你也在现场对吧。”

苏欣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难过的模样,点了点头。

“我当然在,那天我跟着后勤组一起过去的,看到师父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要不是沈云澜出卖师父,师父根本不会死。”

“是吗?”

谢铮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记得,师父牺牲的现场,弹道检测表明,开枪的人是左撇子。”

“你说,沈云澜惯用右手,怎么会打出那样的弹道。”

苏欣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勉强扯出一个笑。

“这、这我哪知道啊,说不定是她故意换了左手开枪,就是想混淆视线呢?”

“她那么狡猾,什么事做不出来。”

“哦。”

谢铮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我们在桥墩里,找到了沈云澜的遗骸。”

“DNA比对过了,就是她本人,五年前就死在里面了。”

苏欣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你好像很惊讶?”谢铮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她死在里面了。”

“我怎么会知道!”

苏欣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分,又很快压了下去。

“阿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知道她死在哪?你是不是因为宋彪的几句话,连我都不信了?”

“我没有不信你。”

谢铮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只不过,沈云澜藏在身上的录音笔,被水泥封在了里面,数据已经恢复出来了。”

苏欣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挺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亲眼看着宋彪把她封进水泥里,她连手脚都没了,怎么可能藏什么录音笔?”

“你骗我!谢铮你在骗我!”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谢铮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录音笔,确实是我编的。”

“但你和宋彪勾结,泄露缉毒情报,害死上百名战友,杀了师父灭口,伪造证据陷害沈云澜,所有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苏欣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护着自己的小腹,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谢铮,脸上满是惊恐。

谢铮死死盯着她,愤怒和悔恨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他是港城警署的最高总督,就算再恨,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用私刑处置一个罪犯。

他要让她站在法庭上,接受审判。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好像一瞬间就老了。

9

第二天上午,港城警署最大的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

谢铮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念官方的开场白,只是抬眼扫过全场,沉默了几秒。

“今天,我代表港城警署,向全社会公布五年前沈云澜叛逃案的真相。”

“五年前,海关缉毒大队警员沈云澜,受警署委派,卧底潜入宋彪特大贩毒走私团伙,执行绝密收网任务。任务期间,她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向警署传递核心情报,为多起案件的侦破提供了关键线索。”

“卧底期间,警署内部出现内应,多次向贩毒团伙泄露行动部署,导致三次大型缉毒行动失败,上百名缉毒警员壮烈牺牲。该内应杀害了发现其身份的缉毒大队大队长,同时伪造证据,将所有罪责嫁祸给了正在执行卧底任务的沈云澜。”

“沈云澜在身份暴露后,遭到贩毒团伙的残忍虐杀,遗体被封入港城跨海大桥17号桥墩的水泥腔体中。”

说到这里,谢铮停顿了一下,抬手,拿出了一叠文件,对着镜头一一展示。

全场一片死寂,没有一个记者说话,只有相机的快门声在响着。

谢铮放下文件,对着镜头,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在这里,我以港城最高警署总督的身份,以沈云澜同志昔日战友的身份,向沈云澜同志,郑重道歉。”

“是我的愚蠢,我的偏执,我的失职,让她在牺牲之后,背负了五年的污名,没能得到应有的荣誉和安息。”

“同时,我向五年来所有牺牲的缉毒警员,以及他们的家属,郑重道歉。是我的失职,让真凶逍遥法外五年,让牺牲的英雄蒙冤。”

“港城警署已经为沈云澜同志恢复名誉,追授一级英雄模范称号,相关的抚恤和荣誉仪式,会在近期举行。所有涉案人员,已经全部被控制,将会接受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发布会的全程,都在全港同步直播。

网络上,电视上,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件事。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被骂了五年的叛徒沈云澜,是拼了命守护港城的缉毒英雄。

同时也都知道了,那个温柔贤淑的总督夫人苏欣,是手上沾满了英雄鲜血的毒妇。

我飘在发布会的发言台旁,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看着谢铮依旧弯着的腰,看着屏幕上滚动着的我的名字。

五年了。

我被束缚在谢铮身边,看着自己被钉在耻辱柱上,看着凶手风光无限,看着所有的真相被掩埋。

而现在,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10

一个月后,港城最高法院,对苏欣及宋彪贩毒团伙残余势力,进行了公开庭审。

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前排全是当年牺牲战友的家属,后排和两侧挤满了媒体记者。

被告席上,苏欣穿着囚服,挺着已经足月的肚子,被两名女法警守在两侧。

最开始,她还在歇斯底里地辩解,喊着自己是被冤枉的,喊着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

可随着一份份证据被呈上,一个个证人出庭作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面如死灰地瘫坐在被告椅上。

法庭辩论结束后,主审法官站起身,当庭宣读判决书。

数罪并罚,最终判处被告人苏欣死刑。

苏欣顿时情绪崩溃,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惨白,顺着被告椅滑了下去。

法警立刻上前控制住现场,随行的法医紧急上前。

医院的抢救持续了三个小时。

苏欣在手术台上大出血,最终抢救无效,死在了手术台上。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同一天,法院核准了宋彪的死刑判决,下达了死刑执行命令。

行刑前,谢铮去了港城最高戒备监狱,见了宋彪最后一面。

探视室里,宋彪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

谢铮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彪收了笑,隔着玻璃,死死盯着谢铮的眼睛。

“你到死,都对不起沈云澜。”

探视时间结束,宋彪被狱警带了下去。

当天下午,他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随后,港城警署正式发文,为我恢复了所有名誉,撤销了五年前所有的通缉令和定罪文书,追授我一级英雄模范称号,为我举行了港城警史上最高规格的葬礼。

葬礼那天,港城警署所有在岗警员,全部身着警服,列队站在道路两侧,对着我的灵车敬礼。

缉毒队的队员们,抬着我的灵柩,一步步往前走。

我的遗骸,最终被葬进了港城英烈陵园,和师父,还有那些当年一起出生入死,最终壮烈牺牲的战友们,葬在了一起。

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谢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港城最高行政公署,提交了辞职报告,辞去了港城最高警署总督的职位。

紧接着,他委托律师,变卖了名下的所有资产。

变卖所得,他一分不留,全部匿名捐给了港城缉毒英烈救助基金,专门用来帮扶牺牲缉毒警察的家属和子女,承担他们的生活和学业开销。

处理完所有事情,他独自一人,回到了他和我曾经一起住过的老房子里。

房子一直空着,五年里没人来过,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却还保持着我们当年离开时的样子。

他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了两件警服。

那是我们一起入警时,发的第一套警服,我们一起穿着它,在警徽下宣过誓,一起穿着它,在靶场练过枪,一起穿着它,走过了十年的时光。

他把我的警服小心翼翼地铺在床上,然后把自己的那件,认认真真地穿在了身上。

他站在镜子前,拿出绒布,把警徽和肩章擦得一尘不染。

镜子里的男人,不过四十岁年纪,却早已满头白发。

“云澜,我来陪你了,对不起。”

他躺在我的警服旁,用枪管里的最后一颗子弹,永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就在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束缚了我五年的那股莫名力量,终于彻底消散了。

“云澜,等等我……”

后方传来了谢铮熟悉的声音,带着渴望和迫切。

我却没有回头。

只是转身,朝着头顶那片温暖的光,毫不犹豫飞了上去。

将所有的阴霾和伤痛,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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