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病虎出笼，箱子里的血腥味
那张面值三百万两的奉天钱庄银票，就像一块散发着异香的肥肉，死死黏住了郑国恩的眼球。
三百万两。这笔钱足够他去南方买个宅子，随便逛窑子，天天躺在烟榻上抽最纯的印度大土，舒舒服服地把下半辈子烂在温柔乡里。
而他现在手里捏着的这方大印，除了每天担惊受怕周维钧的重炮轰开蒙阴关的大门，或者被这三个如狼似虎的老家伙暗杀，根本换不来半点好处。
郑国恩咽了口干沫。他颤抖着伸出两根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就要去捏那张银票。
“三位说的也有一些……”
郑国恩干裂的嘴唇微张，刚要开口答应。
“吱呀——”
前厅那两扇沉重的包铜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股夹杂着碎雪的刺骨寒风瞬间灌入大厅，吹得厅内的牛油巨烛一阵狂闪。
“没出息的东西！把你的爪子给老夫缩回去！”
一声断喝在门口炸响。
郑国恩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触电般缩回手。他惊恐地看向门口：“爹……爹！您怎么出来了？”
大厅门口，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像半截黑铁塔般的汉子，推着一辆带木轮的靠椅，大步跨过门槛。
这汉子正是北安军第一师师长，张刚，人送外号“张大炮”。
隆冬腊月里，张大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军用马褂，胸口的纽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浓密的护心毛和几道狰狞的旧刀疤。腰间斜插着两把不带枪套的驳壳枪，脚上的大头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而坐在木轮椅上的，正是郑家真正的定海神针——郑老爷子。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灰鼠皮大氅，腿上盖着一床羊毛毯子。满脸的老人斑，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浑浊的眼睛里，却依然透着摄人的凶光。
王守仁、李秉忠和赵绪三人，脸上的从容和得意瞬间僵住了。
“张……张师长？”赵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摸着翡翠扳指的手指有些发紧。
这三人此刻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张刚怎么来了？
张刚原是大疆云州讲武堂科班出身的军官，带兵极狠。早年因为性格太轴，得罪了上面喝兵血的长官，被罗织罪名下了死牢。是郑国勋惜才，花了大价钱把他捞出来，一路保举到了北安军最精锐的第一师师长的位置。
但自从郑家兄弟在燕州出事后，这半个月来，三大家族在蒙阴关里疯狂撒钱收买军官，第五师的刘疤子甚至公开向三家示好。
而张刚呢？他一直带着第一师死守着军火库，对三大家族的渗透不闻不问，甚至连郑家老太爷的召唤也不理睬。这让三大家族误以为，张刚这个死脑筋也察觉到了郑家大厦将倾，选择了明哲保身，和郑家离心离德了。
可现在，他不仅推着老太爷出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明显是给老太爷站台撑腰来了！
“滚下去。”郑老爷子没有看三大家族的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盯着太师椅上抖如筛糠的郑国恩。
郑国恩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缩下来，缩着脖子站到了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刚将轮椅推到主位旁，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般站在老太爷身后。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冷冷地扫过客座上的三人。
“三位世侄，这大雪天的，不在家抱婆娘，跑来我郑家逼孤儿寡老，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郑老爷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张刚立刻递上一方白色的丝帕。老太爷咳出一口浓痰，将丝帕随手扔在地上。
“老爷子，您这是哪里的话。”
王守仁毕竟是老江湖，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面孔。
“咱们四家同气连枝。国勋和国威两位兄弟遭了难，咱们是怕三爷年轻压不住阵脚，特意来帮衬……”
“收起你们那套虚头巴脑的把戏。”
郑老爷子抬起枯瘦的手，直接打断了王守仁的辩解。
“你们不就是看我那两个好儿子死了，怕周维钧顺势打进云州，想拿我郑家剩下的兵去前面顶雷，顺便再把郑家的家底全吞了吗？”
老太爷冷笑一声，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郑家现在是病猫，但病猫也有爪子。真要逼急了，老夫让大炮把军火库里的火药全他娘点了，这蒙阴关大家谁也别想出去，咱们一起在这儿给国勋陪葬！”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守仁三人面色剧变。这个当年能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老家伙，绝对干得出这种同归于尽的疯事。
“老爷子，您别冲动，万事好商量……”李秉忠赶紧赔着笑脸上前一步，“咱们今天来，真不是为了夺印，就是……”
“不就是想要钱和地盘吗？”
郑老爷子靠回轮椅背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断尾求生的阴毒。
“我给你们。”
“除了我郑家在云州城的祖宅和祠堂。郑家在北境所有的当铺、钱庄、走私商道，以及云州西山那两座高品位露天赤铁矿。”
老太爷伸出四根枯瘦的手指。
“全部按市价的四成，折算成现银，转让给你们王、李、赵三家。这笔买卖，你们吃下，至少能让你们三家再富贵五十年。”
这块砸下来的肉实在太肥了，肥得让赵绪甚至忘记了伪装。他咽了口唾沫：“老爷子，您……您这是要……”
“我郑家，退出北境这滩浑水。”
老太爷的目光透过大厅的门框，看向燕州的方向，声音里透着极其复杂的悲凉与狠绝。
“国勋死得不冤。周维钧是朝廷御赐的正二品钦差。国威被猪油蒙了心，敢私自调兵去打钦差，那是形同造反。他死在野狼沟，是自食其果。我郑家认栽。”
“从今天起，蒙阴关闭关。我郑家只留第一师拱卫老巢，休养生息。至于周维钧要怎么整合北境，你们三家要怎么去挡周维钧的枪炮，都与我郑家无关。”
老太爷说完，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番话，条理清晰，看似简单，实则把郑家老太爷的智慧展现的淋漓尽致。
让出所有利益，承认周维钧的合法地位，彻底把自己摘出了即将到来的“北境大战”。这招断尾求生，狠毒到了极点。拿郑家的肉，去喂饱三大家族，然后再让吃饱了的三大家族，去前面跟周维钧的重炮硬磕。
“既然老爷子高义，咱们三家也不能不识抬举。”
王守仁强压着心头的狂喜。他原以为今天只能拿到兵符，没想到老太爷直接把郑家百年的产业全以四成的白菜价吐出来了。
“那北安军剩下的部队和军火……”
“大炮。”老太爷没有睁眼。
站在老太爷身后的张刚冷哼一声。
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大门外，四名北安军第一师的精锐士兵，面无表情地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大步走进了前厅。
“哐当”一声，沉重的木箱被粗暴地砸在地砖上。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新鲜血腥味，瞬间从木箱缝隙里弥散开来。
“打开。”张刚冷冷地下令。
两名士兵上前，一脚踢开了木箱的盖板。
王守仁、李秉忠和赵绪三人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李秉忠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赵绪更是捂着嘴，差点把早上吃的茶点全吐出来。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有几颗人头的眼睛还大睁着，死不瞑目。
“这……这是刘师长？！”
王守仁指着最中间那颗脖颈处皮肉翻卷的脑袋，声音抖得像筛糠。
那正是北安军第五师师长、这几天暗中向三大家族投诚、嚷嚷着要当云州镇守使的刘疤子！
而他周围那些脑袋，全都是北安军第五师和南大营后勤部里，那些心怀鬼胎、企图串联造反的中高级军官！
“老子不吱声，那是老爷子的意思，你们还真当第一师的刀卷刃了？”
“这些个吃里扒外的杂碎，老子一个个亲手剁了他们的脑袋，专程拿来给你们欣赏欣赏！”
张刚大步走到木箱前，随手抓起刘疤子那颗还在滴血的脑袋，像扔皮球一样“砰”地一声扔到了王守仁的脚边。
刘疤子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守仁。
张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吓破了胆的世家代表，右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
“蒙阴关，还是郑家的蒙阴关。老太爷给你们的，你们拿着。老太爷没给的，谁敢伸手。”
张刚粗粝的嗓音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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