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过江龙
燕州，督办衙门，密议室。
屋里没点大灯，只留了两盏昏黄的煤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
“啪。”
一张薄薄的黄纸公文被两根枯瘦的手指按在紫檀木桌面上。
督办郑国勋坐在太师椅里，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用手指关节在那公文的鲜红大印上重重叩击了两下。
“都看看吧。”
“兵部八百里加急，刚送到的‘催命符’。”
坐在下首的几个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最先伸手的是燕州守备统领——胡万山。这人是个粗胚，满脸络腮胡，仗着手握重兵，平时最是跋扈。他抓起公文，瞪着牛眼扫了两行，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啥玩意儿？‘北境三路军政经略安抚使’？正二品？”
胡万山随手把公文扔回桌上，嗤笑一声，震得胡子直抖：
“兵部那帮老酸儒是吃饱了撑的？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设个三品的督办已经是顶天了。弄个二品大员来干啥？给咱们念经吗？”
“老胡，你是个粗人，不懂里面的道道。”
说话的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督办衙门度支处（管钱粮）总办——钱德利。他手里捻着一串翡翠珠子，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之色：
“经略安抚使，这名头可不小。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还有‘便宜行事’之权。说白了，这就是朝廷派来的一把尚方宝剑，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刀。”
钱德利看向郑国勋，试探着问道：
“东翁，是不是最近咱们往京城送的冰敬少了？还是说……那位醇亲王对咱们不满了？”
“不会。”
郑国勋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却没喝，摩挲着滚烫的杯壁：
“该送的银子，一分没少。京城那边的线人也没传出什么风声。”
“那就是有人眼红了。”
坐在角落里的首席幕僚孙茂，手里摇着折扇，山羊胡脸上透着股阴损劲儿：
“北境虽苦，但这几年跟罗刹人的买卖做得红火。黑水城、长辉城，那就是两只下金蛋的鸡。朝廷里那些饿狼，闻着腥味儿就想来分一杯羹。”
孙茂合上折扇，指了指那份公文，语气笃定：
“这空降下来的，定是京城哪家权贵的代言人。这是来摘桃子的。”
“摘桃子？”
胡万山猛地一拍大腿，腰间的驳壳枪磕在椅子上，哐当一声：
“他想得美！老子们在北境吃沙子喝西北风的时候，这帮孙子在哪？现在见有肉吃了，想空手套白狼？”
他站起身，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督办！您给句痛快话！管他什么二品三品，到了这燕州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要是识相，咱们给个面子当菩萨供着；要是不识相……哼！北境路滑，摔死个把大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坐下！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郑国勋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却并未有多少责怪之意，反而闪过一丝赞许。
他真正担心的，不是来抢钱的。
“钱，可以分。权，可以谈。”
郑国勋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像是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老蛇：
“我担心的是，朝廷这次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黑水城那个周维钧闹得太凶了。杀了知府，灭了守备，现在罗金城那个废物去了一点消息没有，跟死了一样。罗刹人那边也在施压。”
“这时候突然空降这么个大员……”
郑国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是来平乱的？还是来查账的？”
“最关键的是——”
他拿起那份公文，指着那个只写了官职、却没写名字的抬头：
“这上面，为什么没写名字？”
“只说是‘即刻上任’，却不说是谁。这是兵部的疏忽？还是故布疑阵？”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孙茂眼珠子转了转，低声说道：
“东翁，不管来的是谁。咱们得两手准备。”
“第一，让老胡的兵把招子放亮点。燕州四门，进出都要严查。若是京城来的大队人马，咱们就……”
孙茂做了个“请君入瓮”的手势。
“第二，黑水城那边，不能再拖了。罗金城那个废物都十天半个月了，也没个信。那个周维钧，不是个省油的灯，也许罗金城已经栽了。”
“若是让这个新来的‘经略使’跟周维钧那个疯子勾搭上……”
郑国勋眼神一厉，缓缓开口：
“周维钧这人就像个愣头青，再加上有罗刹人牵制，不足为惧，咱们倒是可以借力打力，等朝廷的钦差到了，把这周维钧滥杀朝廷命官的事情，捅出去，看他们狗咬狗！。”
“传令！”
他霍然起身：
“胡万山！你的燕州守备师即刻进入一级战备！”
“派探子去黑水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知道罗金城到底是死是活！还有那个周维钧，到底能吃几碗干饭！”
“至于这位新来的‘经略使大人’……”
郑国勋冷笑一声，将公文扔进火盆：
“我倒要看看，他这条过江龙，怎么在咱们北境的地盘上翻江倒海！”
孙茂此刻转着眼珠子开口：“东翁，按规矩，年前这十二边城的镇守使，知府，都得来燕州，向我们督办衙门述职，我们不用去试探周维钧的深浅，只需发上一封公函。”
“他若是来了，那就是羊入虎口，顺便把他交给钦差，看看这过江龙怎么动刀，若是不来，他一个小小的镇守使，要么被罗刹人连皮带骨的吞下去，要么被我们扣上一个通敌叛国，滥杀命官的帽子，永世不得翻身。”
郑国勋眯着眼睛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每年年根儿，十二边城都得来述职，送孝敬，我倒要看看他周维钧，到底有没有胆子来！公函你亲自撰写！”
“是，东翁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做的妥妥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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