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雍亲王的盘算
京城,兵部左侍郎私邸,书房。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光映着裴寂那张满是疲态的老脸。
他将手里那份内阁已经“票拟”批红的平叛勘合草案放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裴大人。”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郝猛开了口。
“既然内阁和王爷都点了头,这公文直接发往燕州不就行了?何必非要去户部看那个于步高的脸色?”
裴寂端起茶杯,苦笑着摇了摇头。
“郝排长,这大疆的朝堂,不是你们在战场上直来直去的打仗。这是张无形的蜘蛛网。”
裴寂伸出干瘦的手指,点在草案左下角一块空白的地方。
“大疆律例,凡是动兵平叛,兵部出调令,内阁批名分。但大军一动,人吃马嚼,枪炮弹药,全得花钱。户部管着全天下的钱粮和沿途水陆关卡的厘金。若是没有户部尚书的官印在这上面‘备案附署’……”
裴寂咽了口干沫。
“你们大帅的兵就是出了燕州,沿途所有的州县都会以‘无饷无粮’为由闭门闭关。各地驻军甚至可以合法地阻拦你们的辎重过境。没有户部的大印,这道勘合就是一张废纸,你们大帅在法理上,依然得不到朝廷物资和交通的豁免权。”
裴寂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雍亲王答应得那么痛快,就是在给咱们挖坑。他知道于步高在北境的财路被你们大帅断了,于步高这只护食的老狗,绝对会在这最后一道关卡上死死咬住咱们,扒咱们一层皮。王爷这是在看猴戏啊。”
听到“卡脖子”和“扒皮”,郝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大帅下了死命令。”郝猛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正月十五之前,这道勘合必须送回燕州。如果于步高这条老狗真的给脸不要脸,非要卡在咱们的脖子上……”
郝猛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右手的拇指已经下意识摸向了腰间隐藏的枪托。眼底那一抹毫不掩饰的暴戾杀机,在跳动的炭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哎哟我的爷!我的祖宗!”
裴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吓得手里的茶碗险些打翻,茶水溅了一桌子。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窜起来,一把抓住郝猛的胳膊。
“这可是四九城!那是当朝户部尚书!你可千万别生出那种抄家灭门的念头!他于步高要是真在府里被人崩了,九门提督的几万大军立刻就会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咱们谁也跑不了!”
“我们不怕死。”郝猛冷冷地看着裴寂。
“老夫怕啊!”裴寂带了哭腔,“大帅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勘合,不是要于步高的命!真把他杀了,这勘合谁给你们盖章?这事儿,还得用银子去砸!银子砸不透,再想别的门路!”
……
次日清晨。
大雪纷纷扬扬地洒在东交民巷的青石板上。
裴寂穿着正三品的青色蟒袍,手里捧着一个装满一百万两汇丰银行银票和十根金条的紫檀木匣子,站在户部尚书府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外。
郝猛作为随从,提着一个用来装门面的礼盒,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吱呀。”
侧门开了一条缝。
于府的门房管事手里揣着个黄铜手炉,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雪地里的裴寂。
“哟,这不是兵部的裴侍郎吗?”门房管事并没有因为裴寂身上的三品官服流露出丝毫的敬畏,反而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大冷天的,裴大人不在衙门里办差,跑咱们这儿来站岗了?”
裴寂压着心头的火气,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躬了躬身子。
“烦请管家通禀一声。兵部左侍郎裴寂,携北境紧急军务,求见于天官。这点喝茶的银子,请管家笑纳。”
说着,裴寂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门房管事连手都没伸。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张银票,冷笑一声。
“裴大人,您这点碎银子还是留着自己买炭烧吧。我家老爷说了,昨夜偶感风寒,卧病在床。这半个月,尚书府概不见客!”
“管家!这勘合事关北境安危,十万火急啊!还请通融通融,让下官当面给于大人陈情!”裴寂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十万火急?北境的天塌了,也得等我家老爷病好了再说!”
门房管事猛地一沉脸,“裴大人,你也是官场上的老人了。难道听不懂人话吗?不见!回去吧!”
“砰!”
厚重的侧门被重重地关上。门鼻儿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裴寂的脸上。
裴寂站在风雪中,一张老脸涨得紫红。
他堂堂一个正三品的兵部堂官,在内阁也是挂得上号的人物。今天竟然被一个家奴指着鼻子阴阳怪气,甚至连门都没让进,就吃了个死瘪!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形势比人强。裴寂死死攥着手里的紫檀木匣子,指关节泛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眼神愈发冰冷的郝猛,强行咽下这口窝囊气。
“走。”裴寂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进不去,明天再来。耗也得跟他耗到底。”
……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后堂。
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屋子里暖意融融。
雍亲王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大衣,手里翻看着一本《普鲁士陆军野战操典》的残卷。
“王爷。”
赵通快步走进大厅,单膝跪地,“刚传来的消息。裴寂带着一百万两的银票去了于府,吃了闭门羹。于步高连门都没让他进,借口染了风寒,说要晾他半个月。”
雍亲王翻书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将书卷扔在矮桌上。
“于步高这只贪吃的老狗,这次倒是沉得住气。一百万两放在门口,硬是忍住了没去拿。”雍亲王端起茶碗,轻轻撇着浮叶。
“王爷神算!”赵通满脸堆笑地奉承道,“那于步高胃口太大,存心要卡死周维钧。裴寂就算把门槛踏破了也白搭。最后他们走投无路,还是得像狗一样爬回王府,求王爷您出面去压于步高!”
雍亲王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赵通犹豫了一下,不解地问道:“不过王爷。咱们既然看穿了周维钧的狼子野心,为什么不直接借于步高的手把他卡死?这要是真让您出面帮他拿到了勘合,他吞了云州和幽州,那可就成了气候了。”
“成了气候?”
雍亲王放下茶碗,眼神犹如看着棋盘上的死物。
“赵通,你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但你看这天下的棋局,眼皮子还是太浅了。”
雍亲王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疆堪舆图前,手指点在北境广袤的区域上。
“北境苦寒,半年都在下雪。那里的土地冻得像石头,种不出几粒粮食。他们就算有枪有炮,几十万大军的吃喝嚼谷,从哪里来?还不是得靠南边和中原的商道往里运?”
雍亲王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铁路线,一路向南滑动。
“北境最值钱的是什么?是地下的煤,是露天的铁矿。这些工业的血脉,一旦开采出来,需要运到江南的兵工厂去换银子。”
雍亲王转过头,看着赵通,眼底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冰冷。
“周维钧就算当了北境王,他也是拴在朝廷这根柱子上的一条恶犬。他的粮食命脉、他矿产的销路,全捏在本王和户部的手里!只要本王一句话,随时能掐断他的粮道,饿得他的兵在雪地里吃土。”
雍亲王的目光移向地图最北方,那片代表着罗刹国的深红色区域。
“更何况。这头恶犬的背后,还站着一头随时准备吃人的罗刹北极熊。周维钧砸了他们的租界,罗刹人咽不下这口气。等开了春,罗刹人的远东方面军要是发难,周维钧就是挡在咱们前面最结实的那道肉盾。”
雍亲王回到太师椅旁,重新拿起那本德文操典。
“等他被于步高卡的失去了耐心。”
“他自然会来求本王。到时候,北境的煤和铁,本王要多少,他就得乖乖地交出来多少。这不比本王自己派兵去跟洋人死磕,要划算得多吗?”
赵通听完这番剖析,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不到三十岁的亲王,能死死压住南边那些拥兵自重的封疆大吏。
这种将天下诸侯和列强全当成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帝王心术,简直令人胆寒。
“王爷英明!”赵通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地磕了个响头,“那咱们现在,就等着裴寂那老匹夫上门来求?”
“不急。”
雍亲王翻开书页,漫不经心地看着上面复杂的步兵阵型图。
“让他在于府门外的大雪里,多跪几天。冻透了的骨头,敲起来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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