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电波与残羹，老太爷的割肉刀
燕州城西，原盐运使司废弃的地下银库。
厚达三尺的青砖墙壁将地上的风雪彻底隔绝。推开包着隔音毛毡的厚重木门，迎面扑来的，是浓烈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整个地下大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庞大的信息处理中枢。
天花板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电话线和天线馈线。几十台德制 15 W.S.E. 中功率野战电台沿着墙根一字排开。
“滴答、滴答、滴滴答……”
急促的莫尔斯电码敲击声连成了一片，像是有无数只啄木鸟在同时凿击木头。
“二组！波段四百一十！罗刹远东军区的密电，频率变了！马上换装五号转子，给我把密码本套出来！”
一名穿着灰衬衫、袖子撸到手肘的机要参谋，手里挥舞着一张打满孔洞的纸带，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里厉声大吼。
“报告！三号电台截获云州往京城的明码电报！是王家商行的出货单！”
“把出货单的品类和斤两誊抄下来！送去分析科算他们的生铁吞吐量！”机要参谋头也不抬，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一张频段分布图上狠狠画了个圈，“电讯一组，把天线指向蒙阴关！老子要他们大帅府里飞出来的每一只鸽子都带上咱们的烙印！”
长条桌案前，几十名经过系统强化培训的译电员和情报干事，正趴在成堆的档案和电文纸里疯狂书写。键盘敲击声、摇把转动声、军靴的走动声，这里的节奏极快，几乎每个人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中。
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内。
情报局长高晋坐在办公桌后，身上是一件不起眼的黑色中山装。
他手里捏着一把裁纸刀，刀尖在实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刮着木纹。
“刺啦。刺啦。”
“局长。”
负责云州和蒙阴关方向的情报三组组长推门而入。皮靴并拢，将一个印着“绝密”红戳的牛皮纸文件夹双手递到桌面上。
高晋停下裁纸刀，伸手翻开文件夹。
“蒙阴关最新内线情报。”组长站得笔直，语速极快，没有一句废话。
“昨日傍晚。北安军第一师师长张刚，推着郑家老太爷去了大帅府前厅。张刚当场斩杀第五师师长刘疤子，以及参与联络三大家族的十四名中级军官。人头装箱，摆在了王、李、赵三家代表的面前。”
高晋那双死鱼眼盯着纸面上的战报，干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大家族的人，没要兵符？”
“没要。”组长干脆地回答，“王守仁、李秉忠和赵绪三人，在看完人头后，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坐马车连夜出了蒙阴关，退回了云州地界。”
“有意思。”
高晋将裁纸刀“当”地一声扔在桌子上。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文件上郑家老太爷的名字上画了个重重的红圈。
“张大炮是个认死理的兵痞，他杀人护主，在情理之中。但王守仁那三个老狐狸，带着银票去逼宫，手里捏着北安军的粮道。眼看着郑家这棵树倒了，他们怎么可能被几颗人头吓退？”
高晋敲着桌子，指节发出“笃笃”的闷响。
“三头饿狼跑去吃肉，没叼着骨头，却安安稳稳地退回了窝里。唯一的解释，是郑家老太爷扔出了一块比兵权更肥、更能堵住他们嘴的肉。”
组长微微倾身：“局长，内线在火头军里，级别太低，接近不了前厅。郑老爷子到底许了什么好处，咱们目前查不到实证。”
“不用查实证。查账。”
高晋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北境势力分布图前，目光死死盯在云州西山的位置。
“郑家能在北境当三十年土皇帝，靠的不仅仅是北安军，还有他们垄断的矿山和走私商道。老太爷这是壮士断腕，拿郑家的百年家底，去填那三大家族的胃口。”
高晋转过身，下达了指令。
“启用咱们埋在云州王家账房里的‘钉子’。给我查王家最近三天的银钱流水！还有，盯死云州西山赤铁矿的守卫换防情况！只要查清郑家割了哪块肉，就能算出云州接下来谁当家。”
“是！”组长领命，转身大步迈出办公室。
……
燕州城南，南大街。
积雪被踩成了黑色的泥水。
永利皮草行的后院里，一盆无烟银丝炭烧得正旺。
孔瞎子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手里捧着一根水烟袋。“咕噜噜，咕噜噜”，水泡翻腾，他惬意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炕沿边，穿着灰布褂子的年轻伙计正拿着一张译好的密码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满脸的不可置信。
“掌柜的……京城回电了。”伙计把密码纸递过去，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解。
孔瞎子接过纸条。上面只写着八个极其简短的汉字。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掌柜的，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伙计急得直搓手，“周维钧杀了郑国勋，连吞十座边城，现在燕州城外连火车的铁轨都铺上了！这头老虎都已经亮出獠牙了，王爷手里握着天武军，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做大？”
孔瞎子没有接话。他将那张密码纸凑到水烟袋的火折子上，看着火苗将纸张烧成灰烬，落在炕桌的铜盘里。
“你懂什么。”
孔瞎子拿起烟扦子，捅了捅烟袋锅里的烟丝。
“王爷是天潢贵胄，也是全大疆最大的生意人。生意人，从来不干赔本的买卖。”
孔瞎子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透出洞穿朝局的精明。
“周维钧是头恶虎不假。但他这头虎，现在咬的是谁的肉？是郑家，是北境的旧门阀。这些门阀在北境当土皇帝当了几十年，早就成了朝廷的毒瘤。王爷一直想除掉他们，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又怕逼反了北安军。”
“现在好了，周维钧跳出来，把这桌子掀了。”
孔瞎子冷笑一声。
“王爷这八个字，是告诉咱们，让周维钧去和云州的那三大家族死磕。周维钧打赢了，北境的旧门阀死绝；三大家族打赢了，周维钧手里的那些洋枪大炮也得耗个精光。这就叫驱虎吞狼。”
伙计听得冷汗直冒：“那咱们现在干什么？就干看着？”
“看着。”
孔瞎子放下水烟袋，穿上放在炕头的棉鞋，踩在青砖地上。
“不仅要看着，还得时不时给那三大家族递点消息。”
孔瞎子走到木格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燕州城北的方向。
“去，联系云州那边的暗桩。把周维钧城外那些火炮的口径，还有他们最近这段时间的手段，透给王家。”
寒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孔瞎子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王爷想看戏。咱们就得往这戏台底下，再多添两把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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