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后的第一周,大院里所有人都发现祁盛景变了。
他不再凌晨五点起床为两个孩子准备营养早餐,督促他们学习。
不再每天守在科研院大门外,给孟涵薇送饭菜。
无意看到抽屉里,孟涵薇与竹马谢轩的结婚证,他也只是原封不动放好。
甚至两个孩子雪天生病,他也不去照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夜风雪过去。
孟涵薇推门进屋,脱下实验外套,才终于看向坐在灯下看书的祁盛景。
她皱眉:“你最近是怎么了?”
祁盛景翻书的手一顿。
昏黄的灯下,女人一身交领白衬衣,眉目清丽五官柔和,只是声音很冷,像是雪山终年不化的积雪。
男人合上高数书,手指轻轻点在书上:“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些忙。”
淡然疏离的模样,让孟涵薇眉头更蹙紧。
记忆里,祁盛景最在乎的便是祁宇和祁暖。
可现在孩子发高烧一夜,他却无动于衷,还有闲情看书。
孟涵薇刚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婶子的议论声:
“祁盛景这孩子多好,这些年将孟教授和一对龙凤胎照顾得多好。难得闹一次脾气,肯定是受委屈了。”
“前几天他的生日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天亮才发现,孟教授接着两个孩子陪谢知青去城里看电影逛街。换谁不心寒?”
孟涵薇眉头皱得更深,转头对祁盛景解释:“你也知道,谢轩是我世伯的唯一血脉,我只是出于交情才对他多加照顾。”
祁盛景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孟涵薇盯着他,“你在撒谎。”
她直截了当戳穿他,“祁盛景,我们是夫妻,有话直说别耍心眼。”
夫妻?
他们算哪门子夫妻。
祁盛景扯了扯嘴角:“我真的没有生……”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房门被猛地推开。
六岁的祁暖小脸满是怒火。
“爸爸你太坏了!我生病,你都不来看我,我不要你!”祁暖一把抢过他的书,狠狠摔在地上。
同岁的祁宇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眼睛红红,委屈又生气。
孟涵薇皱眉,见女儿如此撒泼打滚,她刚想开口阻止。
祁盛景出声打断她,“好啊,你们去找谢叔叔来,让他照顾你们,我让位。”
空气瞬间凝固。
孟涵薇袖下的指甲掐进掌心,声音更冷了。
“你确定?”
祁盛景看着地上撕碎的书,“我确定。”
呆在原地的祁暖突然大哭,边哭边骂祁盛景是个坏爸爸,直到哭到快要晕厥,祁盛景仍没有半分反应。
孟涵薇顿时一股无名怒火闷在心头,她冷着脸,冷冷地扔下一句“好,这是你说的。”
说完,便抱起女儿大步离开。
祁宇如梦初醒,喊了两声“母亲!”,孟涵薇都没有回应。
祁宇着急地回头看祁盛景,瞪了他一眼,“父亲!你为什么非得要和母亲闹?!”
祁盛景抬头,目光淡淡掠过他气得通红的脸颊上。
“你也走吧,我没空管你。”
祁宇一愣,声音带着茫然和委屈,“你……以前对我们不是这样的啊。”
祁盛景捡书的手一顿。
是啊,以前的他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孟涵薇不冷不淡的态度,是两个孩子日渐对他的抵触。
祁盛景没回答,直接将儿子关在门外。
没一会儿,屋外吉普车声音发动。
祁盛景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回忆翻涌。
上一世。
所有人都羡慕他能在十多个高干子弟中,被孟涵薇一眼选中做丈夫。
孟涵薇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就进了国家顶尖的物理研究所,是公认的科研天才。
能被这样的人看中,是他的幸运,哪怕这是上级安排的相亲。
可结婚第一天,孟涵薇就对他说:“我没有时间谈情说爱,操持家务,做个贤惠顾家的妻子。你要考虑清楚。”
他红着脸点头。
婚后,孟涵薇喜静洁癖,他便一人挑起家庭重担,操劳家务。
她忙科研,他便负责整理实验资料,搞好后勤。
她生完孩子立马回研究所,祁盛景一人又当妈又当爹带两个孩子,还负责给她送每天换花样送滋补汤。
后来他查出癌症,忍着没说,自己偷偷治疗。
他倾尽所有去爱,最后却落得缠绵病榻、孤苦无依的下场
可又有谁知道,他祁盛景也曾是一位前途光明的科研工作者。
临死时,他满头白发躺在病床上,而孟涵薇刚刚获得诺奖,一双儿女也顺利考上大学。
电视里,女人依旧容颜不改。
主持人采访她:“孟教授,您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镜头前的孟涵薇,第一次露出如水般的温柔。
“这辈子,我最感谢的便是我的丈夫,谢轩。”
“我们从小相识,不离不弃,他是我生命中最爱的男人,我取得的成绩离不开他的支持和鼓励……”
那一刻,祁盛景的世界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他死死抓住一双儿女的手,问“刚才是不是我听错了”。
女儿甩开他的手:
“这都是你欠妈妈的,谢叔叔因为你才无法和妈妈相守一生。”
儿子脸上带着漠然和厌烦:
“当初补办结婚证时,和母亲领证的是谢叔叔,所以你才是插足他们的第三者。”
祁盛景如遭雷劈。
祁暖和祁宇只看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开:
“我们要赶飞机去参加妈妈和谢叔叔补办的婚礼,先走了。”
临死那天,他吐了一地的血。
电视上,正播放孟涵薇的全球婚礼。
他痛苦地闭上眼,心底唯一的愿望,就是若有下辈子,他一定要重新来过。
所以,重生回来。
他做了两件事。
一是报名参加停办多年的高考。
二是重新去派出所补办户籍。
如今,他已经偷偷考完,再过一周,高考结果就要出来了。
很快,他就会如他们所愿。
彻底离开这个家。
正想着,门外一阵骚动。
紧接着就有小战士敲门,然后走入。
“姐夫,孟教授让您把东厢房收拾一下让出来给谢知青,你就搬到后屋的那个房子里。”
“嗯,搬吧。”
小战士支支吾吾:“孟教授说……让您自己搬。”
祁盛景点了点头,麻利地清理好东西,只带着几件衣服和自己的书,便抱着准备出去。
还没到门口,就被人推了一拳,怀里的东西尽数掉落。
抬头看,是谢轩。
他拍了拍新买的西装,面色挑衅。
“祁大哥,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祁盛景没有回答,蹲下身捡书。
谢轩双手抱臂,靠在门框边。
“祁大哥还是这么能干,不像我,身子弱,干不了粗活。”
“就连我找不到工作,还要靠孟姐姐将我调到研究院同吃同住照顾我……”
祁盛景依旧一副无动于衷。
可下一秒,谢轩的脚便踩在他手上。
祁盛景吃疼地甩开他。
谢轩被带了个踉跄,身子一偏即将要向后栽去时,孟涵薇赶来一把扶住他。
身后跟着的祁宇和祁暖也是一脸紧张地围着谢轩。
“谢叔叔!你没事吧!”
“没事……”谢轩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孟姐姐要不我还是走吧,祁大哥他好像不愿意我来你们家。”
孟涵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祁盛景。
祁盛景收回落在一双儿女身上的视线,背过泛紫的手,“我没有不愿意,马上离开。”
可孟涵薇冷着脸,拦住他的去路。
“你当真要搬?连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她指着箱子,里面的东西都是他这些年精心收藏的、和她有关的东西。
女士手帕衬、手写的养生食谱、各种验算草稿、她送过的唯一一件礼物,一把小巧的绘图尺子,还是他软磨硬泡求来的。
当初祁盛景高兴的一整夜没睡觉,可现在想想,心中早已没了任何波澜。
“是你让我腾位子给谢知青住,不是我不要。”
“那你为什么不拿走。”孟涵薇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祁盛景抿唇:“若你非要个理由,那就是东西太多,拿不动。”
孟涵薇的脸瞬间铁青。
一双儿女也注意到箱子里的东西。
“爸爸为什么要扔我们的东西!”祁暖跑过来,看到自己心爱的玩偶被放进箱子,小脸气的通红。
祁宇也愤怒地瞪着他:“父亲,若你再胡闹下去,我就把所有的书烧了,再也不学习!”
“就是!”祁暖扑进谢轩的怀里,恶狠狠瞪着祁盛景,“你是个坏爸爸,我再也不要你,不想见到你!”
若是以前听到这些,他一定心如刀绞。
可经历上一世的孤苦一生后,他早已累了。
“随你们。”
刚迈进后院,小战士将门锁上。
“姐夫,对不住,孟教授说你推了谢知青,罚你今晚闭门思过,不准出门。”
大雪下落,祁盛景没回应。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仿佛做了许多梦。
梦里,孟涵薇许诺会对他负责到底,不离不弃。
可最后只有他一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而电视上,他的妻子牵着谢轩走向婚礼殿堂,满是温柔爱意。
梦里,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呢喃出声:“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爱你了。”
话音刚落,孟涵薇突然推门进来,冷风倒灌。
她眉眼下压,满眼的阴沉:“不爱?祁盛景你再说一遍,你不爱谁了?!”
祁盛景听到门口的动静,强迫自己不睁开眼。
孟涵薇带着一身寒气进来,靠近后才发现,床上的祁盛景闭着眼。
原来是在说梦话……
她松了一口气。
“孟姐姐,你在干什么?”
谢轩站在门外,一脸无辜,“是不是担心祁大哥,都怪我不好,才害得你们夫妻生了嫌隙。”
孟涵薇眸子微闪,放缓声音,“这事不怪你。你无需自责。”
谢轩瞥了眼床上的祁盛景,故意道:“孟姐姐,你和我登记结婚这事,组织虽然同意,但要是被祁大哥知道,他会不会比今天还生我的气?”
她沉声,“事急从权,伯父临终前想看你成家,这是老人家的遗愿。祁盛景就算知道,也不会怪你的。”
祁盛景眼泪划过枕头。
放心,他不会怪她。
往后余生,都不会了。
谢轩搬来的第一天,便打破了孟涵薇的显微镜,“孟姐姐,都怪我笨手笨脚。”
研究器材难得,孟涵薇更是将实验仪器当做命根子。
可对上谢轩红红的眼睛,她只是牵起他的手,“手没伤到?还是我来吧。”
搬来的第二天,谢轩将屋里屋外全部换了一遍。
“暖暖,你的玩偶太旧了,扔掉好不好。”
他刚说完,祁暖立马扔掉祁盛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木头娃娃。
祁宇看到后,默默将手里的祁盛景手工做的木剑扔掉。
谢轩笑着抱起他,“好孩子。”接着又摸了摸祁宇身上的衣服,“这衣服也旧了,回头我让人给你们带点新的,好不好?”
祁暖欢呼,迫不及待在谢轩脸上亲了好几下,“最喜欢谢叔叔了!”
祁宇也一脸欢喜地望向谢轩。
祁盛景喝茶的手一顿,视线一一从他们脸上掠过,神色淡漠。
那些玩偶,木剑,全是他去山上亲自砍的树,一刀一刀刻出来,就因为他们小时候过敏,只能接触天然植物。
可现在,都被无情地扔进垃圾桶。
餐桌上,谢轩坐在首位,慈爱地给两个孩子夹菜。
孟涵薇则会为他倒好温开水,备好手帕方便他擦拭,眼底带着祁盛景从未得到的隐忍爱意。
夜晚,四个人在院子里秋千上看星星。
孟涵薇一左一右抱着祁宇祁暖,身后的谢轩轻轻推动秋千,星空下,笑声不断传来。
祁盛景路过时,他们全然漠视,只当他是个透明人。
更让他可笑的是,母子三人一向洁癖,对生活品质苛刻。
可如今,谢轩在家弄坏仪器、搞乱资料,孟涵薇只会宠溺地说没事。
孩子们穿着随便浆洗的衣服,吃着生冷的饭菜,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一向洁癖的孟涵薇,甚至亲自陪谢轩下厨做早饭。
窗外飘来嫂子们的议论:
“孟教授对谢知青可真好啊,眼珠子就没离开过他身上,两个孩子也格外粘着他。”
“就是可怜祁盛景了,这亲还不如不结!”
祁盛景听着,内心一片平静。
他早已体会过真心错付的滋味,不会再为此多伤一分心。
他默默看着书上的文字,一言不发,任凭院子里流言四起。
直到这天,孟涵薇再次推开院门。
许是意识到最近太过冷落祁盛景,她语气放缓:“好了,闹脾气这么久了。也该有个限度。”
“我工作忙,洗衣做饭这些活以后还是你来,小轩年纪小干不来。”
祁盛景沉默着,没说话。
看他这样子,孟涵薇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我的钢笔送给你,算是迟到的生日礼物。明天开始恢复正常,下不为例。”
祁盛景看着她随身携带的鹰牌钢笔。
要是上辈子,他肯定欢喜得整夜睡不着。
可现在,只觉得讽刺。
“我不要。”他说。
孟涵薇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为什么不要?”她问。
祁盛景冷冷勾唇:“不喜欢了。”
孟涵薇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他求过她很多次,说想让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送给她,算作定情信物,但都被拒绝。
这次,她主动给,他却不要了。
一股失控的感觉涌上心头,孟涵薇强硬地塞给他,“拿着。”
啪嗒一声,钢笔摔在地上,笔头劈成两半。
气氛一时僵硬。
祁盛景别过头,依旧沉默。
孟涵薇死死盯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发闷,却什么也说不出,最终只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开。
祁盛景将钢笔扫到垃圾桶,继续看书。
直到日头高照,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叫。
“祁盛景!快去冰湖,你那一双儿女掉湖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祁盛景一惊,赶到时,孩子们已经蜷缩在大衣里,瑟瑟发抖。
孟涵薇白衬衫湿透,薄薄的蝴蝶骨贴着衬衫,乌黑的发丝正往下滴水,一双手紧紧抱着孩子。
见他大步跑来,双目赤红,带着压抑的怒火低吼:
“祁盛景,你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该朝孩子们撒气,逼他们下湖!”
祁盛景脚步一顿,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祁暖见祁盛景没有第一时间过来抱自己安慰,气的胸口起伏,指着他:“就是你!是你让我们下湖捉鱼!”
祁宇一愣,可最终还是没有出声,一双眼直勾勾看着祁盛景。
祁盛景只觉荒唐,“什么捉鱼?”
祁暖哭着喊叫:“你说,如果我们不捉鱼,就要把谢叔叔赶出去!不信,你们可以问哥哥!”
祁宇沉默一瞬,“是,妹妹没说错,父亲向来不喜我们同谢叔叔走得近。”
全场哗然。
孟涵薇冷眼看着祁盛景。
祁盛景攥紧拳头,“我没说过。”
“够了!”她站起身,全身湿透,一把抓住祁盛景。
“祁盛景,你就这么容不下小轩?不惜逼自己亲生孩子下湖,只因为他们同小轩走得近一些?”
“我说了,我没有……”
孟涵薇沉着眉,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还想狡辩!”
祁暖被她阴沉的脸吓了一跳,意识到闯了大祸,大哭起来,直喊“妈妈”。
孟涵薇一听,松开祁盛景,抱起女儿,“乖,妈妈带你去医院。”
祁宇一直默默观察祁盛景,突然开口:“我和妹妹差点淹死,父亲就不担心?”
祁盛景看着儿子的脸。
想起上一世,他冷漠地甩开自己的手:“父亲,你才是第三者……”
想起他张口就来的诬陷。
祁盛景自嘲一笑:“你忘了,是你说的,我嫉妒谢知青,才逼你们下湖。”
祁宇脸色一白。
祁盛景视线从他惨白的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停留,漠然转身。
背后突然传来祁宇不小不大的声音:“母亲,既然父亲不知悔改,应该也让他尝尝下冰湖的滋味。”
祁盛景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几乎都停止运转。
他转身看向孟涵薇,女人眸子清冷,如往日那般理性冰冷。
“好。”
立马有人按住他。
“姐夫,孟教授发话了,对不住。”
他还没反应过来,刺骨的寒意贯穿全身,鼻子嘴巴全是冰。
棉袄吸饱了冰水,像铅块般拽着他下沉。
有人用脚踩着他头,不让他爬出水面呼吸。
周围的邻居纷纷倒戈。
“造孽啊,因为嫉妒,竟然要害自己的孩子。”
“没想到啊,祁盛景看着顾家好男人,原来心思这么歹毒。”
“这么一对比,谢知青比他好多了,难怪孟教授会移情别恋……”
他挣扎着痛苦地想浮出水面。
孟涵薇就站在岸边,墨色的眸子里满是冷漠,没有丝毫叫停的迹象。
一次又一次。
直到他肺部挤满水,再也呼吸不过来。
黑暗来袭前,他看到的是,孟涵薇如机械般冰冷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
祁盛景从病床上醒来。
全身的经脉发冷,胸腔更是火辣辣的疼。
走廊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是谢轩。
“孟姐姐,我真不知道,两个孩子会掉到冰湖里,我只是想带他们出去捉鱼……”
“不怪你。”孟涵薇的声音温柔低沉,“是祁盛景先忽视他们,你能陪他们,我已经很感激。”
“可是祁大哥这次受了委屈,我于心难过。”他语气自责。
两个孩子急切的声音传来:
“谢叔叔,你别难过……”祁暖安慰他,“爸爸不管我,我也不要他,我最喜欢谢叔叔,谢叔叔当我爸爸好不好?”
祁宇仰着头看向谢轩,眼里闪过期待,“谢叔叔,我也希望你能当我的爸爸。”
祁盛景闭上眼,内心一片冰冷。
这就是他熬过无数个日夜,辛苦喂养照顾长大的孩子。
当年,孟涵薇在研究所闭关一年,扔下孩子不管,他一人早起晚睡照顾孩子。
没奶就挨家挨户求,感冒发烧抱着他们走几十公里看病……
可如今辛苦照顾长大的孩子,成了刺向他的尖刀。
既然,他们想让谢轩做父亲。
那他便成全他们。
祁盛景强忍着疼痛,在病床上躺了一夜。
翌日,是护士摇醒他的。
“同志,醒醒该换药了。孟教授说她有紧急实验,让你多照顾自己。医药费已经交了,饭票在床头。”
祁盛景点点头,没说话。
他习惯了。
上辈子,他操持家务,她做实验。
他照顾孩子,她开会。
他得癌症时,她领奖娶新人。
到死,他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对了。”护士想起什么,“刚才有你的信,我放床头了。”
祁盛景转过头,看见一个牛皮信封。
他伸手拆开,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清北大学,航天系!
他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终于能实现自己的航天梦,而不是作为孟涵薇的附庸,孤苦一生!
眼泪掉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墨迹。
现在只等户籍下来,他就能离开了。
信刚看完,病房门被推开。
孟涵薇一身白衬衣,干净整洁,像是实验室的冰冷仪器。
“你在看什么?”她嗓音清冷。
祁盛景将信放好,“没什么。”
孟涵薇没有追问,只是站在床边,“冰湖的事,是我错怪你。”
她顿了顿又道:“孩子还小,他们认知不高,你作为父亲也有责任。”
祁盛景心中只想发笑。
他被诬陷,足足被按在冰冷的湖里几十次,她都无动于衷,事后还摆出教授的姿态教训他。
可换作谢轩,她却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爱与不爱,一目了然。
可这些马上要和他无关了。
祁盛景只冷淡回应一句:“谢知青认知高,以后就请他多费心教孩子。”
孟涵薇察觉到他话里带刺,显然还在生气。
她揉了揉额角,再开口已是不耐,“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祁盛景保持沉默。
孟涵薇头一次感到束手无策,“既然如此,明天的家长会,就让小轩去。”
她等着他像往日那样哀求或哭闹,但祁盛景只是平静地点头:“我明白了。”
孟涵薇皱眉,显然没料到他会同意。
可话一出口,收不回来。
孟涵薇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第二天出院,祁盛景一个人走路回家,转过街角。
巷口,祁宇和祁暖正牵着谢轩介绍:“这是我们的爸爸!”
同学们都羡慕:“你爸爸好帅啊!”
惊艳声此起彼伏。
一个同学好奇地问,“你平时接你们上下学的男人是谁?”
祁暖和祁宇表情僵硬了一瞬:“那是……嗯……司机。”
祁盛景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下,虽然只有一瞬,却很疼。
上辈子,是不是私下里,他们也是这样叫谢轩为爸爸。
祁盛景自嘲一笑,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偏偏谢轩眼见,看见了他。
“祁大哥?”
谢轩热情招手
两个孩子看到祁盛景,脸色全变了。
“爸……爸?”
祁暖说完,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祁宇则是颇为不自在地别过头。
谢轩拉着两个孩子走过来,“祁大哥,你出院了,怎么不叫我们去接你,正好今天是我的生日。孟姐姐订了饭店,我们一起去吃吧。”
祁暖瘪了瘪嘴,没有开口反对。
祁宇看了眼祁盛景,见他并没有生气,微微松了口气。
祁盛景淡淡收回视线,刚想拒绝。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都站在这里?”
回头,孟涵薇包里搭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实验室赶出来。
她看到祁盛景微微一愣。
谢轩笑着开口:“孟姐姐,我在邀请祁大哥来和我们一起庆祝生日。”
孟涵薇沉默一瞬,将一条红色围巾系在谢轩颈间,“抱歉天气太冷,让你久等了。”
祁暖和祁宇也不甘示弱,一个献宝般将水果糖送给谢轩,一个默默帮谢轩提办公包。
两人牵着一大一小,走在前面,仿佛一家人。
祁盛景走在后面,动作慢悠悠,甚至有闲情逸致看路边的花草。
刚坐下,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爆破声。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脑中发出尖锐耳鸣。
人群大乱,四处逃窜。
一下子将几人冲的七零八落。
混乱中,祁盛景被人冲倒在地,脚被人连续多次踩了好几下,脚踝传来巨疼,一时无法起身。
眼见火势凶猛,烧得天花板往下砸人。
“祁盛景!”
孟涵薇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救人。
“孟姐姐!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快走吧!”谢轩紧紧抓住孟涵薇的衣袖,手指不断颤抖。
孟涵薇看着不远处摔倒在地、孤立无援的祁盛景,眼里闪过剧烈挣扎。
祁宇也急得大喊:“父亲,快起来!”
恰在此时,祁暖大哭一声:“谢叔叔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妈妈快带我们走吧!”
孟涵薇挣扎后,朝祁盛景嘶声吼道:“祁盛景!你坚持住,我很快就来救你!”
随即,她不再看他,扶着谢轩直奔大门。
祁宇和祁暖跟在身旁,紧紧护着谢轩。
留下祁盛景一人,面对不断掉落的天花板和逼近的火势。
祁盛景困在地上,看着他们决绝离开的背影。
心里一片冰冷麻木。
眼底再也没有丝毫留恋。
他拖着受伤的腿,连滚带爬躲进厕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平息,门被推开,是搜救队员。
他一瘸一拐到医院。
走廊人满为患。
一眼便见到,谢轩完好无损地坐在大厅里,正小口喝着鸡汤,除了受点惊吓,毫发无伤。
反倒是两个孩子和孟涵薇都受了伤。
孟涵薇护着谢轩,手臂被烫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两个孩子也灰头灰脑,鞋子都跑丢一只。
医生正在给他们包扎。
祁盛景一身狼狈出现时,他们瞬间看过来。
祁宇先出声:“父亲!你……没事吧?”
孟涵薇猛然抬头,眼里的后怕愧疚清清楚楚。
祁暖想开口,却拉不下面子。
祁盛景通通装作没看见。
医生处理好他们的伤口,对祁盛景嘱咐:“祁同志,你来的正好,这是孟教授的药,每天要按时换,还有孩子们脚底的伤,也需要一同换药……”
祁盛景平静地打断他:“这些话,交代给谢知青吧。他认知高,心细,比我更会照顾人。”
对面母子三人具是一愣。
祁盛景没管他们,直接进医疗室,自己处理好伤口。
出来时,正巧遇到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他们欲言又止,却拉不下脸来求和。
祁盛景直接无视,掠过他们往前走。
祁暖这下被刺激到,跟在他身后,气鼓鼓:“爸爸,你为什么不照顾我和哥哥!”
“我累了,照顾不动。”祁盛景随口敷衍。
祁宇挡在他前面,眸子里也带着不满:“父亲你不该闹脾气,母亲工作辛苦,谢叔叔受了惊吓。你却只顾自己,你太自私了!”
祁暖小脸气得涨红:“我们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祁盛景停下脚步,看着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正好,”他轻声说,“我也不想当你们的父亲。”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
身后传来祁暖歇斯底里的尖叫:“你根本不配做我爸爸!”
祁盛景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就在他摸上扶手时,后背突然猛地一推
“我恨你!去死吧!”
天旋地转间,他的身体重重摔下楼梯。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回头,祁宇正抱着哭泣的妹妹,满脸冷漠。
睁开眼,是熟悉的主卧,桌上还摆着各种实验资料。
一切都像极他没发现真相前的样子。
孟涵薇坐在床前,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正在给他换药。
这还是第一次,孟涵薇低下头为他亲手做事。
察觉到他的视线,孟涵薇手指一顿,上好药后,将他的脚放回被子里。
气氛沉默一瞬。
“这次的事,我先问清楚了,是两个孩子心里有气,才伤了你。”
她顿了顿:“对不起,你受苦了。”
祁盛景一怔,头一次从她嘴里听到道歉二字。
可一切都太晚了。
碎掉的心是难以缝合的。
上一世孤苦无依的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了。
“我累了,想休息。”
孟涵薇再次被他冷漠的态度,刺得心头一颤。
这感觉太陌生,连她都没弄清楚便消失了。
过了会,她才开口:“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走了。
房间恢复安静。
祁盛景没有管她,依旧好好吃饭养伤。
中途两个孩子来找过他,都被他以要静养,隔着门打发走了。
晚上,他正躺在床上看着书。
门被大力推开。
谢轩一脸怒气:“祁盛景,你和孟姐姐说了什么,为什么她要赶我走!”
祁盛景不想搭理他,“出去。”
谢轩最讨厌的便是他这副假清高的样子。
“别以为你装装惨,就能让孟姐姐对你另眼相看。”
祁盛景放下书,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插足别人家庭,往上贴,就高人一等了?”
谢轩脸色一变,但很快,他恢复笑意。
“要不是我让位,你以为你真的能嫁给孟姐姐?”
“实话告诉你,孟姐姐嫁给你,是因为我不想早早结婚,更不想吃操劳家务的苦。”
谢轩笑的狠毒又狂妄:
“所以她才会退而求其次,听从组织安排,嫁给你。你不过是孟姐姐选来传宗接代,洗衣做饭的佣人!”
“孟姐姐的第一次都是我拿走的。你拿什么来和我比!”
祁盛景心中一刺。
原来,他上辈子的隐忍奉献,自以为是的两情相悦。
全都源于孟涵薇不愿心上人吃苦,所以才选他来代替。
心里的最后一丝留恋,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看着桌上的实验数据,怔怔出神。
谢轩死死盯着祁盛景,想看他哭泣破防的样子,可祁盛景始终一副冷淡。
他眸光一狠,“祁盛景,别得意。我是不会搬出去的。”
随后,谢轩掏出火柴,划燃,拿过桌上的实验数据便烧。
“来人啊!快救火!祁盛景烧研究所的资料!!”
他将资料一把扔在祁盛景身上。
祁盛景想扑灭,谢轩狠狠将他往墙上一推。
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上,眼前一黑,祁盛景瞬间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孟涵薇站在病床前,脸色冰冷。
“祁盛景。”她开口,声音像是被冰水泡过,“我已经让小轩搬出去,你还要闹什么?!”
“你要是还生我的气,也该冲我来。可你居然选择去烧研究资料!那是多少人的心血!”
祁盛景突然觉得很累。
“我说我没有做过。”他开口,声音带着嘶哑,“你会相信吗?”
“没有?”孟涵薇打断他,眼里满是失望,“两个孩子亲眼看见小轩背着你逃出火海,你却反口污蔑他。”
“祁盛景,我以为你只是嫉妒,没想到你还如此恶毒!”
她的每句话,像是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打在祁盛景身上。
疼痛蔓延开来,可很快被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门突然被打开,谢轩带着祁暖和祁宇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干部。
祁暖沉着小脸,指向祁盛景:“就是他!他不仅想烧资料,还想烧死谢叔叔!”
祁宇站在妹妹身后,一脸冷漠看着祁盛景,默认妹妹讲的话。
两个干部看向祁盛景的眼里满是鄙夷。
他们转身,对孟涵薇毕恭毕敬:
“孟教授,证据确凿,按照章程,祁同志需刑拘一年。”
孟涵薇下意识拒绝:“不行,他是我的丈夫,不能进监狱!”
祁盛景微微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为自己说话。
见此,谢轩眼底划过一丝恶意。
他故作善意道:
“祁大哥照顾孟姐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研究所事物多,祁大哥要是进去了,谁来帮孟姐姐打理家务,洗衣做饭,照顾孩子。”
“我看不如改成游街示众一天。”
祁暖当场高兴的拍手:“好!就按谢叔叔说的办!”
祁宇也冷着声音,对祁盛景一字一句道:“我也同意,毕竟,这是父亲你欠谢叔叔的。”
祁盛景看着两个恶魔般的孩子,心中疼了一瞬,很快心里再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孟涵薇看向祁盛景,见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心底掠过一丝烦闷,沉下脸:“就按小轩说的办。”
立刻有人上前压着他,将他拖到大街上。
……
街上的人很多。
祁盛景被扔在大街上,围观的人群愤怒地朝他吼叫。
“就是他!因为嫉妒谢知青,烧数据!”
“亏我还帮他骂过谢知青,现在看来他根本比不过谢知青半分懂事。”
“烧毁国家重要数据,真是太可恶了!打死他!”
不知是谁先扔了一块石头。
接着,更多人加入进来。
石头,菜叶,臭鸡蛋……纷纷砸向祁盛景。
他蜷缩在地,用手护住头,却还是被打得浑身是血。
疼。
全身都疼。
可更疼的,是心。
他看着往日那些亲切的面孔——邻居,同事。
往日对他好的人眼底纷纷泛起厌恶,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视线扫过人群,他看见了孟涵薇。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不时低头听谢轩在说些什么,眼底带着温柔。
再旁边,是祁暖和祁宇。
两个孩子站在人群里,隔空看着他。
祁暖躲到谢轩身后,一脸嫌弃。
祁宇别过头,依旧一脸冷漠。
没有人上前。
祁盛景忽然想笑。
上一世,他死后,也是这样。
没人关心他是怎么死的,没人记得他是谁。
他仿佛只是孟涵薇的丈夫,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也好。
这样,他就更没有留恋的了。
突然,人群朝祁盛景扔了一把铁锤砸在他肋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
祁盛景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
再次醒来,还是在医院。
医生告诉他,肋骨断了两根,以后阴雨天会很难受。
三天后,孟涵薇来接他出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身姿纤秾合度,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胸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只要你不再为难小轩,好好照顾这个家,以后我会多陪陪你,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祁盛景缓缓抬头,看着她。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这个他爱了两辈子的女人。
她的依旧眉眼精致如画,可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他的影子。
祁盛景忽然想起上一辈子,自己独自死去的画面。
“孟涵薇。”他声音嘶哑,“如果那天我死了,你会在意吗?”
孟涵薇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拿出修复好的钢笔,放在床头柜上:“别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收下礼物。不管如何,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我的丈夫。”
祁盛景忽然笑了。
可惜他连“丈夫”这个名头都是假的。
孤独终老的是他,被遗忘的是他,癌症吐血死亡的还是他。
所以,这一世,他不屑于再做她的“丈夫”。
孟涵薇在他眼里又看到熟悉的冷漠,她刚想开口。
门被敲开,护士道:“孟教授,谢知青头晕,这会正在找你。”
孟涵薇听完,一脸紧张,立刻抛下祁盛景,只匆匆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果断决绝,祁盛景闭了闭眼,眼底已一片平静。
护士像似想起什么,返回对祁盛景讲:“走廊有你的电话,听起来挺着急的。”
祁盛景撑着麻木冰冷的身体,走到走廊,拿起听筒。
“你好,请问是祁盛景同志吗?你的户籍已经办好了,过来拿一下。”
户籍办……好了?
终于……好了!
“好。知道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在寂静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出院,直奔家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张录取通知书。
他仔仔细细将东西,放进行李袋。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钢笔和信纸。
祁盛景坐在桌前,想了会,发现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于是只写下一句。
【孟涵薇,照顾好两个孩子,我走了。不要来找我。】
最后,他提起行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两辈子的家。
转身,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奔户籍所,拿了户籍,坐上最早一趟去往首都的火车。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祁盛景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还是三年前用自己的布票做的,孟涵薇从没注意过他穿什么。
火车站离医院不远,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肋骨断了的地方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拧。
但他没停。
排队买票的时候,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祁盛景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有伤,额头的血痂没洗干净,嘴角肿着。
他垂下眼,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同志,去哪儿?”
“北京。”
“硬座还是硬卧?”
“最便宜的硬座。”
售票员递出一张票,祁盛景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票是热的,刚打出来的那种温热。
他站在售票窗口前,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也想过离开。
在癌症确诊的那天,在电视上看到孟涵薇和谢轩婚礼的那天,在吐血倒在病床上的那天。
但他没能离开。
他死在了那里。
现在,票就在他手里。
祁盛景把票小心地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候车室里人很多。
祁盛景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行李袋抱在怀里。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
老太太打量他一眼,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递过来。
“小伙子,吃吧,看你脸色不好。”
祁盛景愣住。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谢谢。”他接过来,声音有些哑。
鸡蛋还温热,他剥开壳,小口小口地吃完。
老太太同他闲聊,知道他是去首都读书,只拍大腿:“好孩子,首都读书好,以后毕业出来好好报效国家。”
祁盛景没想到第一个恭喜他的人,竟然是一个陌生人,心里百感交集。
广播响起,他检票进站,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硬座,要坐二十多个小时。
火车开动时,窗外掠过的还是这座城市的边缘。
那些他熟悉的街道、大院、研究所的大门,一一从眼前滑过。
祁盛景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它们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一点点退后,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祁盛景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肋骨断了的地方还在疼,坐直了难受,靠着也难受。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侧着身,把半边重量压在没受伤的那侧。
“同志,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有礼。
祁盛景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戴一副眼镜,扎着两条麻花辫,斯斯文文的。
她正看着他怀里抱着的行李袋。
“我帮你放上去。”女孩子说着,已经伸手来接。
“谢谢。”祁盛景没推辞。
女生接过行李袋,轻轻松松举上去放好,又回头看他:“不客气,你受伤了,这点小忙我还是可以帮上的。”
女生顿了顿,又问:“你的伤……要紧吗?”
“不要紧。”祁盛景垂下眼,“只是摔了一跤。”
女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硬座座位空着一半。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
祁盛景侧着头看窗外。田野、村庄、远处的山,一一从眼前掠过。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回来。
余光里,他注意到对面的女生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不是冒犯的打量,更像是……好奇?
或者别的什么。
祁盛景没在意。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同志。”对面的女生忽然开口。
祁盛景看向她。
女士扶了扶眼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了口:“刚才听你说去北京读书,是哪个学校?”
“清北大学。”
女生眼睛一亮:“我也是清北大学。”
老太太在旁边一拍大腿:“哎哟,这么巧!”
祁盛景也有些意外,笑了笑:“那真是巧。”
“我是航天系的。”女生说,“你呢?”
祁盛景愣住。
女生见他没说话,以为是自己唐突了,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就是问问。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我也是航天系。”祁盛景说。
这回轮到女生愣住了。
一同上车的老太太在旁边看得高兴:“看看看看,这就是缘分!一个学校,一个系,还在同一节车厢!这叫什么?这叫老天爷的安排!”
祁盛景被她说的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耳朵根有点热。
女生也是,扶了扶眼镜,轻咳一声:“我叫赵清欢,赵钱孙李的赵,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清欢。”
“祁盛景。”他想了想,“繁花盛景的盛景。”
“繁花盛景。”赵清欢点点头,“好名字。”
他们聊了一路。
赵清欢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祁盛景发现她懂得很多,说起航天领域的知识头头是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赵清欢推了推眼镜:“我父亲就是干这个的,从小耳濡目染。”
“你呢?”赵清欢问,“为什么选航天?”
祁盛景想了想:“因为我喜欢自由。”
赵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理由好。”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祁盛景和老太太告别后,跟着赵清欢找到了学校接站点,上了大巴。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都是去清北报到的。
赵清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祁盛景坐下。
“谢谢你一路帮忙。”祁盛景说,“等安顿好了,我请你吃饭。”
赵清欢看他一眼,点点头:“好。”
车开动了。
祁盛景看向窗外。
北京的天比家里那边蓝,街道比那边宽,楼比那边高。
一切都陌生,一切都新。
另一边。
孟涵薇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谢轩靠在她肩上,眼睛红红的,说是做噩梦吓着了。
她在病房陪了他一天一夜,听他断断续续说些小时候的事,直到男人睡着才脱身。
冷风灌进领口,孟涵薇打了个寒噤。
路边有个电话亭,她迟疑了一下,走进去,拨通了医院的号码。
“你好,我想问一下,祁盛景……今天出院的那个,情况怎么样?”
“祁盛景?”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哦,下午就走了。”
“走了?”孟涵薇一愣,“去哪儿了?”
“这我们哪知道。”护士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出院手续办完就走了,您是家属吧?没来接?”
孟涵薇没说话。
“喂?”
“……谢谢。”她挂断电话。
走出电话亭,街上的路灯昏黄。
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往家走。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孟涵薇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柜子,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她站在门口,闻了闻。
空气里有股灰尘的味道,还有……她也说不清,就是少了点什么。
平时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好像散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往里走了两步。
“祁盛景。”
没人应。
她顿了顿,又喊了一声:“祁盛景?”
还是没人应。
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看着憔悴又狼狈。
阿嚏——
孟涵薇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
以前这种时候,祁盛景总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刚打完第一个喷嚏,他就把药箱拿出来了,一边唠叨她穿太少,一边把热水递到她手里。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自己打开柜子,找到药箱。
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治头疼的、治发烧的、治胃疼的、治拉肚子的,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每个药盒上都贴着小纸条,是祁盛景的字迹——
“一天三次,一次一粒,饭后吃。”
“这个伤胃,不能空腹。”
“过期时间:明年三月。”
她盯着那些纸条看了很久。
最后拿出一盒感冒药,按着说明吃了两粒。
走进卧室,灯也没开,直接躺到床上。
她那边的被子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皱成一团。
另一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得端正,和往常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朝旁边伸手——
空的。
床单冰凉。
她又翻回来,仰面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鼻尖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皂角味。
是从祁盛景的枕头上传来的。
这味道她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今晚,在这过分安静空旷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孟涵薇闭上眼。
明天还有重要的实验,她需要保持精力。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冬天祁盛景站在研究所门口等她,脸冻得通红,手里的饭盒还冒着热气。
晚上他坐在灯下笨拙地缝衣服,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还有那天在街上,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看向她这边。
空的。什么都没有。
孟涵薇强迫自己睡着,可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祁盛景。
胃部忽然传来一阵抽痛。
她这才想起,昨晚晚饭只匆匆扒了几口冷掉的馒头。
她翻身下床,去厨房倒水。
路过餐桌时,脚步顿住了。
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是祁盛景的字迹。
很熟悉的字,药盒上贴的那些,都是这个字。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她展开信纸,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只有一句话:
【孟涵薇,照顾好两个孩子,我走了。不要来找我。】
孟涵薇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孟涵薇站在水池边,指尖触着那张纸。
她的第一反应是:祁盛景又在闹。
她告诉自己。
写信,出走,都是想让她低头。
她太了解他了。
祁盛景爱她。从结婚那天起,她就知道。
这么多年,他一个大男人甘愿放弃研究所的工作,围着她转,围着孩子转,围着这个家转。
他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别的去处。
他能去哪儿?
最多三天。
等他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知道离开她什么都算不上,自然会回来。
再说还有两个孩子。
他舍不得孩子。
孟涵薇看着镜子里的人,自我安慰。
没关系。冷静冷静对双方都好。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试图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滞闷感驱散。
只是暂时的。
第二天,研究所。
孟涵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
笔在手里,没动。
她对着那个空白的本子,发了一天的呆。
这是从未有过的。
回到家。
餐桌上很热闹。
从医院回来的谢轩做了一桌丰盛的美食,“孟姐姐,工作辛苦了吧,快来吃饭。”
孟涵薇有些恍惚,她看着谢轩给两个孩子夹菜,时不时对她温柔一笑。
祁暖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祁宇安静吃饭。
和谐美满。
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爸爸去哪儿了?”祁宇忽然问。
谢轩筷子顿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祁暖撇嘴:“管他呢!谢叔叔比爸爸好一百倍!”
谢轩笑着摸摸她的头:“暖暖真乖。”
孟涵薇没说话。
她想起以前,祁盛景坐的那个位置。
他总是最后一个坐下,第一个站起来。
忙着添饭,忙着盛汤,忙着照顾所有人。
他从不多话。
只是坐在那里。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她再也吃不下饭,上了车,第一时间去了研究所,借口要做实验,没有回家。
这一天,她宿在研究所。
研究所的夜晚很静。
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早就过了。
祁盛景依旧没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天后,孟涵薇以要做实验为理由很少回家,她不回家,谢轩一开始还经常去找她。
但连续多次吃了闭门羹后,男人渐渐不去找了。
每日沉迷在吃穿玩牌当中,乐在其中。
之前,为了讨孟涵薇的欢心,他总是会私下里讨好两个孩子,给他们送吃的。
现在,祁盛景走了。
两个孩子也渐渐失去了利用价值。
连孩子上不上学都不管,任由他们疯玩疯闹。
这些孟涵薇都不知道。
院子里的邻居看在眼里,开始劝谢轩:“两个孩子最近天天在外头疯玩,下河捉鱼,爬树掏鸟,这多危险啊。”
“你是不是也该管管他们的学习?”
谢轩笑了笑。
“张婶,您不懂,这叫素质教育。城里现在都讲究这个,不能死读书。”
张婶被噎住了。
“孩子嘛,就该多接触大自然,开发天性。”谢轩说着,已经去推门,“您忙,我先进去了。”
门在张婶面前关上。
张婶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要走,余光扫过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道缝。
她看见谢轩进屋后,直接睡起大觉。
张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想起祁盛景在的时候,院子里永远干干净净。
两个孩子放学按时回家,作业写得工工整整,见了人也有礼貌。
那时候她还跟着别人朝祁盛景扔过石头。
张婶低下头,面色羞愧,脚步有些沉。
傍晚,两个孩子回来了。
祁宇提着一条巴掌大的鱼,用草绳穿着,另一只手牵着妹妹。
祁暖裤腿上沾满泥巴,小脸上却笑得开心。
“谢叔叔!我们回来了!”
他们像两只欢快的小鸟,兴冲冲扑向屋里。
谢轩正在试穿新买的西装和皮鞋,他打算上街去找工厂里的妹子,快活快活。
“谢叔叔,你看!”祁宇举起手里的鱼,“我捉的!送给你的!”
“谢叔叔陪我们玩一会儿吧。”祁暖拽了拽他的衣角,仰着小脸,“你都好久没陪我们了……”
谢轩低头看了一眼。
见祁暖拽他衣角的地方,留下一个脏兮兮的手印。
“别碰我。”他目光嫌弃,“脏死了。”
祁宇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祁暖还不死心,又鼓起勇气去拽他的手:“谢叔叔,就一会儿……”
“滚开!”
谢轩猛地甩开手。
力道太大,祁暖踉跄着往后倒,撞在祁宇身上。
祁宇手里装鱼的玻璃瓶“啪”地摔在地上。
水溅了一地,那条鱼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祁暖愣了一秒,然后“哇”地哭出来,抓起床上那条刚拆封的西装就往地上扔。
“坏叔叔!赔我的鱼!”
西装落在地上,沾了水和泥。
谢轩的脸一下子沉了。
“啪!”的一记耳光。
祁暖被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她傻了,连哭都忘了哭。
祁宇扑过去护住妹妹:“你别打她!”
谢轩抬脚就踹。
“小兔崽子,还敢跟我动手?”
祁宇被踢倒在地,闷哼一声,蜷起身子仍然要护住妹妹。
祁暖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这时祁宇才意识到,谢轩以往对他们的好可能都是假的。
谢轩看着两个孩子惊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蹲下身,掐住祁暖的下巴。
“你们要是再不听话,等孟姐姐生下我的孩子,”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我就把你们全卖了。”
两个小孩子抱在一起,浑身发抖,不敢哭出声。
门关上,屋里又暗了。
自那天起。
祁暖再也不敢大声说话,每次看见谢轩都缩着脖子往祁宇身后躲。
祁宇想反抗,可每次刚开口,巴掌就扇过来。
“硬骨头是吧?”谢轩甩甩打疼的手,“多打打就听话了。”
祁宇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
祁暖扑过去护他,被一并踹开。
邻居隔着墙听见动静,脚步顿了顿,又加快走开。
没人敢上前。
有祁盛景的先例在那儿,谁敢说话。
他们不想惹祸上身。
谢轩一不做二不休,给学校打了电话,说两个孩子病了,请长假。
两个孩子彻底隔绝和外界的联系,只能活动在小小的院子里。
“吃饭了。”
半碗剩饭扔在桌上,一碗汤汁溅出来,烫在祁暖手背上。
她缩了一下,红了一片,不敢喊疼。
两个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吞咽。
饭是凉的,硬邦邦的,硌牙。
这是今天唯一一顿饭。
祁暖吃了几口,碗里空了。
她看看祁宇,祁宇的碗也空了。
她壮着胆子开口:“谢叔叔……能、能再给点吗?”
谢轩坐在窗边抽烟,头也没抬。
“饿不死就行。”
祁宇握住拳头,他没抬头,怕眼里的恨意藏不住。
夜里,两个孩子饿得睡不着。
祁暖缩在被子里,小声说:“哥,我饿。”
祁宇爬起来,牵着她,轻手轻脚摸进厨房。
碗柜太高,他踮起脚,手在黑暗里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半块馒头,硬得能砸人。
他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妹妹。
祁暖捧着馒头,啃一口,眼泪就掉下来。
“哥……”她声音发颤,“我想爸爸。”
祁宇没说话。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祁宇抱住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眼泪先下来了。
两个孩子在黑暗里抱着哭,不敢出声,怕被听见。
窗外忽然传来“哒哒”的声音。
是新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谢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轻快的哼歌声——他又要去逛街了。
祁宇愣了一秒。
他松开妹妹,跑到窗边。
借着月光,看见谢轩的背影出了院门,往街上去了。
“走。”他转身拉着祁暖,“我们去找妈妈。”
他砸开窗户,他把祁暖托上去,自己跟着爬出去。
脚刚落地,身后又传来“哒哒”声。
祁宇僵住了。
谢轩站在三步之外,脸上挂着笑。
“小杂种,跑哪儿去?”
祁宇护住妹妹往后退。
谢轩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扯过来。
“啪。”
一巴掌。
“啪。”
又一巴掌。
左右开弓,一下比一下狠。
祁宇咬着牙,一声不吭,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祁暖发出惨烈的哭声:“别打我哥!别打我哥!”
没人理她。
谢轩打够了,把祁宇往地上一扔。
“再跑,腿打断。”
他踩着新皮鞋,又哒哒地走了。
祁宇躺在地上,脸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
祁暖跪在他旁边,哭着喊哥,喊妈妈,喊爸爸。
可喊什么都没用。
月亮挂在头顶,冷冷地照着。
研究所。
孟涵薇握着笔,计算公式。
眼皮忽然跳起来,一下一下,止不住。
像是某种不好的预兆。
她立刻请假回家。
孟涵薇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的是一声狠厉的叫骂。
“小兔崽子,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别给我装死,快起来!”
是谢轩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细弱的,压抑的,是祁暖!
孟涵薇几步冲进院子。
眼前的画面让她浑身血液凝固。
祁宇倒在地上,小脸红肿,巴掌印清晰可见。
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泥地上。
祁暖蜷缩在墙角,浑身脏兮兮,瑟瑟发抖,脸上还挂着泪。
“你在干什么?”
孟涵薇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谢轩猛地回头,脸色瞬间煞白。
“孟、孟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孟涵薇没理他。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抱祁宇。
祁宇睁开眼,看见是妈妈,嘴唇动了动:“妈妈……我好疼”
“乖,妈妈来了。”孟涵薇把他抱起来,手都在抖。
祁暖从墙角冲过来,一把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妈妈!是谢叔叔关我们!不给我们吃饭!打哥哥!哥哥想去找你,……他抓住哥哥打巴掌,哥哥晕过去了!”
孟涵薇抱着孩子,慢慢直起身。
她看向谢轩,那眼神里只有刺骨的冷意。
谢轩往后退了一步。
“孟姐姐,你听我解释……”他扯出一个笑,“是孩子调皮,自己摔的,我只是教训他们一下,没掌握好方式……”
“自己摔的?”
孟涵薇低头看祁宇。
孩子脸上那些巴掌印,有旧的,有新的,层层叠叠。
她又看祁暖。孩子瘦得脱了相,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她想起这些天,她有多久没好好看过这两个孩子了?
门口忽然有人影晃动。
是邻居张婶,她看不下去:
“孟教授,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她指了指谢轩,“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们天天听见这孩子哭,打骂声不断。孩子饿得半夜翻厨房,他倒是抽烟喝酒上街勾搭别的小姑娘。”
“前两天我亲眼看见,他把孩子踹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她顿了顿,叹口气。
“要是祁盛景在,肯定不是这样子。”
祁盛景。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孟涵薇心里。
她想起男人走之前那些日子,两个孩子是怎么对他的。
他生病,他们不管。
他被诬陷,他们沉默。
他被打得浑身是血,他们站在人群里看着,没有上前。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可孟涵薇忽然想,他那时候该有多疼。
“报警。”她开口,声音坚定,“张婶,麻烦您帮我去报警。”
谢轩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
“孟姐姐,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以后改,我好好对他们,你饶了我这一次!”
孟涵薇一脚踹在他心口。
谢轩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背撞在台阶上,半天喘不上气。
“再敢多说一句,”她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这辈子别想出来。”
谢轩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孟涵薇抱着两个孩子,大步走出院子。
医院。
医生看了她一眼,责备道:“怎么搞的?小的那个瘦成那样,大的那个一身伤,你是当妈的?”
被医生训了一顿。
孟涵薇一脸愧疚地走进病房。
祁暖睡着了,脸上泪痕还没干。
祁宇醒着,眼睛看着她。
“妈妈。”
孟涵薇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疼不疼?”
祁宇摇头,又点头。
他看着孟涵薇,“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祁宇又问,“我想爸爸。”
孟涵薇垂下眼。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祁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闭上眼睛。
“爸爸以前……”他小声说,“从不打我们。”
孟涵薇看着两个瘦弱的孩子,愧疚达到顶峰。
她势必要让谢轩付出代价。
警局里。
谢轩的判决下来了,终生监禁。
警察一一细数谢轩的犯罪:虐待儿童,贪污研究所的款项,大肆消费,在后续的检查中,还查到谢轩对祁盛景的陷害。
办案人员说:“查清楚了,资料是谢轩烧的,嫁祸给你爱人。两个孩子当时被他蒙蔽,做了伪证。”
孟涵薇握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身上还背着这个罪名。
游街那天,所有人朝他扔石头,骂他烧毁国家数据。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没有辩解一句。
不是不想辩解。
是辩解了也没人信。
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两个孩子正坐在床上。
看见孟涵薇,眼睛都亮了。
“妈妈!”
祁暖扑过来抱住她的腿,祁宇也挪到床边,眼巴巴看着她。
孟涵薇在床边坐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祁暖仰起小脸:“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祁暖眼眶红了,“是不是因为我们推他下楼,他才走的?”
祁宇低着头,肩膀在抖。
孟涵薇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不会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爸爸那么爱你们……他一定舍不得离开你们。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祁宇抬起泪眼,小脸上满是后悔,“我们已经知道错了……”
孟涵薇答不上来。
她只能伸手,擦去儿子脸上的眼泪。
“放心,妈妈一定会找到爸爸的。”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服两个孩子,更像在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孟涵薇开始四处打听。
托人问,跑派出所,查所有能查的线索。
户籍所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她赶过去,工作人员翻出记录,递给她看。
“查到了,祁盛景同志两个月前办理了户籍迁移。”
两个月前。
她算了算日子,正是他开始不对劲的时候——不再早起做饭,不再守着研究所门口等她,不再管两个孩子。
他那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迁到哪儿?”
“首都,北京。”
北京?
她愣住。他去北京干什么?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档案,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他调档案的时候,附了一份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是清北大学的。”
孟涵薇抬起头。
“什么?”
“录取通知书。”工作人员把复印件抽出来,推到她面前,“考上大学了,理科第三名,航天系。”
她低头看去。
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印着祁盛景的名字,印着清北大学的公章,印着“录取”两个字。
理科第三名。
航天系。
他参加高考了?
他什么时候复习的?什么时候考的?
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工作人员看了孟涵薇一眼:“孟教授?您没事吧?”
她没理会。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理科第三名,航天系,已经录取。
他考上了。
在她醉心实验、彻夜不归、围着谢轩转的那些日子里,他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把后路铺好了?
一条完全脱离她的、光明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攥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那只手松开,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失重的钝痛。
孟涵薇回到研究所,径直走进所长办公室。
“我要请假。”
所长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
“孟涵薇,这是国家重点项目,多少人盯着。你这时候撂挑子,合适吗?”
孟涵薇站着没动。
“家里有事。”她说。
所长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
“几天?”
“不确定。”
“三天。”所长重新戴上眼镜,“最多三天。这是我能给的极限。”
孟涵薇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所长一声叹息,很轻,她还是听见了。
飞机落地时,北京的天灰蒙蒙的。
孟涵薇一手牵着祁宇,一手抱着祁暖,站在机场出口。
两个孩子眼睛肿着,一路没怎么说话。
祁暖趴在她肩上,小声问:“爸爸还会要我们吗?”
孟涵薇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清北大学。
校长办公室的人看见她的工作证,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孟教授,您怎么有空来?快请坐。”
“不用。”孟涵薇打断他,“我想去航天系看看。”
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好,我陪您去。”
穿过校园,梧桐树刚抽新芽。
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笑声洒了一地。
孟涵薇无心看这些。
她盯着前面那栋楼,步子越来越快。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了祁盛景。
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正低头记录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在跟他说着什么。
他抬起头,听她说完,点点头,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阳光一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孟涵薇站在窗外,愣住了。
自己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不,或许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祁盛景也会这样笑。
做饭的时候,收拾屋子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她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谢轩来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沉默。
死寂。空的。
孟涵薇忽然意识到。
是她。
是她用冷漠,用忽视,用理所当然的索取,一点点磨灭了祁盛景眼里的光。
心脏传来一阵剧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实验室里的人同时抬头。
祁盛景看见她,微微一愣,但也只有一瞬,然后恢复如常,像看一个陌生人。
赵清欢站在一旁,默默打量着孟涵薇。
孟涵薇无视她的打量,只看着祁盛景。
“我来接你回家。”
祁盛景目光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孟教授认错人了。”他说,移开视线,继续低头记录。
“祁盛景。”孟涵薇往前走了一步。
赵清欢下意识往祁盛景身前挡了挡。
“没什么好谈的。”祁盛景放下笔,摘下白大褂,挂到墙上,“赵清欢,我们走吧。”
赵清欢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就在祁盛景走到门口的时候。
“爸爸!”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祁暖仰着脸,眼泪糊了一脸:“爸爸!爸爸不要我了吗?”
全场哗然。
祁宇走上前,轻轻扯住祁盛景的衣角。
“爸爸。”他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和我们回家吧。”
周围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看着他们。
祁盛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扯着他衣角的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衣角从祁宇手中滑落。
“家?”他问,声音很轻,“我有家吗?”
祁暖急了,扑过来想抱他,被他侧身避开。
小姑娘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仰着脸哀求:
“爸爸,我们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你原谅我们吧……我想让你抱抱我……”
祁宇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妹妹旁边。
“爸爸,我们知错了。”他说,嘴唇发抖,“谢叔叔已经走了,以后我们只有你一个爸爸……”
祁盛景看着他们。
两张小脸上都是泪,眼里都是哀求。
他蹲下来,和两个孩子平视。
“你们推我下楼。”他说,一字一句,“还记得吗?”
祁宇的脸白了。
“你们诬陷我,说我逼你们下湖。”
祁暖低下头。
“你们亲口指证我,说我烧实验资料。”
两个孩子不敢看她。
“你们喊谢轩爸爸,说我是司机。”祁盛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些话,是你们亲口说的。”
祁宇眼泪掉下来,不敢擦。
“我自认亲力亲为照顾你们,一丝一毫不敢松懈。”他顿了顿,“可最后换来的结果呢?”
“是我被按在冰湖里差点窒息。”
“是我被火困住差点烧死。”
“是我被当众游街,打得半死。”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唏嘘。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看向两个孩子时,多了些别的东西。
祁宇和祁暖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涵薇站在几步之外,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她看着祁盛景蹲在那里,一字一句说出那些事。
那些事她都记得。
他被人按下冰湖的时候,她在岸边站着。
他被诬陷烧资料的时候,她说“证据确凿”。
他游街被打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
祁盛景是她的丈夫。
可她却没有信任过他,让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一切。
祁盛景站起来。
他看向孟涵薇。
那目光从女人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个陌生人。
“带他们走吧。”他说,“不要再打扰我。”
然后他转身,走向一直等在旁边的校长。
“校长,今天的事让您看笑话了。”他微微躬身道歉,“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去上课了。”
校长张了张嘴,左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他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
祁盛景点点头,从孟涵薇身边走过。
赵清欢跟上他,两人并肩走进走廊深处。
祁暖想追,被孟涵薇一把拉住。
“妈妈,放开我!”她挣扎,“爸爸马上要走了!”
孟涵薇胸口疼得难受,可还是强忍着。
“给爸爸一点时间。”孟涵薇哽咽着声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灵魂都好像飘走了。
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胸口像被掏空了。
祁宇站在原地,眼泪一直往下掉。
“爸爸真的不要我们了……”他小声说,像说给自己听。
祁暖扑进孟涵薇怀里,放声大哭。
“爸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孟涵薇抱住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走廊尽头。
那里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想起很久以前,祁盛景也这样走进实验室,朝她灿然一笑。
只是现在,她再也看不到那样灿烂的、属于她的笑了。
那天之后,孟涵薇打了长假,带着两个孩子住进学校安排的小楼。
清北大学办事周全,知道她的身份,单独腾出一栋清净住处。
一日三餐有人送,两个孩子也有人照看。
孟涵薇没去打扰祁盛景。
但她不来,不代表事情就完了。
这天下午,祁盛景被叫进校长办公室。
“坐。”校长指了指椅子。
祁盛景坐下,等着。
校长咳了一声,开口:“小祁啊,我知道这事不该我管,但孟教授毕竟是国家的人才,她的情况学校也得考虑。”
祁盛景没说话。
“两个孩子天天哭着找爸爸,你也知道。”校长看了他一眼,“组织上的意思是,家庭的事,还是以和为贵。你看,是不是考虑一下,回归家庭?”
回归家庭。
这四个字,祁盛景听过太多遍了。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四个字困住的。
“校长。”他抬起头,声音平静,“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孟教授结婚证上的人,不是我。”
校长愣住了。
祁盛景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她和我结婚后,就和谢轩领了证。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校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小祁,这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现在说也不迟。”祁盛景站起来,“校长,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赵清欢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两本书。
看见他出来,她直起身。
“不开心?”
祁盛景没说话。
赵清欢看着他,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去天文馆吧。”
“今天天气好,能看到不少东西。去不去?”
祁盛景想了想,点点头。
天文馆在城西,坐公交要半个多小时。
赵清欢熟门熟路,带着他穿过展厅,直奔顶层的观测台。
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架在中央,穹顶缓缓转动,露出傍晚深蓝色的天空。
“你来看。”赵清欢调好角度,让开位置。
祁盛景凑过去,眼睛贴在目镜上。
一瞬间,满天的星星扑面而来。
那些他用肉眼只能看到点点光斑的地方,此刻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
密密麻麻,明明灭灭,有的明亮耀眼,有的朦胧如纱。
他屏住呼吸。
“看到了吗?”赵清欢在旁边轻声问。
“嗯。”他舍不得移开眼,“很美。”
赵清欢站在他身后,也抬头看着穹顶外的天空。
“你知道星星是什么吗?”她问。
祁盛景想了想:“恒星?发光的星球?”
“也对,也不对。”赵清欢笑了笑,“从物理学角度讲,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和构成星星的原子,都来自同一场爆炸。”
祁盛景转过头看她。
“宇宙大爆炸。”赵清欢说,“那时候产生的原子,散布到各处,形成了星星,也形成了我们。”
赵清欢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们抬头看的时候,总觉得星星很遥远。但其实,星星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星星。”
祁盛景愣住了。
星星并不远。
因为我们就是星星本身。
他像是被某种宏大的东西击中了。
他重新凑到望远镜前,看着那片璀璨的星海。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那些苦闷,那些迷茫,那些放不下的过去,此刻都变得很轻很轻。
在这个宇宙面前,一个人的悲欢离合,实在太小了。
可他也不是那么小。
他也是这宇宙的一部分。
祁盛景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那是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光。
不是隐忍,不是坚强,而是一种更开阔的东西。
赵清欢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弯起。
她没再说话,两人一起默默地看星星。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祁盛景才直起身。
“谢谢你。”他说。
赵清欢摇摇头:“谢什么,我自己也想看。”
祁盛景笑了。
那是赵清欢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不是礼貌的,不是应付的,是真正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走吧。”她微微红着脸说,“该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观测台。
身后,满天的星星静静地亮着。
雨下得很大。
两人撑着一把伞并肩走在雨幕里,脚步不快不慢。
校门口,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
透过雨幕,隐约能看见车窗上贴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走来的方向。
赵清欢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要不要帮你报警?”
祁盛景摇头,目光从那辆车上扫过,没什么情绪。
“他们总会放弃的。”
雨声渐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突然,车门猛地打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雨里。
“爸爸!”
祁暖跑过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打湿了她的小皮鞋,可她全然不顾,直直跑到祁盛景面前,仰起湿漉漉的小脸。
“爸爸!你为什么要和这个阿姨走在一起?”她哭腔浓重,“难道你真的不要我和妈妈还有哥哥了吗?”
祁盛景低头看她。
雨水顺着祁暖的头发往下流,混着眼泪,分不清哪是哪。
远处的吉普车旁,孟涵薇站在那里,没动。
隔着雨幕,看不清她的表情。
赵清欢无声地往前站了半步,把伞往祁盛景那边又倾了倾。
这个动作,让孟涵薇眼底刺了一下。
她深呼吸,克制,拼命忍住。可心底那股翻涌的妒忌,压不下去。
她迈开步子,走进雨里。
“我们谈谈。”孟涵薇站在祁盛景面前,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音。
祁盛景看着她。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个向来清冷高傲的女人,此刻狼狈不堪。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祁盛景绕过她,想走。
孟涵薇抓住他的手腕。
然后,她跪下去。
“砰!”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声音太响,响得让人心悸。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来了。
撑着伞的,骑着车的,抱着书的,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气质清冷的美丽女人,跪在一个男同志面前。
孟涵薇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太开。
“我错了。”她说,声音发颤,“你原谅我好不好?”
祁盛景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祁暖忘了哭,久到祁宇跑过来愣在原地,久到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和讽刺。
“孟涵薇。”他开口,声音平静,“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不习惯了。”
孟涵薇愣住。
“不习惯原本掏心掏肺对你好的人突然离开。”他一字一句,“不习惯没有我照顾的日子。不习惯原本爱你的人,说走就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女人跪在雨水里的样子。
“你这不是爱。是自私。”
“不……”孟涵薇下意识反驳,“不是这样的……”
祁盛景打断她。
“哦,是吗?”他嘴角弯了弯,没什么温度,“那你告诉我。”
雨声很大,可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为什么在嫁给我之后,又和谢轩领结婚证?”
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孟涵薇跪在原地,手脚麻木,浑身冰冷。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祁暖瞪大了眼睛,祁宇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妈妈……”祁暖声音发抖,“妈妈,原来是你?是你逼走爸爸的?!”
祁宇看着那个跪在雨里的女人,她曾经最敬佩的母亲。那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满是失望。
孟涵薇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水浇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更冷的,是祁盛景看她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祁暖扑上去,死死抱住祁盛景的腿。
“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声嘶力竭,“我以后听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不要我……”
祁盛景低头看她。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混着雨水,狼狈不堪。
他伸出手,把祁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晚了。”
祁暖愣住,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空空的。
祁宇冲上来想说什么,祁盛景已经转身,走进校门。
身后传来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没有回头。
那天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学校。
第二天,上层的人来了。
“孟教授,你必须立刻回研究所。”来人态度强硬,“项目不能再拖,这是命令。”
孟涵薇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扇窗。
“再给我三天。”
“不行。”
她争取好久,才争取到一天时间。
这一天。
她就站在楼下,从白天站到黑夜,又从黑夜站到天亮。
一天一夜。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她,指指点点。
她不躲不避,只是仰着头,看着那扇始终紧闭的窗。
第二天傍晚,那扇门终于开了。
祁盛景走下来,站在她面前。
“这是最后一次。”他语气平淡,“要说什么,赶紧说。”
孟涵薇看着他。
她专注地看着。
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
她要把这些都记住,因为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对不起。”她说。
祁盛景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她声音沙哑,“可我还是想问一句……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祁盛景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得孟涵薇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在那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女人眼眶红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发颤,“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
顿了顿,她又开口,带着乞求:
“两个孩子还小……你能不能,时不时回郾城看看他们?”
祁盛景看着她。
“抱歉。”他说,“我恐怕做不到。”
孟涵薇愣住。
“我申请了留学。”祁盛景平静地说,“下周就走。”
孟涵薇身体狠狠一震。
留学。
他要走了。
不是回郾城,不是去别的地方,是出国。
是去她够不到的地方。
孟涵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平静。
不再是那个凌晨五点起床做饭的主夫,不再是那个守在研究所门口送饭的丈夫,不再是那个困在繁琐家务里的男人。
他和自己一样。
有血有肉,有追求,有理想。
孟涵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好。”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祁盛景还站在原地,却没有看她。
他在看天。
晴空万里,真好。
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
首都机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祁盛景提着行李,站在候机大厅里。
周围全是年轻人,背着包,拿着票,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他们说着不同的话,去往不同的国家,但眼底是一样的——对未来的憧憬。
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
祁盛景抬头看着那道白色的飞机线,在蓝天里越拉越长,最后散开。
这一次,他要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手里忽然一轻。
他转头,赵清欢站在旁边,把他的行李接了过去。
“我来帮你提。”她笑着说。
阳光落在女孩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
祁盛景也笑了。
“好。”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是来时的路。
眼前,是登机口,是远方,是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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