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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指鹿为马!


守备衙门,大堂。

砰!砰!砰!砰!

最后四声枪响。

四具尸体相继栽倒。滚烫的鲜血顺着地势流淌,在青砖凹陷处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洼,还在冒着丝丝热气。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硝烟味,粘稠得像是能糊住人的嗓子眼。

周维钧垂下枪口。

转轮手枪的击锤还挂在半空,枪口尚有余温。

台阶下,仅剩的二十多名官员跪在尸堆旁。他们脸上没了恐惧,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麻木。

一名管河道的河工丞,膝盖跪在同僚流出的脑浆里,却浑然不觉。他双眼发直,瞳孔涣散,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饶命”,像是一台卡了壳的留声机。

旁边的主簿,裤裆里的尿早就结了冰碴。他死死盯着周维钧那双沾了灰的马靴,脖子僵硬得像根木头,只等着那最后一声裁决。

在这修罗场里,没人觉得自己能活。他们在等那颗必然会钻进眉心的子弹。

周维钧从怀里掏出那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去枪管上溅到的一点白沫。

咔哒。

转轮归位,击锤复位。

他将象牙柄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领口,目光扫过这群已经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行了。”

周维钧的声音平静,但在大堂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剩下的,贪得不多,也没害过人命。”

他摘下白手套,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盆。火焰瞬间吞噬了布料。

“罪不至死。”

四个字,落地有声。

然而,大堂里依旧死寂。

没人动弹,甚至没一个人敢大口喘气。

那二十几个人依旧跪在那儿,像是被冻住的泥塑。

过了足足三秒。

那名跪在脑浆里的河工丞,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似乎听到了那个声音,但脑子拒绝处理这个信息。他伸出僵硬的手指,狠狠抠了一下自己的耳廓,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珠。

“罪……不至死?”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旁边的主簿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错愕。他张大着嘴,下巴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串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官袍上,却忘了擦。

“活……活了?”

一名刚才已经吓得翻白眼的经历官,此刻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憋了许久之后突然松懈的反应。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软软地向侧面瘫倒。脑袋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太突然了。

从地狱到人间的距离,只有周维钧嘴唇开合的一瞬间。

这种巨大的落差,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们头晕目眩,分不清是真实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周维钧没理会这些人的丑态。

他转身,背对着众人,声音冷硬:

“别高兴得太早。”

“想要活命,得回答我的问题。”

周维钧走到那张沾着血迹的红木公案旁,随手拿起一把湘妃竹骨折扇。

那是马奎生前最爱拿在手里附庸风雅的玩物。金箔扇面上,用朱砂重彩画着几枝傲雪寒梅,题跋落款一应俱全。

“唰”的一声。

扇面展开。

周维钧低头,目光在那几枝红梅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

“画得不错。”

他手指抚过扇骨,语气玩味:

“这竹子,画得有骨气。”

竹子?

跪在下首的官员们愣了一下。那分明是红梅,哪怕是瞎子也能闻见那股子朱砂味,哪来的竹子?

周维钧拎着那把扇子,皮靴踩着粘稠的血浆,走到了第二排最左侧。

那里跪着个年轻人。

名叫孙志,是户房的笔帖式(低级文书官)。二十出头,长得白净斯文,哪怕跪在血浆里,腰杆还下意识挺着,透着股刚出学堂的读书人呆气。

周维钧停下脚步,把扇面直接怼到了他眼前,扇骨几乎戳到他的鼻尖。

“你读过书,眼力好。”

周维钧看着他,声音温和:

“告诉大家,这画上,画的是什么?”

孙志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扇面。那蜿蜒的枝干,那点点的红斑,这怎么看都是梅花。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张开了嘴:

“回……回大帅。”

孙志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却清晰:

“这……这是梅花……”

砰!

没有任何征兆。

周维钧左手持扇不动,右手抬枪便射。

子弹直接钻进了孙志那张还在张合的嘴里。

噗!

他的后脑勺瞬间炸开一个大洞,半个天灵盖混着脑浆飞了出去,糊满了身后那名官员一脸。

孙志的尸体直挺挺向后倒去,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满是不解和惊愕。

直到死,他都没明白自己错在哪。

“答错了。”

周维钧收回手枪,轻轻甩了甩扇面上溅到的几滴血珠,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连竹子和梅花都分不清,这种瞎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哗啦——

剩下的二十几名官员,像被通了高压电一样,疯狂地哆嗦起来。

刚才那一丝“罪不至死”的庆幸,在这一声枪响中被炸得粉碎。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大堂里响成一片。

枪声在大堂内回荡,震落了梁上的灰尘。

“疯子!你就是个滥杀无辜的疯子!”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孙志尸体旁,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主簿猛地站了起来。他叫赵恒,与孙志是同窗,也是同年进士。

赵恒双眼通红,浑身发抖。他指着地上孙志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冲着周维钧咆哮:

“孙兄不过是挪用了户房三百两银子修缮老宅!三百两啊!在这黑水城,连那些巨贪的一顿饭钱都不够!”

“按大疆律法,挪用公款不过是罚俸、降职,罪不至死!更何况他手底下从没沾过人命!你凭什么杀他?就因为他没顺着你说那是竹子?”

赵恒越说越激动,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这是暴政!是草菅人命!我要上书兵部!我要告……”

周维钧抬起手,用折扇轻轻压下了那一排正要举枪的士兵。

他看着赵恒,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罪不至死?没沾人命?”

周维钧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在你们这些读书人眼里,三百两确实是个小数目。也就是几方砚台,几坛好酒的钱。”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可你知道这三百两,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周维钧指了指门外漫天的风雪:

“那是户房拨给城北济养院,用来加固房梁、修补屋顶的救命钱!”

“因为他挪走了这笔钱,那年冬天,大雪压塌了济养院的东厢房。”

周维钧逼近赵恒,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那些因为房塌了,冻死冻伤的人,冤不冤枉?”

“老子给他个机会,已经是心善,他自己答错了问题,就是该死!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

赵恒愣住了。

他张着嘴,脸色惨白。刚才那股悲愤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心虚和惊恐。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周维钧眼中的冷意更甚。他举起手中的枪,枪口再一次抬起。

“既然你觉得他冤,觉得你们同窗情深。”

咔哒。

击锤扳开。

“那我就成全你的义气。黄泉路漫漫,你去陪他,省得他寂寞。”

“不……别……”

赵恒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后退。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焰。

子弹贯穿了赵恒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孙志的尸体上。两个人的血迅速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周维钧垂下枪口,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他跨过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走到第三排,停在一个浑身打摆子的盐课司大使面前。

刷。

折扇再次展开,那几枝红艳艳的梅花在血腥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维钧把扇面递到那人眼前,声音温和:

“下一个。”

“你说,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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