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邪
这天下午,楚辞回住处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不少。
崖边的阳光依旧很好,但他心里揣着事,和阿黎的闲聊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阿黎似乎察觉到了,没多问,只是在楚辞起身离开时,静静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回到那栋作为临时驻点的吊脚楼时,李经理他们刚好也收工回来。
几个人没像往常一样散开休息,反而聚在一楼大厅的方桌旁,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摊开的图纸,神情严肃地争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楚少回来了?”
李经理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站起身,额头上还带着汗,“正好,我们正想找您,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怎么了?”楚辞走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是后山那边,植被和生态评估出了点...意料之外的状况。”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年纪很轻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他叫小张,是团队里的植物学专家。
此刻他眉头紧锁,指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卫星地图。
那是一片被标注出来的、颜色格外深绿的区域,位于寨子后方更深远的地方。
“按最初的规划草案,我们打算在那片区域边缘,修建一条环绕式的徒步观光栈道,线路都初步标好了。”
小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虚线,“但今天我和小王进去做初步植被调查和样本采集,发现那片林子...很特别。”
“特别?”
楚辞看向地图,除了绿得浓郁些,看不出所以然。
“就是...”
小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斟酌用词,“生物多样性异常丰富,丰富到......不太正常。而且很多物种的分布、长势,甚至形态,都跟教科书上、跟这个纬度海拔该有的常见情况对不上。”
旁边另一个同事,被称作小王的补充道:“我们在林子边缘,就我们敢进去的那一小块地方,就采集到了好几种不太常见的昆虫和植物样本。”
“有些我认识,是这片区域理论上应该绝迹或者非常稀有的;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得回去查资料库比对。”
李经理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关键是,寨老那边,好像对我们打算深入后山的计划...非常抵触。”
“抵触?”
楚辞想起寨老宴请时的热情,有些不解。
“何止是抵触,”李经理苦笑,“态度非常坚决。我们下午去找他沟通栈道选址的事,刚提了个头,他就直接摆手,说后山是寨子的‘禁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外人绝对不能进,更别说动土修东西了。”
“禁地?”
楚辞挑眉,这个词在二十一世纪听起来格外突兀,“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会不会是有什么珍贵的资源或者祖坟在那里,不想让我们知道?”
“入乡随俗,楚少。”
李经理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而且寨老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非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找借口。寨子里其他几个老人也在场,都是同样的态度。”
“看样子,这规矩在他们心里分量很重。”
楚辞没再说话。
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阿黎那句平静的“人多了,山就死了”,还有那晚长桌宴上,苗家汉子们提到阿黎时,那种混杂着敬畏与疏离的复杂眼神。
这个看似平静质朴的古老苗寨,它苍翠的外表下,似乎藏着许多不为外人所知、也无法被现代逻辑轻易理解的秘密。
这些秘密像盘根错节的古老树根,深扎在这片土地之下。
......
晚饭依旧是团队自带的厨子解决。
食材有限,翻来覆去就是腊肉、野菜、土豆和米饭的几种组合。
楚辞没什么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草草扒拉了几口,就起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寂静。
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信号依然像个顽皮的孩子,时隐时现。
偶尔艰难地刷出几条朋友圈动态,都是城里那些朋友在高档餐厅、豪华夜店或者海外沙滩的照片,配着精心雕琢的文字。
灯光炫目,笑容灿烂,却隔着屏幕传来一种虚假又遥远的喧嚣感。
楚辞划拉了几下,觉得索然无味,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瀑布的轰鸣是永恒的背景音。
而另一种声音,又准时地、隐隐约约地飘了上来。
是寨子里的吟唱,夜晚的调子似乎比白天听到的更低沉,更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对这片山林沉睡灵魂的安抚。
他依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几天下来,竟也听出一点规律和韵味。
在这混合的、带有催眠效果的声音里,楚辞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像惊雷一样劈开寂静,将他猛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楚少!楚少!快醒醒!出事了!”
是李经理的声音,隔着木板门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惊恐。
楚辞心脏骤缩,瞬间清醒,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他胡乱抓了件外套披上,赤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
门外,李经理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小张!小张他...他突然发高烧!浑身烫得吓人,还不停说胡话!我们给他吃了带来的退烧药,一点用都没有!”
“这、这大半夜的,下山的路又黑又险,根本来不及送医院啊!”
楚辞脑子“嗡”的一声:“人在哪儿?”
“楼下大厅!”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楼下冲。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楼大厅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那个白天还戴着眼镜认真分析数据的技术员小张,此刻正躺在几张拼起来的垫子上,身上盖着薄毯。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很快就被体温蒸热。
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快速转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呓语。
“...虫子......好多......黑色的......爬......别过来......啊......”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偶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团队里一个以前当过兵、学过点战场急救的同事正试图用酒精给他擦拭腋下和脖颈物理降温,但显然收效甚微。
小张的体温高得烫手,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怎么会这样?晚上吃饭不还好好的吗?”
楚辞蹲下身,手背贴了贴小张的额头。
那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不知道啊!”
李经理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晚上他回来说有点累,早早睡了。大概半夜一两点,我起来上厕所,就听见他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就这样了!跟中了邪似的!”
“中邪”两个字倏然刺进楚辞的耳朵。
他看着小张那张痛苦扭曲的脸,还有他无意识挥舞、仿佛在驱赶什么东西的手,脑子里那个荒唐的、关于“禁地”、“山灵”、和傍晚阿黎平静眼眸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我去找人帮忙。”
楚辞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找人?找谁?这寨子里哪有什么医生?”李经理茫然又绝望。
楚辞没有解释。
他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套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踢踏着就冲出了吊脚楼。
一头扎进了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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