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 三掌
古人用兵布阵,《六韬》《吴子》始有提及。自《孙膑兵法》著书以下,渐成战事中不可不考的一大计略。后世数千年纷争滔滔,战火难熄,便渐而演变,结合奇门术数五行八卦的原理,又从最基本的方圆、疏数、锥雁、钩玄、水火十阵变化而出各种阵式。
雪花六出阵法取雪花六瓣的形状,结合奇正之理,通常由两人搭配,一人进攻则另一人退守,轮番进据,阵形绵密,如霰雪冰刀,围可困敌,冲可破阵。只是平素演练,不知要多少遍,才能做到阵式铁桶一片,两人进退合宜。
如今这雷霆万钧的阵法给十二个捕快使出来,不见内里杀阵重重的机心,却很有“雪花开六出,冰珠映九光”的气势。快雪时晴四姝给围在当中,只觉仿佛无处不是刀光剑影,无处不是杀机绵绵,如怒涛又如暴雨般的攻势连绵不绝,似是永不力尽一般。她们虽自恃武功高强,两次三番想要闯阵,都给捕快们挡了回来。更叫人胆寒的还不在此,而是十二名捕快两人一组,轮流抢攻,退者上马坚守休憩,并伺候全场,片刻后再卷土重来。这样下来,纵使运起内力相抗,一时不会吃亏,久而久之也不免贫乏不堪。究其根底,这无非是以力战巧,以逸待劳的法子,只等阵中人力尽,便可手到擒来。
几回合下来,方显出双尖锁子枪的厉害,这兵器重而难着力,却难能在远攻近击都还合宜。中间一段链子,捕快在阵势里想拿它来锁人,要多么方便就有多么方便。
只见下首马嘶蹄踏,四个女子彩衣飘飘,剑光闪闪,十二个皂衣捕快彪悍利落,进退有度,旁人看不出门道,只觉得丁零当啷打的不可开交,煞是热闹。
形势比人弱——晴儿等人心下通明透亮。生困在阵中,没头苍蝇似乱打,找不到解法。要向外突围,却给潮水般拦了回来;改做向上打算,立刻有马上的人飞身而下。若下辣手伤人,对方可能马上还以颜色,看似势均力敌,其实距落败也只是何时力尽而已。若不是双方都尚称点到为止,四女早已有人血溅当场。
这片刻起落,未曾见什么大惊大险,绝世妙招。纪小棠已看得口干舌燥,她居高临下,瞧得分明,那十二个捕快进退合度,其实凶险无限,几乎是闭了眼往剑丛里送,一个差池就要血溅五步。往深处想,被困的要是自己,若不肯任气力这样渐渐尽耗,就只能拼了性命往外冲,对方但凡肯硬挨几下,她就剩下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真遇上了这样的二十四只手,任你武功再高者又能奈何?
几回思量下,纪小棠只觉得脊背发凉,不由摇头,皱眉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难道就没有办法破这个阵了?”
听她说话,温惜花不禁莞尔。待要开口,余光一扫,见身旁的沈白聿眸光幽暗,侧影清冷,修长的手指抚在漆落斑驳的栏杆上,轻轻地敲着。他知道这是沈白聿沉思时的习惯,心头忍不住一热,凑上去正想说话,忽挑眉道:“有人正纵马至此。”
盏茶功夫过去,四女如老鼠拉龟无从下手,根本找不到半丝突围的空隙。难道今日,就要这么丢了“快雪时晴,无爱无忧”自出江湖未尝一败的招牌?小快忍不住心急如焚:自己落败事小,失了公子的面子事大。她咬住下唇,目中忽然闪过丝决绝之色——事已至此,就算将来公子责罚,现在也只能拼了。打定主意,体内真气沿着手少阴心经至中指中冲,一股剑气就这么自剑柄至双锋透了出来。迎头的捕快手拿单刀,正斩出一刀待要与左方同伴错位,忽觉当头寒气大盛,一阵酷烈的剑风义无反顾地直冲眉心而来,叫人不及闪躲。
晴儿见小快竟然出了杀招,大惊之下抢身去救,失口叫道:“不可!!”
她声音凄厉惶急,吓得纪小棠差点跳了起来,无忧公子和关晟也都心头大震,同时撤招,箭步来至窗边。纵使以目光之快,又怎及得上剑光——就在晴儿开口、两人收手之际,剑尖依然不偏不倚地朝那捕快刺去。
捕快眼巴巴看着死亡逼近,只得叫声天命,闭上了眼睛等死,晃过老婆儿女的脸,一时间万念俱灰。
其他人俱睁大了眼,不忍看,却更不忍闭眼。
——生死刹那,一线间,天翻地覆。
远处一匹黑马载着朵彤云电光火石地飞驰而至。马上的人看得清楚,甩镫脱缰,斜身左脚踏上鞍背一蹬,借马前驱之力,如开弓之矢般射身出去。
听晴儿一喊,小快心已凉了大半,她立刻晓得自己闯出大祸,这处处留手的捕快就要命归西天,和“九面剑神”的梁子此后也就结下了。天下间却没有后悔药可饮,紧咬银牙,正待吞下苦果。忽地,不知从何处来了股柔中带刚的内力,触及她的剑身,发出声清响,将剑气向右偏了偏。就是这会儿子耽搁,赢来了救命的片刻——那捕快紧闭眼,只觉后心一凉。红衣飙飞,他整个身子就给人硬生生提着领子抽了个后身,横放着向后仰天倒去。
小快的剑气像遇到了什么似絮又似棉的东西,冷不防一滞,就有股内力倒冲,直入少冲穴过了手少阳三焦经。顿觉右手霎时痛彻心腑,指尖酸麻,剑已当啷落地。这时晴儿往前来救,迎头撞上了另一个捕快急怒之下,顺势劈来的厚背大刀,两人都收不住来势,嘶啦一声,青衣已被划开,鲜血顿时迸裂出来。
无忧公子和关晟几乎同时来到窗边,同时意识到事情的危急,一齐纵身而下。关晟抢先落地,已看得清楚,赶紧朝手下差役们喝道:“停手!”
见晴儿受伤,无忧公子心头涌起一阵狂怒,过去游走江湖多年,他护着的人还从没见过红!左脚点地,飞身只手挽住晴儿的腰,指尖连点伤口附近穴道止血,口中则冷哼两声,瞧也不瞧,右手明雨扇就朝那捕快当胸刺去,这就想叫人血债血偿。
红衣人方才出全力对了小快一剑,又见势危,也冷笑了声,手中赤练伸展,仿佛蛇口毒信般绕上了无忧公子的扇面。一缠一带,两人内力相抵。
无忧公子正在惊怒,却见到了那红衣人的容颜,如平地惊雷,他不由地放松了晴儿,不可置信地道:“飞儿,你……怎会在这里?!”
来人红衣黑发,怒剑红颜,正是六扇门第一神捕叶飞儿。
叶飞儿挽了个少妇髻,无忧公子叫得亲昵,她不由正色道:“叶飞儿已为雷家妇,还请慎言当年。”
见她容颜如花,似嗔又似喜的神情还似旧时,无忧公子不由魂为之销,目光只在叶飞儿面上流连,口中喃喃道:“飞儿,你……还是像从前一般……”
无忧公子此言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去了泰半。他向来风流自赏,当年对初出江湖的叶飞儿一见倾心,钟情苦恋,却难动芳心。后来听说心中佳人嫁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忤作,还很是失魂落魄了一阵子。如今凤凰集上蓦然得见,不免方寸大乱,说话间将此情此景丢在脑后了。
楼上,知晓内情的温惜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却给沈白聿冷冷瞟了眼,只得收起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正襟危坐。旁边纪小棠大眼睛滴溜溜地直转,想问又不敢问,好奇心直挠得是坐立不安。
叶飞儿对无忧公子从来无意,多少只当是旧识,倒也不把他看作那些无行登徒子。闻言虽眉尖微蹙,懒得夹缠不清地啰嗦,只把红颜软剑劲道回撤,杏眼上挑,向关晟曼声道:“关捕头,三江乃是你的地界,叶飞儿不敢喧宾夺主。大家都在公门,有什么能帮的你就说,今日一定相从到底!”
这话摆明今天帮定了这群捕快。无忧公子听见她霜刀雪剑般冷静的声音,才猛地发了个冷战,像是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四周一看,快雪时晴四婢瞧向自己的目光中都有些委屈,晴儿更是含着痛出的眼泪,神色哀婉。
无忧公子不觉心里叫了声惭愧:此情可待,当时惘然。从前以为看破,如今再见,方知多年以来,对眼前伊人竟依旧无法释怀。
他毕竟也是人中龙凤,定了定神,这才森然道:“关捕头,我本敬你少年英雄,又同是武林一脉,是以一再相让。但你的手下既伤了我的人,我若再退,岂不叫人齿冷。今日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从到底了!”
两个“相从到底”掷地有声,局面便硬生生掰成了不死不休的架势。
那班捕快早就隐忍多时,听得无忧公子这样狂傲的口气,也都动了真怒。纷纷握紧手中兵刃,只待总捕头一声令下就要再度结阵。
关晟在旁边默然不语,半晌,长叹了口气,抬起头道:“无忧公子,方才乃是一场误会,今日多有冒犯,得罪了。请——”说完,他侧身挥手,示意差役们让开条路。
掷地有声的两句,却让全场人都没反应过来。无忧公子唇边的两撇胡子气得发抖,不怒反笑道:“关大捕头真是说得轻巧,你们今日来找我的麻烦,伤了我的人,没个解释,这就想走?”
关晟还是硬梆梆地站着,用方才骑在马上的笔直身姿,不卑不亢地向无忧公子抱拳,沉声道:“关某有错千万,愿意赔罪,任公子开口,力所及处,但无不从。至于今日之事,却不算了,或者有一日,关某还有再度得罪的时候,到时还请公子包涵。”
他的话说得诚挚,无半分虚假;也说得强硬,无半点转圜。小快听了大怒,道:“姓关的,给你几分颜色还开起染坊来啦,你可——”
话头给无忧公子明雨扇轻轻一挥,中途拦了下去。潇洒地半侧身负了左手,他瞅着关晟冷冷笑了起来,道:“关大捕头这话说的,却是逼我今日想了也不敢了了。”
无忧公子本就没想过善罢甘休,如今抓到话头,却是将纷争源头推得一干二净。
忽然听得旁边冷笑一声,却是叶飞儿一脸不耐烦地道:“我说你们也别这么文绉绉虚情假意的啰嗦了,总之今日无忧公子你既不肯善了,那就划下道来怎样才甘心吧。”
叶飞儿出嫁前泼辣之名令人如雷贯耳,比之寻常江湖男儿更加豪爽飞扬,开口却是粗俗之中又藏着一番话锋。她这样直来直去,道理又转了回来,无忧公子哽住了一时没法发作。
见众人不语,叶飞儿嫣然笑道:“既然你们都不说话,便由我来评个理如何?”说完不容分辩,就斩钉截铁地朝无忧公子几人道,“关捕头寻你霉气,是因助我破案而起,此其一;那姑娘受伤,是因我救人而起,此其二。有了其一其二,我也不怕凑个其三赔罪——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这样罢,就由我来受你们三掌让诸位消气,可好?”
“万万不可!”无忧公子和关晟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又都转向叶飞儿。关晟语声铿锵地道:“叶神捕,此事皆因我查实不利,怎肯让你担罪,这事绝对不可!”
无忧公子话出口后就晓得上了叶飞儿的套,他心头茫茫一团,又有些欢喜从中透出来,一味地摇头:“不行,这不行。”
叶飞儿展颜一笑,自有股妩媚风流的豪气,笑完,敛容喝道:“你们怎么这般婆妈!我身为御赐神捕,便是天下捕快的表率。做捕快的得罪了人,少不得要由我这捕快头子来担,受个三掌又怎样!”
关晟和无忧公子待要再劝,却听得旁边有人娇喝一声,纵身出掌直击叶飞儿紫宫中门,恨道:“那就请叶神捕担着这掌吧!”
那出掌的女子却是无忧公子身边的小快,她本就对关晟等人恼怒非常,叶飞儿救人时又打得佩剑脱手,大感愤懑。如今公子一心庇护叶飞儿,羞愤交加之下怒从心起。冷眼相看,心道叶飞儿定是看出公子对她余情未了,才这样惺惺作态。今日公子决计不肯让人动眼前这女子半点,她却不愿让姐妹的伤白受了,横竖忤逆公子已多,不怕再多这一件。
心念及处,小快紧咬银牙,用了十分的掌力朝叶飞儿突然重重拍去,倒看这女神捕究竟躲是不躲。
叶飞儿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稳住了身形扎实下盘,她不闪不避,唇边有丝笑意。小快春葱般的手指紧紧按上叶飞儿,发现对方竟真的全不抵抗,任由掌力打在要穴。无忧公子反应极快,却还是迟了一步,他才抓住小快的手肘,叶飞儿已被实实在在击中了。众人都惊呼出声,叶飞儿吐出口鲜血,捂着胸小退半步,只觉血气翻涌。她欲息事宁人,对小快偷袭自己也毫无怨气,反暗赞这年纪轻轻的姑娘功夫了得,赶紧运气疗伤。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笑道:“这算一掌啦。”
无忧公子见叶飞儿红衣似火,脸色因为刚刚的掌力而有一丝奇异的红晕,头发也微微凌乱了些,散落在颊边,鲜血衬得红唇乌发雪肤冷冷的艳丽。他忽地恍惚,仿佛又瞧见那年恒山门外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彼时终于此情不待。心中微微揪痛,茫然之意更甚,只觉一阵疲惫,无忧公子挥了挥手,寥落地道:“罢了罢了,关捕头,今日就这样算了吧。”
话一落,无忧公子对着叶飞儿张了张嘴,终究是长叹了声,转身就走。他这么干脆地一走,快雪时晴四婢只能随后跟上,小快狠狠地瞪了叶飞儿眼,忿忿不平地最后一个走了。
这场架来得无端,去得突然,站在楼梯间的大伙儿都没看懂,掌柜揉着头道:“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纪大小姐也是满头雾水,不过她的关心点可不在这里。望着无忧公子一行上车离去的背影,咕哝道:“这个无忧公子人虽然不叫人喜欢,对叶姊姊却真好。”
温惜花仿佛想说什么又没说,倒是沈白聿失笑起来,悠悠地道:“那或者只是因为,他始终没有得到。”
楼下众捕快都正在朝叶飞儿道谢,她摇摇头,弯身拾了什么东西,掂在手中朝着楼上笑道:“要谢,就先谢这位温公子吧。”
瞅着她掌心裂成碎丝的筷子,温惜花把掌中剩下的一只筷子打了个旋,笑嘻嘻地道:“叶神捕,小关,都上来说话罢,饭菜可要凉了。”
遣散了捕快们,关晟上楼与几人坐定,纪小棠赶紧去看叶飞儿的伤势——她对这爽气的女神捕十分喜爱,较旁人更加倍用心。叶飞儿挥挥手表示无碍,向关晟皱眉道:“关捕头,无忧公子这人外和内冷,你今次得罪了他,只怕后患无穷。”
关晟坐在那里拿起筷子呆了片刻,又放下了,苦笑道:“这我怎会不知,此人纵横江湖至今,居然没什么仇家,可见手段了得。他面对我有恃无恐,仿佛还有不少后手……若非如此,今日我定不会这么容易便让他走了。”
眼角盯着半天没说话,紧锁眉头不知道在苦思什么的沈白聿,温惜花不动声色朝关晟地笑问道:“知道无忧公子真正用的兵器是什么了?”
关晟哈哈大笑,道:“果然瞒不过你!以折扇对敌,乃是靠轻功配擒拿手,小巧腾挪,无忧公子的路数却并非如此。他分神时使出那招‘碧海青天’,若是善用短兵器之人,应该近身打肩头承风、巨骨、天宗一线;反倒与敌一臂之远时,便剑气扫我面门神庭。这招使来顺畅无比,非是误手,故此,我以为无忧公子真正用的兵器——应该是剑。”
叶飞儿听了,这才恍然道:“怪不得你摆这么大阵仗,没有真凭实据也敢喊打喊杀地来拿人呢,原来是打的‘抛砖引玉’的主意。要是试出无忧公子的左手刀,那也算结啦。”
揉了揉头,关晟有些脸红,他的确是心中怀疑无忧公子,却又找不到实据。不得已只好不怕打草惊蛇,想先探出对方武功的真底子,再借机将之留难下来慢慢查实也不迟。可惜他抛出去的是砖,砸来的却是块接不下的硬石头。害得叶飞儿为此受伤,手下差点丧命,这主意实在说不上高明。
温惜花笑眯眯地接口,道:“错了,他这计要叫做‘无中生有’才对。”
三人都笑了,倒给纪小棠找到机会插嘴道:“关捕头,你手下那些捕快可厉害得很哪。不知道是哪位武林高人创的那个什么……雪花阵?好煞气的阵法,居然能硬是把无忧公子手下几个人困得没了脾气。”
她不说倒好,一说就让关晟又想起今日之限。听她满心敬佩,关晟只得苦笑起来。他一苦笑,就像是有重重碎碎的岁月压在眉尖,转眼就从飞扬少年成了老态青年。叹了口气,这老态青年不禁感慨道:“那叫做‘雪花六出之阵’。其实,手下这些人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有数,要是单打独斗遇上了,再有几个都不够给无忧公子手下的婢女喂剑的。”
纪大小姐不乐意了:她平生难得赞人,对方居然还不领情。
关晟见她神色,摇头笑道:“纪姑娘,这都是实话。我们这些出身乡野的小捕快,武功不比那些个大侠剑客,也没有出人头地的志气,吃这份官饷只为讨个生活。犯案的人什么都有,有乡绅巨贾,有江洋大盗,甚至有兵器谱上有数的高手。寻常捕快碰上这些高手,就是个死;真遇上官爷下命缉凶,你说是拿,还是不拿呢?”
不等纪小棠答话,他就笑着摆手,像是嫌自己说多了,又道:“算了,我扯的太远啦。‘雪花六出阵’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创下的,从前凤凰集有个能识文断字的先生,在这样的小地方,也算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了。可惜生个儿子不争气,大字不识只有身傻力气,没几岁就跟着乡里兄弟去做了捕快。这先生知道儿子没什么本事,刀里来血里去的只怕有个闪失,就穷尽心力绞尽脑汁,从古人的兵法里找出这么个阵式,再死求活求儿子去学,他儿子当初还嫌麻烦不肯……”关晟笑容慢慢淡了,低声道,“……后来,这阵法救了好多人,抓了更多人。再后来,定阳县的捕快就都开始学,到如今,也算咱们这儿一套杀手锏了。”
众人听他越说越低声,心下微奇,关晟坦然抬头淡淡地道:“这个先生就是先父,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从他老人家那儿就学会了这一样本事——难得有人肯问,就不嫌啰嗦地唠叨几句,也算替他老人家扬名罢。”
讲到“先父”,关晟也不愿再说,苦笑着就去倒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喝一气,低头处目光黯淡。
纪小棠本来听他将当捕快的辛苦平平静静地这么说出来,心中不禁涩然,现在看关晟有些萧索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想道:“这人仿佛有许多伤心事的模样,就像他似的……呀,他?我究竟在想谁呢!”耳边仿佛响起那日凌非寒救自己时的断喝,纪小棠坐在那里,胸口忽地泛滥起一股子酸酸楚楚的滋味,绞得心头有些甜蜜,又有些紧张。
几人都饱经世事,知道强打圆场反而无趣,也就都沉默着任关晟心潮平复。直到叶飞儿打破僵局,问道:“关捕头,前因后果我虽清楚,却还是不明白,无忧公子究竟有何可疑之处?”
温惜花立刻道:“自然是有的。”他一脸认真,开口却叫人哭笑不得,“你们看,这人花钱比我还大手大脚,排场比我还大,却居然不像我这样闹穷,真真可疑之极。”
纪小棠为之气结,道:“这……这算什么理由!”
关晟摇头,沉吟道:“不,这就是最好的理由。无忧公子游历江湖,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这银子究竟从哪里来的?往里深想,他崛起武林进界神速,横扫千军不曾言败,却没人知道他是哪家哪派谁的高徒,这本身不就十分可疑?”
纪小棠拍手道:“最可疑的还是那套玉器。关捕头来抓他,就说被偷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里面一定有鬼!”
叶飞儿关晟纷纷点头,温惜花却忽然摸着下巴笑出声来,道:“今次你们倒真是冤枉无忧公子,他那套玉器,的确是给人偷了。”
纪小棠呆住了,诧道:“你怎么知道?”
温惜花温公子微微地眯起眼,抬起右手中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老老实实地道:“因为,偷走他那套玉器的贼,就是我。”
事情还要从潭州说起。那日在朵云坊前掌柜周泰家,温惜花才进宅门便发现有人被杀。然后顷刻间,就给官兵里里外外团团围了个铁桶一块。
当时情形,可逃可战,温惜花却站在血泊中转了千百个念头,终于动也没有动。差役们动作也快,提着明晃晃的钢刀踢破大门就一拥而入。却见一个衣着贵气、洋洋得意地就像身上带了十七八朵花的青年公子,转过身朝着大家露齿一笑,和和气气地道:“大人,我可是良民。”
温公子说自己是良民,有没有人相信且不论,倒真唬住了潭州太守。一方面这嫌凶身上半滴血迹全无,难以问罪;另一方面他说自己是协助天下第一神捕查案的江湖人,倒也有模有样;再加上他看起来派头实在太大、态度实在太轻松、叫人实在弄不清不知是哪路高人。结果对温惜花危言恐吓了大半夜之后,始终没敢动刑的太守不但一句真话没问到,反被套出许多内情来。最后只得凄然败退,叫衙役把此人铐进监牢了事,自个儿抚着胸去跟夫人要定神丹养气了。
被关在牢里一盏茶的功夫以后,温惜花已经蹲在了潭州太守内堂外的一棵大树上。
在周泰家中时,温惜花就已明白,这是一个局,一个一石二鸟,只对自己布下的局。若是当时逃走,第二日早上,温公子的绘影必定贴上了三江各处的城门。而他则会开始被人追杀,即便运气好保住小命,“左风盗”也有了足够的时间抹去所有当年相关人等的蛛丝马迹。若是运气不好,他这个天下第一在继成为江洋大盗之后,将会变成一具尸体。
——尸体自然不会为自己申辩。
古语有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还有一条人人都晓得的计策,叫做嫁祸江东。
这是个很古老,或者应该说很老套的陷阱,但却很有效。
温惜花不得不佩服那个想出这个陷阱应变的人。要达到这个效果,对方一开始,就必定料到了他的行程,猜到温惜花将来潭州。就在这个时候,温惜花猛然意识到了某个始终被他忽视了的问题。所以,他脱狱后没有跑,反而冒险留了下来。
第二日辰时,温惜花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潭州太守府,来了位神秘的客人。
此人从后门悄然而入,全身缟素,头缠孝披,看不清形貌。只瞧身形动作,该是个中等身材、不过四十的习武男子,轻功了得。潭州太守像是与此人早已有约,事先摒退左右,两人一齐入了内堂书房。密语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后,太守拿出封没有署名的信笺,恭恭敬敬呈了上去。
温惜花没有靠近去听两人说话,只在树梢间从一扇未闭严的窗间瞧见了那信笺。他正在思量,那人已把信笺收起,交待了几句便欲原路离去。这人身后,温惜花见他出了潭州太守府,拐进一条小巷便纵身上了房顶,施展轻功上下飞窜起来。那人经验丰富,又十分耐心,在城内忽左忽右七拐八绕,温惜花好几次差点便被甩下了。他越追,心中越是惊异:这神秘的戴孝人,轻功竟似比自己还要高明些,若不是以有心算无心,他是绝对追不上的!
追了有小半时辰,那人终于确定没人跟踪,这才跳下房顶,来到一间雅致幽静的小院。他熟门熟路地推开后门进了小院,就再没出来。
温惜花没有冒进,又等了个把时辰,小院的前门忽地被推开,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人,是无忧公子。
无忧公子的身形穿戴和那戴孝人天差地别,甚至叫人没法想象有这么个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进了他的屋。他就像今日小阳关门外一般,身后带着四个婢女,大摇大摆堂堂皇皇地出了门,就朝城里一家茶楼去了。温惜花跟到茶楼见他们坐定,眼珠一转又回到了那小院,院中前后搜过空无一人。那戴孝人不见了,只有一套很名贵的九龙玉杯。
“玉杯?!”纪小棠眼睛闪闪亮,叫道,“莫非就是那套无忧公子化名送去珍玩会的玉器?”
温惜花微微一笑,悠然道:“我那时并没想到珍玩会一事,只是既然给我见着了,当然就不客气地收下了。”除了沈白聿,其他三人望着温公子笑意盈盈的神情,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人居然比强盗还要强盗,偷东西也好说得这样光明磊落。
叶飞儿喜道:“那套玉器如今何在?”
温惜花苦笑道:“自然不在我手中。”
纪小棠今次倒聪明了,道:“这倒是,带着玉器是没法赶路的。咦?到底那套玉器是不是……”
“一定不是。”
开口的,却是许久未曾发话的沈白聿。众人看着他淡然的面孔,都呆住了。沈白聿静静地道:“若那套玉器便是冯府失盗的贡品,那关捕头便不会拿到‘玲珑翟’亲笔证词了。”
这下,叫众人又呆了呆,还是关晟先自反应过来,他指着温惜花道:“难道说是你——”
不知为何,听沈白聿开口,温公子就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样,笑眯眯地道:“不错,那是我让老翟特地写了候着的,我一个人虽然盯不住无忧公子一行。但珍玩会如此招摇,不久后必定惊动有心人会来追查此事,只是没料到最先来到的人是你。”
关晟恍然抚额,朝温惜花苦笑道:“那证词里只写明是大理出产的美玉,其余一律含糊,也定是你故意为之了。”
温惜花道:“无忧公子处得来的,确是上好的美玉雕成的九龙杯盏,论外观,和失盗那套怕几无分别。但经‘玲珑翟’验明,那并非大理翡翠玉,却是回疆和阗玉——唉,老翟就是死脑筋,为逼他写那假证,我还费了老大功夫。”
众人谁也未曾见过失盗的九龙套杯,但朝贡这是何等大事,如何欺瞒得了。“玲珑翟”金石书画玉器古董鉴定天下无人不服,他这样说了,便是想弄错也错不了的。
纪小棠托住两颊,皱起好看的小脸道:“我现在觉得越想越想不透了,照你们这样说,今日无忧公子明知‘玲珑翟’的证词不妥,他为何不直接指明?”
沈白聿目光闪动,眼敛低垂,慢慢地道:“也许,他怕显得欲盖弥彰;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此事;甚至也许……”
纪小棠睁圆了眼道:“甚至也许什么?”
沈白聿忽然笑了,道:“甚至也许,他本来就想让人这样以为。”
纪小棠的小脸现在不止是皱起,简直是揉成一团了,苦着脸道:“沈大哥,你不说明白我不懂啊!”
温惜花哈哈一笑,道:“你若不懂,还是去问无忧公子吧。这事我们猜了也没用,倒是小白,你这几天可查到什么没有。”
纪小棠才要开口,就给沈白聿淡淡地瞧了一眼,马上缩了回去。后者慢条斯理地道:“我什么也没查到。”
叶飞儿和关晟不解地看他,温惜花心头打了个突,只是沈白聿打定主意不开口,怎样也再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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