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以为高考完就解放了。
直到我妈递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催收函,我的名字,两万零三百,逾期183天。
“妈用你身份证办的信用卡,”她说,“刷了两万,没还。以后你征信黑了,想网贷都贷不了,妈这是保护你。”
我妹在旁边,手腕上多了只卡地亚。
她歪头看我,小声说:“姐,妈也是为你好。”
我攥着那张纸,忽然想笑。
两万三的镯子,是成人礼。
两万的债,也是成人礼。
只不过她的成人礼是光。
我的,是账。
1
升学宴。
我妈举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今天双喜临门,我家两个女儿都考上了大学!”
亲戚们鼓掌。
许念坐在我旁边,穿新裙子,做的新发型,指甲是昨天刚做的美甲。
我妈从包里掏出两个盒子。
一个红的,丝绒的,印着烫金的logo。
一个白的,信封,普普通通。
她先把红的递给许念。
“念念的,成人礼。”
许念拆开,尖叫出声——卡地亚,玫瑰金的,她上个月在商场橱窗盯了半小时那款。
“哎呀老许,这得两万多吧?”三姨凑过来看。
我妈笑着摆手:“孩子高兴就行。”
然后她把那个白信封递给我。
“盼盼,你的。”
我拆开。
是一张银行催收函。抬头写着我的名字,欠款金额两万零三百,逾期183天。
我看了三遍才看懂。
半年前,高三上学期,我妈用我的身份证办了张信用卡。刷了两万,一分没还。
“这……”我抬起头,声音发干,“妈,这是什么?”
我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脸上还带着笑,像在说悄悄话:
“妈是为你好。这下征信黑了,以后想网贷都贷不了,你这辈子都安全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三姨筷子停在半空:“等等,什么黑了?”
我妈直起身,嗓门又亮起来:“哎呀,我这不是操心嘛,现在大学生网贷的那么多,我提前给她断了后路。”
二姑皱眉:“那你也不能……”
“怎么不能?”我妈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我自己的女儿,我知道怎么疼。”
许念举着手腕,灯光穿过镯子,在她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歪头看我,小声说:“姐,妈也是为你好,你别多想。”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两万三的镯子,两万的债。
她的是光,我的是账。
2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助学贷款。
柜台里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你这个办不了。”
“为什么?”
“征信有不良记录,一张信用卡逾期半年。”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客厅看电视,举着手机拍她的卡地亚。
我走进厨房。
“妈,银行说我办不了贷款。”
她头都没回:“哦。”
“我上不了学了。”
她转过身,锅铲指着我的脸:“上不了学怪谁?你自己不争气考那个分数,谁让你考那么远的?”
“631分还不够?”
“够什么够?许念那个学校就在家门口,多好。你非要跑那么远,跑那么远干嘛?跑远了谁管你?”
我张了张嘴。
原来在她那儿,631分是错的。考得好是错的。想出去读书是错的。
晚上,我爸敲我房门。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
“两千块,”他压低声音,“你先拿着。”
“爸,两千块不够学费。”
“我知道……”他不敢看我,“先拿着,我再想办法。”
我攥着那信封,想说谢谢,嗓子眼堵着,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楚。
“……嗯,办妥了。她那个征信黑了,以后跑不了太远,就在家门口上学工作,好给我养老……”
我站在黑暗里,光着脚,地板很凉。
妈说不是偏心。
可她连我以后在哪儿工作、能不能跑远,都算好了。
这确实不止是偏心。
这是算计。
3
第二天,我去奶茶店找工作。
店长看我一眼:“成年了吗?”
“刚满十八。”
“行,时薪15,一天站12个小时,能干吗?”
“能干。”
暑假开始了。
许念的朋友圈每天更新——三亚,沙滩,椰子,还有那只卡地亚。
配文:“妈妈送的毕业旅行,爱妈妈。”
我在奶茶店的后厨洗杯子,手机放在架子上,划过去,继续洗。
月底发工资那天,我卡里多了三千八。
我第一次自己挣到钱。
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算——暑假两个月,能攒七千多。加上我爸给的两千,再借点,也许够交学费。
那天晚上吃饭,我鼓起勇气开口。
“妈,我打工攒了点钱,还差一点学费。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
“您看……能不能跟亲戚借点?”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借?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养个女儿上大学还得跟人借钱,你让我出去怎么见人?”
“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你自己想办法。不是能打工吗?接着打。”
许念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姐,你也别怪妈,妈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找了三姨。
三姨听我说完,眼圈红了。
“丫头,你妈她……”她顿了一下,叹口气,“我借你三千,别跟人说。”
我攥着那三千块,眼眶发热。
八月底,开学前一周。
我妈突然问我:“你学费凑够了没?”
我说:“还差两千。”
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许念从房间出来,拎着个新行李箱。
LV的,老花图案。
我愣住。
“妈,这箱子多少钱?”
我妈没抬头:“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是多少?”
她不说话。
我去网上搜了一下——同款,一万二。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箱子。
LV的箱子,装许念的几件衣服,去那个家门口的大学。
我连学费都没凑够。
许念看我脸色不对,小声说:“姐,这是妈给我买的升学礼物。你那个……你那个不是也有嘛。”
她说不出来我有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把三姨借的三千块、打工攒的七千块、我爸给的两千块,放在一起数了一遍。
一万二。
够学费了。
不够买一个LV的箱子。
那天下午,我下班早,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一圈人——大姨、大姨夫,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我妈坐在中间,正说得热闹。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
“许盼?今天这么早?”
“嗯,调班了。”
我站在玄关,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回屋。
大姨朝我招手:“哎呀小盼,过来让大姨看看,瘦了没?”
我走过去,挨着沙发边坐下。
大姨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听你妈说你在打工?累不累?”
我摇摇头:“还好。”
大姨点点头,又看向我妈:“小盼学费凑够了吧?”
我妈端起杯子喝口水,笑了笑:
“她呀,不用我管。从小就有主意,自己能行。”
大姨也笑了:“也是,小盼从小就懂事。”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大姨转头看向厨房方向:“许念呢?”
我妈朝屋里喊了一声,许念端着水果出来,笑眯眯地挨个叫人。
大姨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我妈在旁边接话,说得热热闹闹的。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回屋了,有点累。”
大姨拍拍我:“去吧去吧,好好歇着。”
我往房间走。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听得清楚:
“念儿从小身体弱,得多疼着点。小盼皮实,没事。”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
进屋,关门。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皮实。
没事。
不用我管。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闭上眼睛。
懂事的孩子,活该没人疼。
4
开学前夜。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
她给我夹菜,难得和颜悦色。
“到了学校好好念书。”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收拾行李。
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拿那张银行卡——里面是我攒的一万二。
抽屉空了。
我翻了翻,没有。柜子,没有。包里,没有。
我走出去,声音发紧:“妈,我那张银行卡呢?”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哦,那个啊。”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取了。”
我愣住。
“取了?取了多少?”
“都取了。”
“都取了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拍拍手。
“许念那个箱子一万二,我刷的某呗,你那一万二正好,拿来还钱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我的学费!”
“学费?你爸不是给了你两千吗?那个够交学费了。”
“两千怎么够?!”
“不够你自己再挣啊,又不是没手没脚。”
许念从房间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妈,那一万二是我打了一暑假工攒的,是三姨借给我的,是你爸给我的——”
“三姨?你找三姨借钱?”我妈脸一下子沉下来,“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我养不起你了是吧?得出去借钱丢人是吧?”
“我不借钱怎么上学?”
“上什么学?非上不可吗?许念那个学校多好,在家门口,你呢?非要跑那么远,跑那么远干嘛?跑远了谁管我?谁给我养老?”
我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的理直气壮。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打的电话——
“大的那个征信黑了,以后跑不了太远,就在家门口上学工作,好给我养老。”
不是跑不了太远。
是她根本没打算让我跑远。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妈,那两万块我会还您。”
“连本带利。”
她愣了一下,然后骂我:“白眼狼!我养你十八年,你跟我算账?”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许念的房门。
“念,那个箱子,你喜欢吗?”
门后没声音。
我笑了一下。
“喜欢就好。”
“一万二的箱子,装你的衣服。”
“一万二的债,装我的人生。”
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重要的东西,早就没了。
明天一早的火车。
硬座,24小时。
去一个离这里一千公里的地方。
妈说得对。
我征信黑了,跑不了太远。
但我还能跑。
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5
火车开了24个小时。
硬座,腿伸不直,旁边有人吃泡面,味道冲得我想吐。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她那个征信黑了,以后跑不了太远,好给我养老。”
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路过一个小站,有几盏灯,很快又没了。
我靠着窗,想哭,哭不出来。
到学校那天,下着小雨。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找宿舍,办入住,领被褥。
室友的妈妈也在,帮着铺床,挂蚊帐,唠叨着“天冷了多穿点,被子盖厚实点,别舍不得开暖气”。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她妈一边铺床一边念叨,室友嫌烦,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她妈瞪她一眼:“知道什么知道,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知道过?”
室友噘嘴,她妈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床板上那卷薄薄的褥子。
没人给我铺。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听见室友在被窝里跟她妈打电话。
“妈,到了到了,放心吧……嗯,铺好了……知道啦……你也是,早点睡……”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潮潮的,不知道是头发没干,还是什么。
第一个月,我找了份兼职。
学校食堂打饭,管一顿饭,一个月三百。
打饭的窗口在角落里,没人排队的时候,我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爸妈陪着来吃饭,大包小包拎着。
有人打电话,说“妈我钱够花,你别打了,你自己留着用”。
有人过生日,室友给买蛋糕,一群人围着唱生日歌。
我低头,继续打饭。
有一天,一个女生跑过来,冲窗口喊:“阿姨,我要一份红烧肉,多打点汤!”
我说:“我不是阿姨。”
她愣了一下,看清我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
我说:“没事。”
她端着饭走了,我听见她跟同伴小声说:“那女生看起来好小,怎么在打饭啊?”
同伴说:“勤工俭学吧,挺辛苦的。”
我继续打饭。
第二个月,又找了一份兼职。
图书馆整理书架,时薪12。
书架之间很安静,一个人待着挺好。
有一天,我蹲在角落里整理最下面一排书,听见两个女生在旁边说话。
“你妈又给你寄吃的了?”
“寄了一箱,我宿舍都放不下了,你们分点。”
“我妈咋不给我寄呢,羡慕死了。”
“你妈对你还不好?天天打电话。”
“那不一样嘛,打电话又不顶饿。”
“行了行了,晚上来拿,别跟我客气。”
我蹲在那儿,手按在一本书上,半天没动。
晚上回宿舍,看见手机有条消息。
我爸发的。
“盼盼,钱够花吗?不够跟我说。”
我看了很久。
回:“够。”
发完把手机放下。
够了。
不够也得够。
6
第一学期结束,过年我没回去。
车票太贵,来回一趟半个月生活费。
除夕那天,食堂关门,超市也关门。
我翻出两包泡面,煮了。
端着碗站在窗边,看外面放烟花。
手机响了。
许念发的照片。
一桌子菜,我妈坐在中间,旁边还有几个亲戚。我妈穿了件红毛衣,头发像是刚烫过,卷卷的,对着镜头笑。
配文:“团圆饭,就差姐姐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面凉了。
大二那年,我爸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用别人的手机打的,我妈不知道。
“盼盼,你妈……她想让你毕业回家。”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说,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嘛,回来好找个对象,安定下来。”
我说:“不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妹……你妹处对象了,男方家条件一般,你妈不太满意。”
我说:“哦。”
他说:“你妈说,你要是回来,能帮衬帮衬家里。”
我忽然想笑。
帮衬。
征信黑了,让我跑不远,是为了帮衬。
我深吸一口气。
“爸,那两万块我每个月在还。”
他愣住了。
“什么两万块?”
“那张信用卡。”
他沉默了很久。
“……你妈说,那个不用还,反正你征信已经黑了……”
我听着这话,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爸,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天。
天很蓝。
有鸟飞过去。
大四那年,许念结婚了。
我没回去。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很大:“你妹结婚你都不回来?你还是不是人?”
我说:“回不去,要实习。”
她说:“实习重要还是你妹重要?”
我说:“都重要。”
她顿了一下,然后骂我:“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对家里的?”
我听着,没说话。
等她骂完了,我说:“妈,那两万块我还剩八千。”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那张信用卡,我还剩八千就还清了。”
她沉默。
然后挂了电话。
毕业那天,我还清了最后一笔钱。
两万零三百。
连本带利。
我看着银行发来的“已结清”短信,站在校门口,太阳很大。
忽然想哭。
又哭不出来。
站了一会儿,去食堂吃了碗面。
加了个蛋。
奖励自己。
7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个城市。
工作不好找,投了两个月简历,面了十几家,最后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五。
够活。
公司附近有家面馆,便宜,量大,老板娘认识我了。
每次都说:“小姑娘,多吃点,太瘦了。”
我笑笑,低头吃面。
吃完回公司,继续干活。
第一年过年,我没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
车票贵,回去还要买东西,还要给压岁钱。
我算了算,算了。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袋速冻饺子。
韭菜鸡蛋的,特价,三块五。
吃完刷朋友圈,看见许念发的照片。
一桌子菜,我妈坐在中间,抱着个小孩——我妈那边亲戚的孩子。我妈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有点乱,但笑得挺开心。
配文:“团圆饭,就差姐姐了。”
我看了两眼,划过去。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六十秒。
我没点开。
直接打字回:加班,回不去。
她回了个“哦”。
没了。
工作第三年,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叫陈屿,本地人,在一家国企上班,话不多,人踏实。
是朋友介绍的。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咖啡馆。
他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有点紧张。
“你好,我是陈屿。”
我说:“你好,许盼。”
坐下之后,他不太会聊天,问一句答一句。
我问:“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他想了想:“看书。”
“什么书?”
“历史类的。”
“哦。”
沉默。
他又想了想:“你呢?”
我说:“上班,睡觉。”
他点点头:“也挺好。”
然后继续沉默。
那天回去,朋友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朋友说:“他跟我说你挺好,问你还愿意见面不。”
我想了想。
“见吧。”
后来就慢慢处着。
他确实话少,但细心。
走路让我走里边。
吃饭先问我吃什么。
我加班,他来送饭,也不催,就站在楼下等。
有一回我问他:“你怎么不上去等?”
他说:“怕打扰你。”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没人跟我说过。
第一次去他家吃饭,他爸妈做了一桌子菜。
他妈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小盼,手这么凉,是不是穿少了?”
我说:“没事,一直这样。”
她说:“那以后多喝点热水,我给你们买点红枣,泡水喝。”
他爸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别一见面就念叨。”
他妈瞪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孩子吗?”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吃完饭,他爸去洗碗,他妈拉着我说话。
问我家在哪,父母做什么,家里几口人。
我都一一答了。
说到我妈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我妈……在家。”
她点点头,没再问。
走的时候,他妈给打包了一袋水果:“带回去吃,别饿着。”
我拎着那袋水果,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眼眶有点热。
回去路上,陈屿问我:“紧张吗?”
我说:“有点。”
他说:“我爸妈挺喜欢你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妈做饭一般做六个菜,今天做了八个。”
我愣了一下,笑了。
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他妈拉着我的手的样子。
手很暖。
8
恋爱两年后,我们商量结婚。
陈屿爸妈很高兴,说两家见个面,把事定下来。
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妈,我打算结婚了。”
她愣了一下:“结婚?跟谁?”
“我对象,本地人。”
“哦……什么时候?”
“下个月,两家见个面,吃个饭。”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不去了吧。”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说:“我去干嘛?给你们丢脸?”
我说:“您是我妈。”
她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我深吸一口气。
“妈,您来不来,是您的事。我告诉您一声。”
挂了电话。
见面那天,我妈还是来了。
穿着一件旧棉袄,灰扑扑的,领口有点起球。头发也没弄,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外面,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男方父母很热情,点菜,倒茶,问长问短。
“阿姨,您喜欢吃什么?”
“随便。”
“阿姨,喝点茶,暖和暖和。”
“嗯。”
“阿姨,小盼这姑娘真好,我们特别喜欢她。”
“还行吧。”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件起球的旧棉袄,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吃完饭,男方父母提彩礼的事。
“我们这边习俗,一般十八万。小盼这姑娘我们喜欢,我们愿意多给点,二十万。”
我妈眼睛动了动。
“二十万?”
“对,小盼嫁过来,我们当亲闺女待。”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回去路上,我妈忽然开口。
“二十万彩礼,你得给我。”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彩礼是给娘家的。我养你这么大,二十万不应该?”
我看着她的脸。
“妈,我也没要嫁妆。”
她皱起眉:“你自己没存钱吗?还用得着我给嫁妆?”
“我的钱还那两万了。”
她愣了一下。
“那是你自己要还的,我又没逼你。”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理直气壮。
“妈,那两万块我还您了。”
她脸色变了。
“两万两万,你就记着那两万!我养你十八年,就值两万?”
“那您想要多少?”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妹嫁得不好,男方家才给了八万。你嫁这么好,二十万不给娘家,你良心过得去?”
我看着她。
“妈,这二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您。”
她愣住了。
“您要是不来参加婚礼,也行。”
“您要是来了,就坐着吃饭。”
“别的,没有。”
她瞪着我,张了张嘴,骂了一句:“白眼狼!”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越走越远。
陈屿从后面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把我手攥紧了一点。
“回家吧。”
我说:“好。”
9
婚礼前一个月,我妈打电话来。
“我不去参加婚礼了,免得给你们丢脸。”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说:“你婆家那么有钱,我去了,人家当面不说,背后不说?穿成那样,坐那儿,人家怎么看你?”
我说:“没人看不起我。”
她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当面不说,背后不说?我丢得起这个人,你丢得起?”
我说:“妈,您来不来,是您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挂了。
婚礼那天,我穿白色婚纱,陈屿站在旁边笑。
公婆坐在台下,眼睛亮亮的。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人。
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陈屿小声问:“等谁?”
我说:“没谁。”
转回头,继续敬酒。
敬到一半,三姨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丫头,三姨来看看你。你妈她……”
我说:“三姨,您坐,我给您倒茶。”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拿着,三姨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红包,旧的,边角有点皱。
忽然想起那年她借我三千块,也是从这样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三姨,不用……”
“拿着。”她拍拍我的手,“丫头,你过得好,三姨就高兴。”
我攥着那个红包,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晚上回到新房,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贴的喜字。
陈屿进来,递给我一杯水。
“累了?”
我说:“还好。”
他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哭了。”
我转头看他。
他说:“她说,以后你就是她闺女。”
我愣了一下。
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婚礼后第三天,我妈发了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全是许念和孩子的照片。
配文:“还是小女儿贴心,天天陪着我。”
我看了两眼。
划过去。
没点赞,没评论。
10
婚后第一年过年,我给三姨寄了年货。
一箱坚果,一盒点心,一件羊毛衫,还有两盒补品——蛋白粉和钙片,超市导购说中老年人吃这个好。
三姨收到后打电话来,声音里都是笑:“丫头,你怎么寄这么多东西?花那钱干啥?”
我说:“应该的。”
她说:“你过得好就行,三姨不要这些。”
我说:“三姨,您拿着。那件羊毛衫您试试,不合适可以换。”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哽。
“丫头,你有心了。”
后来听亲戚说,三姨逢人就夸:“盼盼那孩子懂事,还惦记着我。”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
她打电话来,声音不对。
“你给三姨寄东西了?”
我说:“嗯。”
“寄什么了?”
“年货,还有件衣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拔高声音:“你对外人都比对我好!三姨给你三千块你记一辈子,我养你十八年你记什么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说:“我养你这么大,你给过我什么?过年不回来,电话不打,钱不给,现在给外人寄东西,你良心呢?”
我说:“妈,三姨那三千块是借给我的,我没开口她就给了。”
“您那两万块,是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办了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你就记着那两万!”
我说:“是,我记着。”
她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天很晴。
有鸟飞过去。
后来三姨生病,我回去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丫头,你怎么来了?那么远,别折腾。”
我说:“不折腾,应该的。”
她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
然后忽然说:“丫头,你妈……她其实……”
我摇摇头:“三姨,不说她。”
她叹口气,拍拍我的手。
我走的时候,塞给她一个红包。
她不要,推来推去。
我说:“三姨,当年那三千块,我一直记着。”
她愣住了。
眼眶红了。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11
那年冬天,我妈住院了。
亲戚打电话来,说累的。
许念不上班,天天在家躺着,我妈退休金不够花,又去超市打工,站出毛病了。
“盼盼,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病?”
“就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但是……”
“但是什么?”
她叹口气:“许念也不管,天天往外跑,孩子扔给你妈带。你妈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哪撑得住?”
我听着,没说话。
“盼盼,你回来看看她吧。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你的。”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陈屿走过来:“怎么了?”
我说:“我妈住院了。”
他没说话,站在旁边陪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回去看看?”
我想了想。
“不回了。”
“那……”
“我转点钱过去。”
我转了五千块。
附言:买点吃的。
我妈没收款。
也没回消息。
后来听亲戚说,她在病房里看着手机,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许念在旁边问:“姐转的?多少?”
我妈把手机扣过去,没给她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陈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想什么呢?”
我说:“没想什么。”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要是想回去,我陪你。”
我看着天花板。
“不回了。”
他“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
12
那年除夕,我在婆家过年。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公公倒酒,给每个人都倒上,到我这儿说:“小盼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陈屿在旁边笑:“爸,你怎么不让我少喝点?”
公公瞪他一眼:“你皮糙肉厚的,多喝点怎么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也笑。
婆婆给我夹菜:“小盼多吃点,太瘦了。”
我低头吃饭,眼眶热了一下。
吃完饭,我和婆婆在厨房洗碗。
她一边洗一边跟我说:“小盼,这儿就是你家,以后年年都回来。”
我看着水流从手指间穿过,没说话。
她拍拍我的手:“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记住——这儿有人疼你。”
我点点头。
晚上回家路上,陈屿开车,我坐副驾。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
他忽然问:“想什么呢?”
我说:“没想什么。”
他说:“骗人。”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以后咱家,什么事都商量着来。孩子也好,钱也好,公平着来。”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的路,耳朵有点红。
“我爸妈说了,以后有孩子,不许偏着谁。一碗水端平。”
我笑了。
“一碗水端平”,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好听。
手机响了。
我妈发的。
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看了很久。
没回。
陈屿问:“你妈发消息了?”
我说:“嗯。”
“不回吗?”
我想了想。
“不回。”
他点点头,没再问。
车继续开。
烟花还在放。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13
那次之后,我没删我妈微信。
她也没删我。
但我们都不说话。
后来听老家的亲戚说,许念离婚了。
男的出轨,她闹,闹到最后离了,孩子归男方,她一个人回娘家。
我妈又得养着她。
许念天天在家躺着,刷手机,点外卖,不找工作。
我妈骂她,她就哭,说“我命苦”,说“别人都欺负我”,说“妈你也不疼我”。
我妈就不骂了。
继续去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养着三十岁的女儿。
亲戚说的时候,叹口气:“你妈现在……话少了。”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我不会抽烟,就是捏着,看它自己燃完。
那年过年,我一个人在家,点了外卖,看春晚。
窗外有烟花,轰轰的响。
我靠在沙发上,刷朋友圈。
许念发了一张照片,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个猫。我妈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肉也松了,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磨得发白。
配文:“我妈的新宠,比我受宠多了。”
我看了两眼。
然后往下划。
看到我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上个月转发的养生文章。
没有配文。
没有照片。
我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
春晚小品,观众笑声很大。
我一口一口吃饭。
吃完洗碗,收拾厨房。
然后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
点开我妈的微信。
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打什么。
最后打了四个字:
“过年好。”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窗外烟花还在响。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后来几年,我过得挺好。
不是那种“过得特别好”,就是普通的挺好。
工作稳定,有房有车,老公顾家,公婆和气。
许念后来加过我一次微信。
验证消息写着:“姐,我是念念。”
我看了很久。
没通过。
陈屿问我:“谁啊?”
我说:“没谁。”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自己啃另一个,啃得咔嚓咔嚓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
有一天晚上,我翻抽屉找东西,翻出个旧信封。
打开,是当年那张银行催收函。
纸已经发黄,边角有点烂。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想起那年升学宴,我妈递给我时的表情。
想起她说“妈这是为你好”时的语气。
想起许念手腕上那道光。
想起那一万二。
想起那句“白眼狼”。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又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放回那个旧信封里。
然后把信封塞回抽屉最底下。
不是舍不得扔。
是留着也没什么。
就像那些人,那些事。
不是放不下。
是想起来也没什么感觉了。
那年夏天,我和陈屿去了一趟海边。
他游泳,我在沙滩上坐着,看海。
浪一阵一阵的,涌上来,退下去。
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的消息。
很长,一段一段的,像小作文。
我点开,看了几行。
“妈当年也是没办法……”
“你妹从小身体弱……”
“妈没偏心……”
“盼盼,你回来看看妈吧……”
后面还有。
我没往下看。
把手机扣在沙滩上,抬头看海。
浪还是那样,涌上来,退下去。
陈屿从海里跑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冲我喊:“水可凉了,下来试试!”
我笑着冲他摆手:“不去!”
他又跑回去了。
我看着他扑腾的背影,忽然想笑。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我妈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
“不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包里。
站起来,往海里走。
水确实凉,但也没那么凉。
陈屿游过来,拉着我的手:“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说:“骗人,你手都凉了。”
他把我的手攥在他手心里,搓了搓。
我们站在海里,浪从身边涌过去。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
他忽然说:“媳妇,以后年年都来。”
我说:“好。”
回酒店的路上,我刷了一下朋友圈。
许念发了新动态。
九宫格,全是自拍,配文:“今天心情不错,出来转转。”
我妈点了赞。
我划过去了。
晚上躺床上,陈屿已经睡着了,打呼噜,轻轻的。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那年升学宴。
两万三的镯子,两万的债。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后来发现,还清了。
不止钱。
是那些指望、那些委屈、那些为什么。
都还清了。
光会暗的。
账会清的。
有些人,不在你的人生里了。
这就是断亲吧。
不是吵架,不是拉黑,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是某一天你发现,她发来的消息,你看了,不想回了。
是某一年过年,你在别人家,吃着别人做的饭,笑着,闹着,忽然想起她——也就只是想起。
是那些账,你还完了。
那些光,你也早就不想要了。
窗外有月亮,很亮。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赶高铁回家。
陈屿他妈说包了饺子,让我们早点回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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