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查分那天,我发现自己的志愿被人恶意篡改了。
电脑前,江慕白突然开口:
"志愿是我改的。"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偏远的学校,笑得薄情:
"谁让你非要跟婉宜报同一所学校呢。去偏远地区而已,总比让她不开心好。"
我惊愕地瞪大眼,挣扎着在他的手臂上划出数道血痕。
他淡漠地甩开我,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现在能理解你大伯了,难怪当年他要把你送进寄宿学校。"
"你这种阴郁的性格,确实没有婉宜招人疼。"
裴婉宜是我大伯家的女儿。
八年前,为了救差点被狗咬的她,我被咬伤了。
可她对着大伯大哭,说是我故意引狗去咬她。
大伯连夜将满身是伤的我丢到了寄宿学校。
万念俱灰时,江慕白出现,承诺要做我一辈子的依靠。
可如今,为了同一个人,他要亲手毁了我。
01
"你疯了吗?那是我拼了十二年的志愿!"
江慕白靠在电脑椅上,偏头看我,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陌生人。
"拼了十二年又怎样?婉宜看到你和她报同一所学校,哭了一整夜。"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露出我刚才划出的血痕,拿纸巾擦了擦。
"她跟我说,你从小就要和她争,争父母的爱,争成绩,现在连大学都要跟她抢。"
"我什么时候跟她争过!"
我猛地扑向电脑,想把志愿改回来。
江慕白一把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咯吱作响。
"别费劲了。"
他用另一只手晃了晃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是教育厅的公告——志愿填报通道已于昨晚十二点正式关闭,逾期不可修改。
"我三天前就改了。改完之后,第一时间清除了你手机上的短信验证码和登录记录。"
"你的账号,你的密码,系统显示是你本人在家里的WiFi下登录修改。就算你去教育局闹,也没有任何人会信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三天前,他说带我出去吃庆功宴,我高兴了一晚上。
原来那顿饭,是他的庆功宴,不是我的。
"你处心积虑……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骗?"江慕白挑了下眉,忽然失笑,"我帮你出了八年的学费,陪你复习,替你挡校园霸凌。这些是假的?"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让我浑身发冷。
"只不过这次,婉宜和你之间,我选了她而已。"
这时,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婉宜。
江慕白当着我的面接起来,特意开了免提。
裴婉宜软糯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慕白哥哥,我刚查了成绩,687分!你猜我看到什么——裴予的志愿变成了西陲民族大学,好偏好远哦。"
"是不是老天都觉得她不配和我去同一所学校呀?"
江慕白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声音轻柔了整整一个度。
"嗯,你安心准备录取通知书就好,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他回过头。
我站在原地,眼泪砸在脚背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你在福利院……不是,在寄宿学校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这个世界亏欠我的,你会一样一样帮我讨回来。"
江慕白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动摇。
可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裴予,你要懂事。西陲民族大学也不差,去了之后好好读书,别让婉宜觉得亏欠你。"
门在身后关上,客厅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
屏幕上那个偏远到地图上要放大三次才能看清的学校名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剜在我的心脏上。
我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出教育局的投诉电话。
忙音。
再拨。
"您好,志愿修改通道已关闭,如需申诉请携带本人身份证件于工作日前往窗口办理——"
"你们能查修改记录吗?不是我本人改的,有人盗用了我的账号!"
对面顿了一下。
"女士,系统显示该次修改的登录IP地址与您的常用设备一致,操作时间为6月29日晚23时47分。如有异议,请提供公安机关立案证明。"
公安机关立案证明。
江慕白用的是我的电脑、我的网络、我的账号。
没有人会相信我。
我蹲下来,手机从指间滑落,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
八年了。
从被大伯丢进寄宿学校的那个冬天开始,我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哭。
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不是学会了不哭,是以前还存着一丝希望。
希望碎掉的声音,比哭更难听。
02
"裴予同学,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但我帮不了你。"
教育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把一沓材料推回来,表情公事公办。
"所有电子记录都显示是你本人操作,没有任何异常登录的痕迹。"
我抓着柜台边沿,指关节泛白。
"能不能调取更详细的日志?比如浏览器指纹、设备型号——"
"同学,我们只看系统记录。你说的这些,那是公安的活。"
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让开。
"下一位。"
我被推出队列,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裴予。"
大伯站在走廊尽头,西装笔挺,表情阴沉。
他身边跟着裴婉宜,今天特意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像个无辜的瓷娃娃。
"你跑到教育局来闹什么?嫌丢人丢得不够?"
大伯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臂,力道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慕白已经告诉我了。你嫉妒婉宜成绩比你好,心理不平衡,到处造谣说有人篡改你的志愿。"
"大伯,不是造谣!是江慕白亲口承认——"
"够了!"
大伯一巴掌扇过来。
耳边嗡地一响,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裴婉宜躲在大伯身后,适时地捂住嘴,眼眶精准地泛红。
"爸爸,别打妹妹……是我不好,我不该考那么高的分数,害妹妹心里难受……"
她声音越说越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伯的脸色果然缓和下来,转头搂住裴婉宜的肩膀,低声安慰。
"不关你的事,是她自己心理扭曲。"
然后,大伯甩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和八年前把我扔到寄宿学校门口时一模一样——厌烦、嫌恶,像在看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裴予,我再说最后一次。西陲民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你老老实实去报到。"
"婉宜报的是华清大学,你离她越远越好。"
"等一下。"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突然听出了关键信息。
"你说……婉宜报的是华清大学?"
大伯皱眉:"怎么了?"
华清大学。
那是我原本的第一志愿。
分数线695,以我703分的成绩,稳进。
而裴婉宜考了687。
她的分数,根本不够华清的录取线。
除非——有人把我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从系统里抹掉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裴婉宜的视线。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在对上我的一瞬间,迅速闪过一丝得意,快得像错觉。
"你早就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知道你的分数进不了华清,所以你让江慕白把我的志愿改掉,腾出名额给你。"
裴婉宜退后一步,扶住大伯的手臂,下唇微微颤抖。
"妹妹,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我盯着她,一字一字说。
"八年前你就听得懂,你对大伯说是我故意引狗咬你。你明明知道,是我替你挡的。"
裴婉宜的睫毛颤了一下。
下一秒,她蹲下来,抱住膝盖,开始哭。
"爸爸……妹妹又提那件事了……我做噩梦都是狗追我……她每次提我就好害怕……"
大伯一把将我推开,推得我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走廊的消防栓上,铁皮边角硌得我呼吸一滞。
"滚。"
大伯把哭泣的裴婉宜护在怀里,像护着他唯一的珍宝。
"裴予,从今天起,你不是我裴家的人。"
走廊里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人窃窃私语,说这姑娘真可怜。
他们说的是裴婉宜。
03
"把手机给我。"
江慕白堵在公寓门口,掌心朝上。
我刚从教育局回来,妆哭花了,嘴角的淤青还没消,整个人像被雨淋过的纸片。
"你还想拿手机去录音?还是想发朋友圈博同情?"
他不等我回答,直接从我口袋里抽出手机。
"你的笔记本电脑我也收走了。这段时间老实待着,别做蠢事。"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江慕白,你凭什么?"
"凭我这八年养了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把我的手机装进自己口袋,顺手把门口鞋柜上的平板电脑也拿走了。
"吃饭的钱我每周转给你,其他时间别出门。等婉宜的录取结果下来,你再去报到不迟。"
他拍了拍我的头,转身要走。
"对了。"
他在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
"你手机上的定位共享我打开了。你去了哪里,我都知道。"
门关上。
反锁的声音,清脆又冰冷。
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了角落里那台旧台式电脑。
是大伯几年前淘汰的,裴婉宜嫌太慢不用,被搬到了这边当摆设。
江慕白没收走它,大概是觉得这台老爷机连开机都费劲。
我按下电源键。
风扇嘶哑地转动,屏幕亮起来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但它亮了。
浏览器自动弹出了上次的登录页面——裴婉宜的iCloud。
她上次来这边时用这台电脑传过照片,忘了退出。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点进相册,没什么。自拍,风景,猫的表情包。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叫"日记"的备忘录文件夹。
点进去,血液开始发凉。
她的"日记"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一篇都在详细记录如何让江慕白替她除掉我。
"3月17日:跟慕白哥哥说裴予在背后嘲笑他的家世。他信了,生气了一晚上。真好骗。"
"4月2日:模考成绩出来,裴予又考了第一。我假装哭了一个小时,慕白哥哥心疼坏了,说会帮我想办法。"
"5月20日:慕白哥哥说他知道裴予的志愿系统密码。我说我不想和她去同一所学校,太有压力了。他说他来处理。"
"6月29日:他真的改了。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眼泪换不来的。裴予那个蠢货,十二年寒窗,不如我哭十分钟。"
最后一篇,日期是今天。
"7月3日:裴予去教育局闹了,被我爸打了一巴掌。真解气。她越挣扎越没人信,越没人信她越疯。等她疯透了,慕白哥哥就更觉得我乖了。我要做慕白哥哥身边唯一的光。其他人,都该滚进阴沟里。"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烧得五脏六腑都痛的愤怒。
正要往下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看到什么有趣的了?"
裴婉宜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
她倚在客厅门框上,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那种永远无害的微笑。
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妹妹。"
她踩着拖鞋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伸手,轻轻合上了电脑。
"这些东西看了也没用。"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就算截图了,拿给谁看呢?大伯觉得你疯了。江慕白的手机只有我的消息提醒。你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退后一步,后腰抵在桌沿上。
裴婉宜又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栀子花味的香水。
"八年前那件事,我告诉你真相好不好?"
她抬手,轻轻拨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
"那条狗,是我用火腿肠引过来的。"
我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
"我故意站在狗会经过的巷子口,等你来。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冲过来救我。"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你被咬得满胳膊是血的时候,我当时真的好感动哦。但是感动归感动,我还是得哭啊。因为只要我一哭,大伯就什么都信我。"
"你是个好人,妹妹。可惜好人没用。"
她直起身,往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在我耳边哼了一句儿歌。
轻飘飘的调子,像童年最温馨的回忆被碾碎后洒在伤口上。
"别挣扎了。"
她头也不回,声音甜得发腻。
"你越乖,日子越好过。不信你问问你自己,这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门又关上了。
我蹲在旧电脑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04
"来,婉宜,坐这儿。"
大伯的公寓灯火通明,长桌上铺满了菜,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
这是裴婉宜的庆功宴。
大伯把主位让给她,满脸慈爱地替她夹菜。
"咱们婉宜这次考了687,全市第九,华清大学稳了。"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我,皱了皱眉。
"裴予,别杵在那了,过来给你姐姐倒杯果汁。"
我端着果汁走过去,手很稳。
裴婉宜接过杯子,冲我笑得天真烂漫。
"谢谢妹妹。"
然后她转头,靠在江慕白肩上,撒娇一般地说:
"慕白哥哥,你说我去华清之后是学金融好还是学法律好呀?"
江慕白低头看她,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我帮你安排。"
裴婉宜满意地嗯了一声,忽然像想起什么,转头看我。
"妹妹,你那个……叫什么来着?西陲民族大学?那边冬天是不是特别冷啊?我给你寄羽绒服好不好?"
大伯的几个朋友也在场。
他们附和着笑,有人拍大伯的肩膀。
"老裴你福气好,大女儿这么出息。"
"那个小的呢?好像考得不太理想?"
大伯的脸色一暗,压低声音。
"别提了,心理有问题,到处说有人篡改她的志愿。我正打算找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看。"
"啧,可怜。"
那人同情的目光投过来,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被遗弃的残次品。
江慕白坐在裴婉宜身边,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从头到尾。
裴婉宜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伸手帮她擦了嘴角的油渍。
那个动作,和他当年在寄宿学校帮我擦眼泪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涌,想吐。
"妹妹,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裴婉宜关切地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扶住我的手臂。
她的手指用力掐进我的皮肤。
笑容不变,声音不变。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送你回房间?"
我低下头,看着她掐在我手臂上的手。
指甲已经陷进肉里,白色的痕迹周围泛起一圈红。
"我没事。"
我抬起头,对在座所有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恭喜姐姐,前程似锦。"
裴婉宜松了手,满意地坐回去。
大伯举杯,宾客们碰杯声叮叮当当。
没有人看到桌子下面,我另一只手正在攥紧裙子的布料,指节一个接一个地泛白。
宴席散场,所有人都走了。
江慕白在门口等裴婉宜,她跑回房间拿东西。
走廊里只剩我和他。
"今天表现不错。"
他侧过身,看了我一眼,语气像在夸一条听话的狗。
"继续这样,等婉宜的事情定下来,我给你在西陲那边安排个好宿舍。"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
"裴予,你是不是恨我?"
我盯着他的后背。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我没太听清的话,像是"那就恨吧"。
然后裴婉宜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转身回到客厅。
那台旧电脑还在角落里,屏幕暗着,风扇偶尔轻轻转一下。
今天白天裴婉宜合上了电脑,但她没有退出账号。
我重新打开它。
这次我没有看日记。
我找到了她的微信聊天备份。
和江慕白的,和大伯的,和一个备注名是"阿杰"的陌生人的。
阿杰。
"六月底帮我登录一个教育系统的账号,把志愿改掉。尾款到账后删掉所有记录,查不到你。"
裴婉宜的回复是一个笑脸表情和一句:"辛苦阿杰哥,事成之后红包补上。"
江慕白不是一个人做的。
他和裴婉宜一起,找了一个专门搞数据入侵的人。
这个叫阿杰的人帮他们清除了所有异常登录记录。
所以教育局查不到任何痕迹。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图,发到了一个新注册的邮箱。
然后关掉电脑,擦掉所有使用痕迹。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以为封死了我所有的路。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猎人最大的失误,就是以为猎物已经断了气。
05
"您好,是《晨星日报》教育热线吗?我想举报一起高考志愿篡改事件。"
公寓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我攥着听筒,声音压得很低。
江慕白收走了我的手机和电脑,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共享。
但他忘了,这栋公寓的一楼大厅有个投币电话,我每天下楼倒垃圾都会经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换上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教育版记者叶朔,你说详细点。"
"有人买通黑客入侵了省教育考试院的志愿填报系统,帮一个考生删除竞争对手的志愿,把她的第一志愿篡改成偏远学校。我有聊天记录截图。"
对面传来急促的敲键盘声。
"证据能发给我吗?"
"我没有手机,所有电子设备都被对方收走了。但我把截图发到了一个邮箱。"
我报出邮箱地址和密码。
"那些截图够不够?"
叶朔看了一会儿,呼吸明显变重了。
"不够。聊天记录截图可以伪造,我需要更实锤的东西。最好是当事人的口头承认,或者能证明那个叫'阿杰'确实入侵了系统的技术证据。"
我沉默了一拍。
"我想办法。"
挂掉电话,手心全是汗,心脏砸在胸腔里,又沉又快。
回到公寓,江慕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财经杂志。
看到我进门,他抬了一下眼皮。
"去哪了?"
"倒垃圾。"
我把空垃圾袋晃了晃。
他没说什么,视线重新落回杂志上。
我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油锅滋滋地响着,我一边切菜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念头。
他说过,志愿是他改的,这句话只有我听到了。
但裴婉宜的那些话——"那条狗是我用火腿肠引过来的""十二年寒窗不如我哭十分钟"——也只有我听到了。
没有录音,没有第三方在场。
我需要让他们亲口再说一次。
晚饭做好了。两菜一汤,都是江慕白爱吃的。
他放下杂志,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糖醋排骨,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做得不错。"
"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个。"
我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扒饭,声音很轻。
"在寄宿学校的时候,你每次来看我都带一盒排骨。我怕冷掉不好吃,就学着自己做。"
筷子碰瓷碗的声音停了。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漫不经心。
"裴予,别老翻旧账。"
"我没翻旧账。"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慕白,我想通了。你说得对,去西陲也没什么不好。离你们远远的,大家都清净。"
江慕白抬眼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个很乖的笑。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把那个帮你入侵系统的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空气骤然绷紧。
江慕白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什么入侵系统?"
"你找那个叫阿杰的人帮你改的志愿。我知道。"
安静。
他慢慢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角,语调依然平稳。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婉宜告诉我的。"
我赌了一把。
赌他不会当着裴婉宜的面去核实。
果然,他没有立刻拿手机打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
"你要他的联系方式做什么?"
"我想让他帮我把西陲那边的专业改一下。既然非要去,我至少想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合情合理。毫无威胁。
江慕白想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行。明天给你。"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用刘海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知道。
我要阿杰的联系方式,不是为了改专业。
是为了让叶朔顺着阿杰,挖出整条证据链。
饭后,江慕白去阳台抽烟。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裴婉宜发来的消息。
"慕白哥哥,华清的预录取通知下来了!我好开心!你什么时候来陪我庆祝呀?"
消息下面是一张照片——她举着手机自拍,笑容灿烂,背景是她房间墙上贴满的奖状。
那些奖状里,有三张本来是我的。
初三那年,我拿了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奖状寄到了大伯家。
裴婉宜跟大伯说那是她帮我报的名,奖状应该放在她房间。
大伯说好。
我连摸都没摸到。
手机屏幕暗了,我回过神,继续洗碗。
水流很凉,但手上的温度很稳。
"不急。"我在心里说。
"一样一样来。"
06
"这个号码打不通,他换号了。"
第二天,江慕白把一个手机号码写在纸条上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号码默记在脑子里。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可能一两周前。我跟他是单线联系,事情办完他就消失了。"
江慕白靠在门框上,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让脸上露出任何异样。
"那算了吧,专业的事到时候去学校再说。"
他嗯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我等他的车驶出小区,立刻跑下楼,站到公用电话前拨了叶朔的号码。
"号码打不通了,但号码本身就是线索。你能不能通过运营商查到这个号码注册人的信息?"
叶朔沉吟了一下。
"我直接查不了,但我有个在网安大队的朋友。把号码给我,我试试。"
三天。
叶朔用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公用电话响了。
是叶朔回拨过来的。
"查到了。号码注册人叫贾杰,是个在暗网上接单的数据工程师,之前因为非法入侵企业数据库被拘留过,有案底。"
"但这还不够。我需要你跟他当面接触,最好套出他参与篡改志愿的口供。"
"他人在哪?"
"就在你们市。我把地址发到邮箱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话机前,手心冰凉。
去找一个有案底的黑客,带着一身伤痕和没有任何防身工具的自己。
这件事想想就知道有多疯。
但我没有别的路。
这是唯一能把裴婉宜和江慕白彻底钉死的机会。
晚上,江慕白带裴婉宜来公寓吃饭。
裴婉宜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裙,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看到我系着围裙端菜上桌,眼皮都没抬。
"慕白哥哥,我想吃草莓蛋糕,明天你带我去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好不好?"
"好。"
江慕白把一块红烧鱼肉放进她碗里,顺手帮她把鱼刺挑干净。
动作细致耐烦,像对待一个需要被精心照料的孩子。
裴婉宜终于看了我一眼。
"妹妹,你做的鱼有点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她轻轻皱眉,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一脸嫌弃。
"我不是故意挑剔,是真的咸。你尝尝?"
我没说话,低头盛汤。
裴婉宜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像姐妹间亲昵的触碰。
但她的指尖精准地压在我三天前被大伯推倒时撞出的淤青上。
我吃痛,汤碗一歪。
滚烫的汤溅了出来,泼在她的手背上。
"啊——"
裴婉宜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开,眼泪应声而落。
"妹妹你是故意的吗!好烫!"
江慕白腾地站起来,夺过我手里的碗。
汤碗磕在桌沿上碎了一角,瓷片弹到我的手指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没看。
他蹲在裴婉宜面前,检查她手背上那块微微泛红的皮肤,眉头拧得死紧。
"疼不疼?我去拿烫伤膏。"
"慕白哥哥,我没事……真的不怪妹妹,她不是故意的……"
裴婉宜咬着嘴唇,泪眼婆娑地往江慕白怀里靠。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的角度刚好让他看不到——她朝我弯了弯嘴角。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嘴角弧度。
我站在那里,手指上的血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
"裴予。"
江慕白抬起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跟她道歉。"
我看着他。
这张脸,曾经在寄宿学校的操场上替我挡住那帮欺负我的男生。
他鼻青脸肿地笑着,说"裴予别怕,有我在"。
可现在这张脸上,只有对裴婉宜心疼的温柔,和对我居高临下的冷漠。
"对不起,姐姐。"
我弯下腰,九十度。
"是我不小心。"
裴婉宜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躲在江慕白怀里,不再看我。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贾杰。
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我需要江慕白和裴婉宜都确信,我已经被彻底驯服了。
睡前,我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贾杰的地址和叶朔的电话。
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有个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07
"出去买菜,一个小时内回来。"
江慕白把门禁卡和两百块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穿着睡衣靠在门边。
这是他第一次允许我独自出门。
因为过去两周,我太乖了。
乖到他让我给裴婉宜洗衣服我就洗,让我每天做三顿饭我就做,让我把客厅拖三遍我就拖三遍。
他开始觉得我认命了。
他错了。
我拿起钱和门禁卡,出了小区,直奔公用电话。
"叶朔,今天下午能见面吗?"
"在等你。城西那个旧网吧门口,一点钟。"
挂掉电话,我没有去菜市场。
我去了贾杰的住处。
城中村一栋老旧的自建房,三楼。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机械键盘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全是电脑屏幕的蓝光。一个戴着厚框眼镜、头发油腻的瘦高男人蜷在转椅上,手边堆着泡面盒和红牛罐。
"你谁?门怎么开的?"
"裴婉宜让我来的。"
我稳住声音。
"你帮她改的高考志愿,她让我来确认一下,系统那边的痕迹有没有清干净。"
贾杰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我。
"都清完了。我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让裴婉宜放心,IP伪装做了三层跳板,日志里只有目标账户本人的登录记录。就算网安来查,也只能查到她妹妹自己改的。"
他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晃了晃。
"三万块钱的活儿,干得比他妈CIA都利索。"
我站在门口,把手背在身后。
大拇指正压在衣服里层缝着的那个微型录音笔的开关上。
这是叶朔上次通过快递寄到公寓楼下菜鸟驿站的,收件人写的是"倒垃圾女士"。
"那你当时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婉宜姐不太懂技术,让我来问清楚。"
贾杰一边啃泡面一边讲。
他讲得很细——怎么通过裴婉宜提供的账号密码登录系统,怎么用VPN把IP伪装成目标家庭的WiFi地址,怎么修改志愿之后清除异常日志,怎么格式化自己的操作设备。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全部清清楚楚地录进了那个藏在我衣服里的小设备中。
"行了,告诉裴婉宜没事了。"
贾杰摆摆手,重新蜷回屏幕前。
"对了,尾款她还欠我五千。催一下。"
我转身走出房间,在楼道里靠着墙,深呼吸了很久。
腿在发软,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一点钟。
旧网吧门口。
叶朔比我想象中年轻,短发,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塞满资料的双肩包。
我把录音笔递给她。
她戴上耳机,听了三分钟,摘下耳机时,眼睛亮了。
"够了。这个加上聊天记录截图,可以交叉印证。贾杰的真实身份、作案手法、雇主信息,全齐了。"
"我需要再加一个东西。"
"什么?"
"江慕白亲口承认他改了志愿的录音。那天他在我面前说的,但我当时没来得及录。"
叶朔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弄?"
"我让他再说一次。"
叶朔皱眉。
"太冒险。他要是发现你在录音——"
"他不会发现。"
我把录音笔别回衣服内侧。
"他现在觉得我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狗,翻不出任何浪花。"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放松警惕。"
叶朔看了我半晌,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省教育厅纪检组的举报邮箱和传真号。你的证据一旦齐了,录音加截图加贾杰的供述,三线并举,他们必须立案。"
我接过名片,贴身收好。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青菜。
到家时刚好一小时。
江慕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扫了我一眼。
"买了什么?"
"排骨。你爱吃的。"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刷屏幕。
我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清脆有力。
我忽然发现,这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觉得手上有了力气。
08
"裴予,你过来。"
那天晚上,江慕白喝了半瓶红酒。
裴婉宜的华清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了,他一个人在客厅庆祝,喝得眼角微红。
我走过去,站在茶几对面。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我,酒精让他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很多。
"你恨不恨我?"
他又问了一次。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庆功宴那天。
上次我没正面回答。
这次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恨你。"
他愣了一下。
"我只是不明白。"
我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志愿是你改的。那天你说得那么轻巧,好像我十二年的努力就是一个笑话。"
"可我到现在都没想通,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婉宜比我重要的。"
江慕白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盯着酒液旋转了好一会儿。
"你想听真话?"
"嗯。"
"从你考了全市第一那天开始。"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醉意。
"婉宜给我打电话,哭了两个小时。她说她永远比不过你,说她活着没有意义。"
"那天晚上她吞了半瓶安眠药,是我冲到医院把她救回来的。"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了,不能让你再刺激她。你的成绩越好,她就越痛苦。"
"所以你把我的志愿改了,让她少一个竞争对手。"
"对。"
他抬起眼,直直地对上我的目光。
酒精灼红的眼底,居然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裴予,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好。你比婉宜优秀太多了。"
"但正因为你太优秀了,你就算去了西陲,你也能爬起来。婉宜不行,她太脆弱了。"
"所以你觉得毁掉一个坚强的人,比保护一个脆弱的人代价更小。"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你替我做了这个决定。"
江慕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裴予,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她死。"
我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录音笔忠实地记录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懂了。"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拿走茶几上的空酒瓶。
"你早点休息。"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关上门,靠在冰箱上,闭上眼。
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江慕白出门上班后,最后一次下楼走到公用电话前。
"叶朔,所有东西都齐了。录音、截图、贾杰的口供。"
"今天下午我把录音笔送到你手上。你什么时候发?"
"证据齐了我就发。省教育厅、公安网安大队、媒体三线同步。"
叶朔顿了一下。
"发了之后你会暴露。他们会知道是你。"
"我知道。"
"你有地方去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不重要。"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把录音笔交给叶朔。
和她分别时,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备用手机塞给了我。
"万一出事,打110。"
我把手机藏在内衣夹层里,回了公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寄宿学校的冬天,走廊的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慕白举着手电筒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身上沾着翻墙时蹭到的泥。
他把手里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我怀里,气喘吁吁地笑。
"裴予,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趁热吃。"
梦里的我也在笑。
那是我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
第九章刊发的那天到了。
09
"江慕白涉嫌指使黑客入侵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我靠在公寓窗边,听着楼下便利店的电视新闻飘上来。
叶朔的稿子比我想象中炸得更猛。
她没有只写一篇报道,而是联合了三家媒体同时发布,从志愿篡改到黑客入侵再到裴婉宜的录取资格疑云,连锁引爆。
省教育厅当天宣布冻结裴婉宜的录取结果,启动调查。
网安大队对贾杰发出协查通报。
而那段江慕白亲口承认"志愿是我改的"的录音,被叶朔放在了文章最显眼的位置。
评论区直接炸了。
"高考是底层唯一的上升通道,这帮人连这个都敢碰?"
"什么破有钱人,花三万块就能买走别人十二年的寒窗苦读?"
"裴婉宜687分进华清?没有这个黑客她连门槛都够不着吧?"
新闻发出两个小时后,江慕白冲进了公寓。
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西装外套甩在地上不管。
"裴予!"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
"是你?"
我站在窗边,转过身,直视着他。
没有躲,没有退,也没有之前那种讨好的笑。
"对,是我。"
江慕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太阳穴青筋暴起。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收了你所有的设备——"
"你忘了那台旧电脑。婉宜的iCloud没退出登录,她的聊天记录、日记、和贾杰的对话,全在上面。"
我的声音很平。
"你还忘了公寓楼下有公用电话。你装了定位共享,但定位只能到楼栋,分不清我是在家还是在一楼打电话。"
江慕白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玄关柜上。
那个永远从容优雅的人,此刻像被抽掉了骨头。
"裴予,你知道这件事闹大了会怎样吗?我会坐牢。贾杰会坐牢。婉宜的大学会没了。"
"我知道。"
"你大伯的公司,江家的生意,全都会受牵连。你想让所有人都毁掉?"
"所有人?"
我笑了一下。
"你篡改我志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毁掉的是我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哑了。
"你说婉宜脆弱,怕她死。那你有没有怕过我死?"
我往前走了一步。
"在寄宿学校被人把头按进水池里的时候,在大伯把我推倒嘴角流血的时候,在你收走我所有联络工具像囚犯一样把我关在这间公寓里的时候。"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的感受?"
江慕白靠在柜子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手机在他手里疯狂震动,一个接一个的来电。律师、家里、裴婉宜。
他没接。
他盯着我,忽然红了眼眶。
"裴予……我当时……"
"你当时觉得我会没事。"
我替他把话说完。
"因为我从小就没事。被咬了没事,被送走没事,被打了没事。你觉得我什么都能扛。"
"所以你可以无限制地往我身上加重量,反正裴予嘛,她不会倒。"
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裴婉宜冲进来,头发散乱,妆哭花了一脸,一进门就抱住江慕白的腰。
"慕白哥哥!我的录取被冻结了!网上都在骂我!你救救我,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和八年前在大伯面前哭得一模一样。
可这次,江慕白没有第一时间把她揽进怀里。
他越过裴婉宜的肩膀,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不再只有冷漠和偏袒。
还有一样东西,像裂缝里挤出来的血——
后悔。
太迟了。
"裴婉宜。"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八年前你用火腿肠引来那条狗。三个月前你在日记里写'十二年寒窗不如我哭十分钟'。你以为你的日记只有你自己能看到?"
裴婉宜的哭声猛地断了。
"那些截图,和你雇贾杰的聊天记录一起,已经提交给了省教育厅纪检组。"
我拿起桌上的背包,走到门口。
经过裴婉宜身边时,她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裴予!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姐姐!"
我低头,看着她攥在我手腕上的指甲。
和上次掐我淤青时一样的力道。
我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从来都不是我姐姐。"
我把门摔在身后。
走出公寓楼的那一刻,七月的太阳直直地砸在头顶。
滚烫的,刺眼的,但不痛。
10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更快。
贾杰在被网安大队传唤后第三天就交代了全部作案过程,供出了裴婉宜和江慕白。
省教育厅正式撤销裴婉宜的高考成绩和录取资格,终身禁考。
江慕白因指使他人非法侵入国家教育考试计算机信息系统,被检察院批准逮捕。
而我的志愿,在省厅介入调查后被认定为非本人操作,系统恢复了我原始填报记录。
华清大学特招办主动联系了我。
"裴予同学,鉴于您的特殊遭遇,我们愿意在核实后为您办理补录手续。"
电话那头,招生老师的声音很温和。
我捏着叶朔借我的那部手机,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那条被人掐断的路,终于又接上了。
大伯的公司因为裴婉宜的丑闻遭到合作方集体解约,股价连跌七天。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我,我一个没接。
最后他出现在我临时借住的叶朔同事家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鬓角冒出了白发。
"裴予,大伯求你,发个声明说你已经原谅婉宜了。"
他站在门外,声音里有从未有过的恳求。
"公司撑不住了,几百个员工等着发工资。只要你说一句话……"
我隔着防盗门看他。
"大伯,八年前那个冬天,你把发着烧的我丢在寄宿学校门口。"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整夜,等你回来接我。"
大伯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没有来。"
我把门关上了。
华清补录手续办妥的那天,叶朔请我吃了一顿火锅。
"裴予,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
她夹着毛肚涮了几秒,没往嘴里送。
"江慕白在看守所写了一封信,托律师转交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
"你要看吗?"
我把信封拿起来,拆开。
很长一封信,写了六页纸,字迹远没有以前那么工整,越往后越潦草。
大意是,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低估了我。
他说他在寄宿学校的那些年是真心把我当朋友。
他说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裴婉宜变成了伤害我。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几乎把纸戳穿了:
"裴予,如果你愿意来看守所看我一次,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你怎么想的?"叶朔问。
"不去。"
我把信封搁在桌上,夹了一片牛肉卷进锅底。
"他想道歉,是因为他觉得道歉完他就能好受一点。"
"可我好受不了。"
叶朔没再说话。
九月,华清开学。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碎成一地的金。
报到的队伍很长,新生们叽叽喳喳,兴奋又紧张。
排在我前面的女孩回过头,看到我行李箱上贴的名牌,眼睛一亮。
"你就是裴予?就是新闻上那个——"
"嗯。"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太厉害了。加油!"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我鼻子猛地一酸。
办完入学手续,我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裴予,是我。婉宜的精神状态很差,她已经被送到疗养院了。你能不能至少回一条消息给她,让她知道你不恨她?"
发信人没署名,但语气我太熟悉了。
是大伯。
他到现在还在替裴婉宜求情。
我把短信删了。
抬起头,宿舍楼前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和父母告别。
平凡的、嘈杂的、鲜活的人间。
我站起来,拎起行李箱,往宿舍楼里走。
身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叶朔。
"裴予,跟你说个事。江慕白的案子判了,两年六个月。"
"嗯。"
"他出来的时候,你都大三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朔在电话那头笑了。
"没关系,就是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挺爽的。"
我也笑了。
挂掉电话,走进宿舍,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柜子最上面的隔层里,我放了一个旧铁盒。
里面有一根被烤红薯熏黄了的手电筒,电池早就没电了。
那是江慕白在寄宿学校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犹豫了几秒,把铁盒拿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
手停在半空中。
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他。
是因为那个举着手电筒跑过来的少年,确实在最黑的夜里,给过我光。
那束光是真的。
只不过举灯的人,后来亲手把灯砸碎了。
铁盒重新塞进柜子顶层的角落。
我关上柜门,转身铺床。
室友推门进来,探头探脑地问:
"嘿,一起去食堂吃饭吗?学姐说一楼的酸菜鱼特别好吃。"
我把枕头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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