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第35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三亚的海滩上,脚下是细软的白沙,眼前是碧蓝的海水。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像是要钻出来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陆衍。
我前夫。
三天前在民政局签完字的前夫。
我按了拒接。
手机消停了三秒钟,第36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我接了。
“苏念,你在哪?”
他的声音急切,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张。我们结婚三年,他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连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三亚。”
“你疯了?你现在必须回来。”
我笑了一声。“陆衍,我们离婚了。”
“周瑶出事了。”
周瑶。我听见这个名字,海风忽然变得很凉。
周瑶是我大学室友,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离婚的原因。
“她出了什么事?”
“她需要骨髓移植。”陆衍顿了一下,“配型结果出来了,全国骨髓库找不到合适的。”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打了36个电话。
“你让我回去给她捐骨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念,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她真的会死。”
我站在海边,赤脚踩着被海水浸湿的沙子,手机贴着耳朵,听着三千公里外那个男人的呼吸声。
“陆衍,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打了36个电话,不是因为后悔跟我离婚,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你的新女朋友需要我的骨髓。”
我挂了电话。
关机。
把手机扔进沙滩包里。
我在海边站了很久。
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手机关着机,但我感觉它还在震动。可能是幻觉。结婚三年,陆衍从没给我打过这么多电话。追周瑶的时候倒是挺积极的,朋友圈一天能发八条。
我弯腰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
是的,我有两部手机。
这部手机的通讯录里没有陆衍,没有周瑶,没有苏家任何人。
我拨了一个号码。
“林姐。”
“苏总。”对面接得很快,声音干脆利落,“三亚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海鲜不错。”
“您可真悠闲。楚总那边的投资意向书还等着您签呢,云岭的地块评估报告今天也出来了——”
“先放一放。”我打断她,“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北城医院,最近有个骨髓配型的病人,叫周瑶。帮我查一下她的病历。”
林姐停了一秒。“周瑶?是那个周瑶?”
“对。”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把这部手机也收起来。
在三亚的酒店里待到第二天中午,我退了房,买了下午的机票。
不是因为陆衍那36个电话。
是因为有笔生意要回去谈。
飞机落地北城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出了到达大厅,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接机口。林姐站在车门旁边,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苏总。”
我上了车。
“周瑶的病历拿到了?”
“拿到了。”林姐递过文件袋,“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确实需要骨髓移植。目前在北城医院血液科住院,主治医生是王建国。”
我翻了两页。
“配型结果呢?”
“全国骨髓库没有匹配的供体。但报告上有一栏写的是'建议亲属配型'。”
我合上文件。
“有意思。”
“苏总,您不会真打算——”
“我打算回公司开个会。周瑶的事,不急。”
车穿过北城的夜色,在CBD核心区的写字楼前停下来。
46层全部亮着灯。
这栋楼,是我的。
我在电梯里换了双高跟鞋,理了理头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整层办公区的人都站了起来。
“苏总好。”
我点了点头,走进最里面的办公室。
林姐跟在后面,关上门。
“云岭的报告。”她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地块估值12个亿,比预期的低了三成。”
“压价的是谁?”
“楚氏集团。”
我翻开报告。“楚承远在搞什么?”
“不确定。但他最近跟陆氏走得很近。”
我停下翻页的手。
“陆氏?陆衍的陆家?”
“是。陆父上个月成了楚氏新项目的联合投标方。”
我靠在椅背上。
离婚三年,我和陆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但生意场上的事,从来不讲这种人情。
“帮我安排一下,明天下午跟楚承远见一面。”
“好的。还有一件事——”林姐犹豫了一下,“您母亲打电话到公司来了。”
我看她。
“说什么了?”
“说让您回家吃饭。另外,苏家大房那边……您堂姐苏婉的婚礼定了,下个月12号,邀请了全家。”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云岭报告的封面签了名。
“回复我母亲,吃饭可以。苏婉的婚礼,不去。”
“明白。”
林姐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苏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离婚的事,陆家那边一直没公开。外面还以为你们没离。陆衍的意思好像是——”
“他什么意思不重要。”我把笔放下,“我的意思才重要。”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十一点。
开完会回到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
关了灯,窗外是北城的万家灯火。63层,半个城市尽收眼底。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
陆衍发的。
“念念,我知道你回北城了。明天能见个面吗?不是为了周瑶的事。”
我盯着“念念”两个字看了十秒钟。
结婚三年他叫我苏念。离婚三天他叫我念念。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姐的电话准时打进来。
“苏总,楚承远的秘书回了,下午三点在他公司。另外,北城医院那边有个新情况。”
“什么情况?”
“陆衍今天上午去了医院,还带了记者。”
“记者?”
“好像是想搞舆论。用'前妻拒绝救命'这个角度做文章。”
我起身倒了杯水。
“他脑子坏了吗?”
“可能是周瑶的主意。周瑶的社交账号粉丝八十多万,昨天发了一条动态,说'有人能救我却不愿意',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让法务准备一份声明。不急着发,先存着。”
“好。”
“另外,你说的那个记者,查一下是哪家的。”
“已经查了。北城晚报的实习生,叫方一鸣。跟陆衍大学同届。”
“私人关系。”
“对。”
我换了衣服出门。
下午三点之前,我先去了一趟银行。
不是普通银行。是北城瑞和私人银行的VIP厅。
接待我的是行长本人。
“苏总,云岭项目的资金已经到位,随时可以划转。”
“先等等。”我坐下来,“帮我查一下陆氏地产最近的贷款记录。”
行长愣了一下。“苏总,这个——”
“我知道有规定。”我看着他,“我不要具体数字,只要一个信息:他们最近有没有大额贷款到期。”
行长沉默了五秒。
“苏总,我只能告诉您,陆氏地产最近的财务状况……不太稳定。”
够了。
我站起来。“谢谢。”
下午三点整,我出现在楚氏集团的40楼。
前台看了我一眼。
“请问您预约了吗?”
林姐递上名片。
前台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脸色变了。
“苏……苏总,请稍等,我马上通知楚总。”
楚承远的办公室在顶层。全落地窗,能看到北城最贵的那条江。
他站在窗前,听到门响才转过来。
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灰色定制西装,戴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
“苏念。”他笑了,“久仰。”
“楚总客气。”
“请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林姐站在我身后。
“云岭的地块,楚总很感兴趣?”
“不瞒你说,志在必得。”他给我倒了杯茶,“但我听说苏总也看上了那块地。”
“看上了。”
“那就有意思了。”楚承远坐到对面,翘着二郎腿,“苏总知道我最近的合作伙伴是谁吧?”
“陆氏地产。”
“对。”他端起茶杯,“陆家跟你的关系——”
“没有关系。”
楚承远挑了挑眉。
“苏总这么干脆?”
“我跟陆衍已经离婚了,楚总。生意场上讲利益,不讲前任。”
“好。”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我直说了。云岭那块地,陆家出价8个亿,外加后续合作开发。苏总打算出多少?”
“12个亿。”
楚承远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苏总出手这么大方?”
“那块地值这个价。”我看着他,“而且楚总,我出的不只是钱。”
“哦?”
“楚氏集团明年要上市,对吧?”
他的表情变了。
“苏总消息很灵通。”
“我可以帮楚总引荐一个人。华盛资本的赵鹏飞。”
楚承远放下了二郎腿。
华盛资本是北城最大的PE机构。赵鹏飞是合伙人,手里管着两百亿的基金。
“苏总跟赵鹏飞熟?”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合影。
上个月在上海的私人晚宴上拍的。我、赵鹏飞、还有另外两个业内大佬。
楚承远看了那张照片整整五秒。
“苏总,”他站起来,“合作愉快。”
从楚氏出来的时候已经五点了。
天快黑了,北城的写字楼一栋一栋亮起灯来。
林姐在车上汇报。“苏总,陆衍那边的记者稿已经写好了,准备明天见报。”
“什么角度?”
“'前妻见死不救,骨髓配型成功却拒绝捐献。'配了一张周瑶在病床上的照片,憔悴可怜那种。”
“配型成功?”我偏过头,“谁说我配型成功了?”
“他们自己推断的。说是根据您和周瑶的某种亲缘关系——”
“等等。”我打断她,“什么亲缘关系?”
林姐翻了翻手机上的记录。
“这个是我今天刚查到的。苏总,您可能不知道——周瑶的母亲和您的母亲以前是同事。”
“这我知道。”
“但还有一层关系。”林姐压低了声音,“周瑶的父亲周国良,三十年前在南方做生意的时候,跟苏家大房有过合作。具体什么合作,我还没查清楚。”
我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周瑶。
我以为她只是抢了我老公那么简单。
“继续查。”我睁开眼,“尤其是亲缘关系那部分。”
“明白。”
“另外,陆衍那篇报道——让他发。”
“不拦?”
“不拦。”
林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晚上八点,我去了我妈那里吃饭。
我妈住在北城老城区的一套房改房里。三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白墙绿窗帘,客厅里摆着一台方方正正的老电视。
她在厨房忙着,听见门响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回来了?瘦了。在三亚吃什么了?”
“海鲜。”
“海鲜有什么营养。来,坐下,我炖了排骨汤。”
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爸五年前走了。我妈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肯搬出去,说住习惯了。
我给她在CBD买了套大平层,她去看了一眼就说头晕,太高了。
“妈,我跟陆衍离婚了。”
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放到我碗里。
“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个婆婆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你的问题,说你不顾家,整天往外面跑。”
我笑了一声。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信你。”我妈抬头看我,“我不信她。那个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你结婚三年,我看得清楚。”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离了就离了。”我妈又夹了一块排骨给我,“你不缺他。”
“嗯。”
“但你大姑那边——你堂姐苏婉下个月结婚,你大姑点名要你去。”
“不去。”
“我也这么回的。但你大姑说了,不去就是不给苏家面子。你爷爷那边也发了话……”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苏家大房什么时候给过我们面子?爸在的时候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你忘了?”
我妈沉默了。
“没忘。”
“那就不去。”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
“念念,妈不懂你做的那些生意,但妈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别委屈自己。”
“不会的。”
我出了小区,坐进车里。
手机上多了十几条微信。
陆衍发的。
“念念,那篇报道我可以撤。但你得见我一面。”
“周瑶真的很严重,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锁了屏。
“林姐,明天早上帮我约个人。”
“谁?”
“北城医院血液科的王建国。”
“直接约主治医生?”
“对。就说念景投资的苏念想了解一下骨髓移植的流程。”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出现在北城医院的专家诊室。
王建国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镜片,看到我名片上“念景投资”四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热了几度。
“苏总,不知道您想了解什么?”
“王主任,我有个问题。骨髓配型是需要先抽血化验的,对吗?”
“对。”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做过配型化验,怎么能知道他跟患者是否匹配?”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
“那当然不知道。”
“如果有人在报道里说我和他的病人配型成功,但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化验呢?”
王建国的表情变了。
“苏总,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站起来,“只是想确认一下流程。谢谢王主任。”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一个人。
陆衍。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比三天前在民政局的时候瘦了一圈。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念。”
“陆衍。”我没停步,“让开。”
“你来医院做什么?”
“跟你没关系。”
他伸手拦住我。
“苏念,你到底在赌什么气?周瑶真的快死了。你就不能——”
“第一,我没有赌气。第二,你说我配型成功,请问我什么时候做的化验?”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让记者写那篇报道,说我配型成功却拒绝捐献。但你根本不知道我跟周瑶配不配。你在拿舆论逼我先做化验。”
他的脸白了。
“念念,我——”
“陆衍,你让开。”
他没让。
“就算我方法不对,但周瑶确实需要救命。你真的不愿意试一下吗?”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他长得还是那么好看。眼睛还是那么深。求人的时候还是那副让人心软的表情。
“陆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我前妻应该去给你现女朋友捐骨髓。”
“我知道这很过分。”
“你不知道。”我绕过他往前走,“你以为你知道,但你不知道。”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不是陆衍。
我转头。
一个女人撑着墙壁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病号服,头发稀疏,脸色蜡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是周瑶。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憔悴。
“苏念。”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要碎掉一样。
“周瑶。”
“我知道你恨我。”她扶着墙,喘了一口气,“但我真的不想死。”
我看着她。
曾经在大学寝室里跟我彻夜聊天的女孩。帮我占座、帮我带饭、帮我追陆衍的女孩。最后睡在我老公床上的女孩。
“周瑶,我不恨你。”我说,“但你该找的人不是我。”
“全国骨髓库没有匹配的——”
“那你应该扩大搜索范围。”我看着她,“比如你的亲属。”
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微妙。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猝不及防戳到痛处的惶恐。
“我没有什么亲属了。”她低下头,“你知道的,我爸妈都不在了。”
“是吗?”
我转身走进楼梯间。
身后传来陆衍焦急的声音:“瑶瑶,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楼梯间的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林姐打电话。
“周瑶说她父母都不在了。帮我确认一下,她父亲周国良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收到。”
“还有,那篇报道什么时候见报?”
“明天。”
“好。让法务把声明再改一下,加一条:'苏念女士从未进行任何骨髓配型检测,相关报道纯属捏造。'”
“明白。”
回到公司,下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云岭项目的方案基本敲定。楚承远那边已经同意放弃跟陆氏的合作,转而跟我签约。
12个亿的地块,加上后续开发的利润,保守估计能回笼三十个亿。
这是我做过最大的一笔生意。
散会的时候,投资部的总监何明站在门口等我。
“苏总,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
“说。”
“陆氏地产最近在跟几家银行谈贷款展期,数额大概在6个亿左右。如果展期谈不成——”
“他们会怎样?”
“资金链断裂。项目烂尾。最坏的情况——破产清算。”
我走进办公室,何明跟在后面。
“他们的贷款跟我们有关系吗?”
“瑞和银行那笔最大的,3个亿。苏总,她们的主管客户经理是——”
“赵鹏飞的人。”
“对。”
我坐下来。
陆衍和我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的是我。
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争,而是因为不值得。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公司和他爸的公司加在一起,都不到我资产的十分之一。
“何明,云岭项目的事你盯紧。陆氏那边——不用管,也不用帮。”
“明白。”
何明走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苏念女士吗?”
“是。”
“我是北城晚报的方一鸣。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方记者,”我打断他,“你要问的事,我的律师明天会发一份声明。在那之前,我没有任何回应。”
“苏女士,我只是想听听您这边的说法。毕竟陆先生那边已经——”
“方记者,你是陆衍的大学同学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这……”
“新闻要讲利益回避。你跟当事人有私人关系,这篇稿子发出去,你们报社的总编知道吗?”
沉默。
“我建议你在发稿之前,把这个情况跟你们总编汇报一下。”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公寓,打开电脑。
周瑶的社交账号又更新了。
一张病床上的自拍,滤镜调得刚刚好——既看得出病态,又不至于太吓人。配文写着:“努力活着。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人。”
评论区一万多条。
“瑶瑶加油!”
“谁那么狠心不肯捐?”
“听说是她前闺蜜,简直不是人。”
“人在做天在看,不救人的人迟早遭报应。”
我翻了几条,退出来。
这就是陆衍和周瑶的策略。不点名,但暗示。让舆论先发酵,把“不肯救人的前妻”这个标签贴在我身上。等到我承受不住压力,就会主动去做化验、去配型、去捐献。
很聪明。
可惜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我说的不是苏念。
我说的是念景投资的创始人。
念景投资,北城最大的私人投资机构之一。旗下管理资产超过80亿。控股三家上市公司,参股十一家。
而我,苏念,就是念景投资百分之百的大股东。
这件事,陆衍不知道。苏家不知道。周瑶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苏念是个小公司的普通白领。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但现在,情况变了。
第二天早上,北城晚报果然没有发那篇报道。
方一鸣把稿子撤了。
但周瑶的社交账号上又发了一条:“有人在施压,想让我的故事被掩盖。但真相不会被掩盖。”
配了一张输液的照片。
十分钟之内,三个自媒体转发了这条动态。
一个小时之内,话题上了本地热搜。
#骨髓配型成功却拒绝捐献#
评论区清一色的指责。
“这种人应该被曝光!”
“法律管不了她,道德法庭审判她!”
“有没有知情人透露一下是谁?”
我看着这些评论,给林姐打了个电话。
“声明还没发吧?”
“没有。您说等一等。”
“继续等。”
“苏总,网上已经闹得很厉害了。”
“我知道。闹得越大,反转越狠。”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
“等他们先犯错。”
下午两点,我在公司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我堂姐苏婉。
苏婉是苏家大房的长女,大我两岁,从小到大跟我不对付。她爸是我爸的大哥,在苏家说一不二。
“苏念,你回北城了?”
“回了。”
“下个月我的婚礼,你来不来?”
“不来。”
“你最好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爷爷发话了,全家必须到。你要是不来——”
“不来怎样?”
“苏念,你别以为离了婚就可以不把苏家放在眼里。你是苏家的人,就得守苏家的规矩。”
“苏婉,”我靠在椅子上,“你嫁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郑浩然。你问这个干什么?”
“郑浩然,浩达建筑的郑家?”
“对。怎么了?”
“没事。”我笑了一下,“恭喜你。”
挂了电话,我问林姐。
“浩达建筑什么情况?”
“中型建筑公司。年营业额大概两个亿,利润不高,最近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
“跟我们有业务往来吗?”
“没有直接的。但浩达的上游供应商有一家是我们投资的公司——永利建材。”
“有意思。”
“苏总,您不会打算——”
“我什么都没打算。”我翻开下一份文件,“只是了解一下。”
当天晚上八点,有人按了我家门铃。
我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画面。
是陆衍。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外,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
我按了对讲机。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妈告诉我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想见你。”
“五分钟就好。”
“陆衍——”
“三分钟。”
我打开了门。
他进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客厅。
150平的大平层,落地窗,简约装修。不算顶级奢华,但在北城CBD的63楼,这套房子值不少钱。
“这房子——”他明显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买的?”
“跟你没关系。说正事。”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念念,关于那篇报道,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让记者——”
“还有呢?”
“但周瑶真的需要帮助。她的病情在恶化。王建国说——”
“陆衍,”我坐在他对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觉得我跟周瑶能配型成功?”
他愣了一下。
“骨髓配型不是随便就能配上的。通常只有亲属之间才有较高的匹配概率。我跟周瑶不是亲属。你凭什么认为我能配上?”
“我只是觉得……可以试试。”
“试试?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找记者、搞舆论,就是为了让我'试试'?”
他低下了头。
“谁告诉你我能配上的?”
沉默。
“陆衍。”
“是周瑶的母亲。”
“周瑶不是说她父母都不在了吗?”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间。
“她母亲……她母亲前几年联系过她。具体的她没跟我说太多。但她母亲说——”
“说什么?”
“说你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什么血缘关系?”
“我不知道。她没细说。念念,我——”
“回去吧。”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念念——”
“你回去问周瑶,让她把话说清楚。什么血缘关系,怎么来的,谁是谁。说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走了。
门关上。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血缘关系。
我和周瑶。
我拿起手机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
“周瑶的父亲周国良。不是查他的生意。查他的家庭。三十年前的。”
两秒后林姐回复。
“苏总,您是怀疑——”
“什么都有可能。先查。”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63层的夜景依然壮观。但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第二天,网上的舆论又升级了。
一个有两百万粉丝的大V转发了周瑶的动态,配文写着:“在一个女人最脆弱的时候,最亲近的人选择袖手旁观。这不是什么骨髓配型的问题,这是人性的拷问。”
私信开始涌进我的私人社交账号。
“你就是那个不肯捐骨髓的人吧?”
“你晚上睡得着吗?”
“杀人犯。”
我一条都没回。
上午十点,林姐来了电话。
“苏总,查到了。”
“说。”
“周国良,1965年生,南方人。八十年代末到北城做生意,跟苏家大房的苏建国合伙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生意做了三年散伙了。”
“然后呢?”
“关键在这里。周国良在北城做生意期间,跟一个女人有过关系。那个女人……是你母亲在纺织厂的同事。”
“我妈的同事?那不就是周瑶家的——”
“不是。”林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总,那个女人不是周瑶的妈妈。那个女人叫张秀兰。”
我的手指发紧。
张秀兰。
那是我妈妈的名字。
“你说什么?”
“苏总,我反复确认了三遍。八十年代末,周国良跟您母亲有过一段关系。时间很短,大概几个月。之后周国良离开北城回了南方,跟周瑶的母亲结婚。”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也就是说——”
“我不确定。这只是目前查到的信息。至于是否有更深层的关系——需要您跟您母亲确认。”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没动。
如果周国良和我妈有过关系。
如果那段关系发生在我出生之前。
那周瑶说的“血缘关系”——
不可能。
我爸是我爸。这一点不可能有问题。
但如果周国良是周瑶的父亲,他又跟我妈有过关系……
会不会周瑶不是周国良的亲生女儿?
或者——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又是陆衍。
“念念,周瑶今天做了一轮化疗,反应很大。她想见你。”
“我很忙。”
“她说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
“什么话?”
“她不肯告诉我。只说要亲口对你说。”
我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下午三点。”
当天晚上,我去了我妈家。
她正在看电视,一个抗日剧。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削了个苹果。
“妈。”
“嗯?”
“你认识一个叫周国良的人吗?”
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电视里的枪声还在响。
她弯腰去捡遥控器,动作很慢。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不认识。”
她的声音平淡。太平淡了。
“妈,你骗我。”
她关了电视。
客厅里忽然很安静。
“念念,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什么事过去了?”
“都过去了。你爸走之前嘱咐过我,有些事不要告诉你。”
“什么事?爸嘱咐你什么了?”
她不说话了。
“妈。”
“念念,你别问了。”
“我必须问。因为那个叫周瑶的女人说她跟我有血缘关系。”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她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妈突然抬高了声音,又迅速压下去,“念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她闭上眼睛,坐在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
“周国良……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爸爸——你叫了三十年爸爸的那个人——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但他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他知道一切,但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国良在你出生之前就离开北城了。他不知道我怀了你。后来他在南方结婚,生了一个女儿——”
“周瑶。”
我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周瑶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
我站了起来。
腿有点发软,但我站住了。
“所以她需要骨髓,你的骨髓跟她有高概率匹配——因为你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谁告诉周瑶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周国良。他后来……那个人后来又联系过我一次,大概是十年前。说他病了,想看看你。你爸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妈。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守着这套绿窗帘的老房子,日复一日地看抗日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不让。他说——他说你是他女儿,不是任何人的女儿。”
我的眼眶烫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
“我走了。”
“念念!”
“我需要想想。”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北城的街道上车来车往,霓虹灯在夜色里闪闪烁烁的。
我掏出手机,给林姐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的医院行程照常。另外,帮我查一下周国良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收到。”
我坐进车里。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周瑶知道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嫁给陆衍——或者说她接近陆衍——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
她在大学里成为我的室友、我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巧合?
这一切到底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盘?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北城医院。
周瑶的病房在血液科的VIP区。单人间,有沙发有电视,鲜花堆了半个窗台。
她靠在病床上,比上次在走廊里看到的又瘦了一圈。
陆衍不在。
“你让他走了?”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有些话不想让他听。”她看着我,“你查到了?”
“查到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你。”
“因为同父异母的姐妹配型成功率高。”
她点了点头。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大学入学之前。”
我的手指收紧了。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你姐姐。你来北城上学,选择跟我做室友——”
“不是巧合。”她说,“是我主动选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认识你。我爸——我们的爸,他跟我说过你的存在。他说北城有个女儿,很聪明,很厉害。但他没脸认。”
“他没脸认,你就替他来认?”
“不是。”周瑶低下头,“我那时候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但后来——我们真的成了朋友。你真的对我好。四年里你对我比对任何人都好。”
“所以你睡我老公,就是回报我的方式?”
她闭上了眼睛。
“那件事……我没有借口。”
“你确实没有。”
沉默了很久。
“苏念,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我真的不想死。”
“你以为用这个身世来绑架我,我就会心软?”
“我不是在绑架你。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你。捐不捐是你的选择,我没有立场强迫你。”
“但你让陆衍找记者、搞舆论——”
“那是陆衍自己的主意。”她睁开眼睛看我,“我没让他那么做。”
“你没阻止。”
“我病成这样。”她苦笑了一下,“我拦不住他。”
我站起来。
“周瑶,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案。”
“我知道。”
“但有件事我要搞清楚——你除了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外,还知道什么?当年周国良和苏家大房合伙做生意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在查苏家的事?”
“回答我。”
“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我爸当年跟一个叫苏建国的人合伙,后来散伙了。散伙的原因——我爸从来不说。”
“你爸现在在哪?”
“南方。他也病了。肝癌晚期。”
我看着她。
两个人都是病人。一个在北城,一个在南方。一个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个是我从未相认的亲生父亲。
“好。”
我转身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陆衍。
“念念,你们聊了什么?”
“你去问她。”
“她——”
“陆衍,”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周瑶和我的关系?”
他的反应告诉我一切。他知道。
“你知道的。”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周瑶住院之后告诉我的。”
“你知道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你知道这个身世秘密,但你没有告诉我。你选择用记者和舆论来逼我。”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会崩溃?还是你以为,拿这个来逼我比直接告诉我更有用?”
他说不出话。
“陆衍,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你一开始就坦诚地告诉我,周瑶是我的妹妹,她需要我的帮助。你觉得我会拒绝吗?”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笑了,“你跟我结婚三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回到公司,林姐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她的表情很凝重。
“苏总,周国良的信息查到了。”
“说。”
“周国良,肝癌晚期,目前在南方省人民医院治疗。但关键不在这里。”
“在哪?”
“在苏家大房。苏建国跟周国良当年散伙的真正原因——不是生意分歧。”
她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苏建国当年侵吞了合伙公司的全部资产。大概三百万。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周国良净身出户,被迫离开北城。”
“我大伯吞了我亲生父亲的钱?”
“对。而且不止这些。”林姐翻到下一页,“苏建国当年拿这三百万起家,后来发展成现在的苏氏建材。如今苏氏建材年营业额五个亿——这笔钱,可以说是苏家大房全部家产的根基。”
“也就是说,苏家大房的钱,原本有一半是周国良的。”
“是的。”
我靠在椅背上。
一切都连起来了。
周国良是我的亲生父亲。他被苏建国坑了全部身家。他回到南方,一贫如洗地重新开始。他的女儿周瑶来到北城,找到了我,但始终没有揭开这个秘密——直到她生病了。
而苏家大房,靠着吞来的钱发了家,现在高高在上地命令我去参加堂姐的婚礼。
“林姐。”
“在。”
“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约北城最好的律师,研究一下三十年前那笔侵占的追诉可能性。第二,苏婉的婚礼——我去。”
“您不是说不去吗?”
“改主意了。”
林姐看了我一眼,点头出去了。
那天晚上,网上的舆论达到了高峰。
有人扒出了我的名字。
#苏念拒绝救命#登上了全国热搜第九位。
“苏念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人肉这个女人!让她社死!”
“有知情人说她住CBD的豪宅,一个月花几十万买包。有钱享受没钱救人命?”
最后一条评论下面有人追问:“她哪来这么多钱?离婚不是净身出户吗?”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
但有人开始挖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给法务发了一条消息。
“声明改一下。除了之前那条关于配型的澄清,再加一段。”
“加什么?”
“加——'苏念女士与患者周瑶的真实关系,将在适当时候由当事人亲自说明。在此之前,任何未经证实的推测和人身攻击,苏念女士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好。什么时候发?”
“现在。”
声明在晚上十一点发出去。
效果立竿见影。
“真实关系?什么真实关系?”
“天呐,这里面还有隐情?”
“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舆论的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人们的注意力从“一个女人拒绝捐骨髓”变成了“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故事”。
好奇心比愤怒更持久。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早上,三个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第一个是陆衍。
“苏念,你发那个声明是什么意思?什么真实关系?”
“你去问你女朋友。”
第二个是苏婉。
“苏念,你在搞什么?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跟周瑶什么关系?”
“堂姐,你不是让我去参加你婚礼吗?我去。到时候当面聊。”
第三个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苏念?”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
“谁?”
“我是周国良。”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了。
“三十年没联系过。现在打电话——为了周瑶?”
“也为了你。”他的声音很虚弱,说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念念,有些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你不欠我。你什么都不欠我。因为你从来不是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没资格。但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事?”
“苏建国最近在找我。他知道周瑶在北城,也知道她生病了。”
“所以呢?”
“他来找我,不是出于好心。他怕我把三十年前的事说出去。他让人传话——如果我敢开口,他就让我剩下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周国良,你既然打了这个电话,就说明你不打算听他的。”
“我快死了。我还怕什么?”
“那你想怎样?”
“我想见你一面。在我死之前。”
我没有回答。
“还有——你帮帮瑶瑶。她是你妹妹。”
“我知道她是我妹妹。至于帮不帮——我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
林姐走进来。“苏总,刚才那个电话——”
“帮我订一张去南方的机票。后天的。”
“去见周国良?”
“去听他把三十年前的事说清楚。”
“要通知苏家那边吗?”
“不用。”
“那陆衍那边——”
“更不用。”
出发去南方之前,我还有两件事要处理。
第一件事,云岭项目的正式签约。
签约仪式安排在楚氏集团的会议厅。楚承远带了他的法务团队和财务团队,阵势很大。
签字的时候,楚承远看了我一眼。
“苏总,有个事我得跟你透个底。陆家那边知道你抢了这个项目,很不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
“陆父直接给我打电话了。话说得很难听。说我背信弃义。”
“楚总怕了?”
楚承远笑了。“怕什么?我又不靠他吃饭。再说——”他看了看签好的合同,“12个亿加赵鹏飞的资源,哪个傻子会往外推?”
签完约出来,第二件事。
我给王建国医生打了个电话。
“王主任,我考虑清楚了。我愿意做骨髓配型检测。”
“苏总,太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
“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检测在第三方医院进行,不在北城医院。第二,检测结果只有我和您知道。第三,在我同意之前,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患者和患者家属。”
“这……”
“做得到就帮我安排。做不到我就不做。”
“做得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北城灰蒙蒙的天。
为什么答应做配型?
不是因为陆衍。不是因为舆论。不是因为周瑶那张苍白的脸。
是因为我妈说的那句话。
“你爸——你叫了三十年爸爸的那个人——他把你当亲女儿,他知道一切。”
他知道一切,但他从来没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孩子。
如果他还在,他会怎么做?
他会说:“念念,不管那个人是谁,你是我闺女。但如果那丫头真的会死——救人一命的事,咱不能装看不见。”
他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普通人。一个好人。
在去南方之前,我去了一趟他的墓地。
墓碑上刻着:苏志远之墓。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摆好。
“爸,我知道了。但你永远是我爸。”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沙沙地响。
后天一早,我飞到了南方。
省人民医院的肿瘤科病房。
周国良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
五十八岁的人,看上去像七十八。
我站在床边,他艰难地转过头来看我。
“你长得像你妈。”他说。
我没接这个话。
“你说有话跟我说。说吧。”
他吃力地撑起身子,我没去扶。
“三十年前,我跟苏建国合伙做建材生意。他出人脉,我出资金。生意做了三年,挺好的。”
“然后呢?”
“第三年年底,他跟我说公司被人骗了,钱全赔了。让我签个文件,说是清算公司。我签了。后来才发现——他把公司的钱全部转到了他老婆名下的另一家公司。”
“你没有报警?”
“报了。但那个年代……他有关系,我没有。警察来了走了走了来了,最后不了了之。等我再去找他,他搬了家,换了电话,连办公室都换了地方。”
他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那三百万是我全部的身家。我变卖了老家的房子、借了亲戚的钱凑出来的。一夜之间全没了。”
“你为什么不继续追?”
“追不了。”他苦笑,“念念——我能叫你念念吗?”
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牵挂。就是你妈。她怀了你——我不知道。我离开北城的时候她还没有显怀。等我回到南方,身无分文,自顾不暇。直到十年前有人告诉我,当年你妈生了一个女儿。”
“那个人是谁?”
“苏建国的弟弟。你父亲——你养父的哥哥。”
“大伯告诉你的?”
“不是大房的人。是二房的人。苏家二房的苏志明。”
我愣了一下。
苏志明是我爸的二哥。在苏家排行第二。但他早年就出了国,跟家里断了联系。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也恨苏建国。当年苏建国不只坑了我,还坑了老二、老三。你爸爸排行老四,最小,分到的最少。苏建国把所有弟弟都踩在脚下。”
我站在那里,听着一个垂死的男人一点一点揭开三十年前的旧疮疤。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他指了指床头柜,“那个抽屉里有一份文件。是当年合伙公司的原始协议和转账记录。我保存了三十年。”
我打开抽屉,果然有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苏建国以为我手里没有证据。他错了。”
“第二件事呢?”
“救瑶瑶。”他看着我,“她是你妹妹。她从小没有我这个父亲,是她妈妈一个人带大的。她来北城找你,是我的主意。但她后来做的那些事——抢你的男人——不是我教她的。那是她自己的错。”
“她的错不该由你来道歉。”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道歉。我是求你。”
我拿着那个信封,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眼睛跟我长得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深褐色。
“我能不能做配型是医学问题,不是意愿问题。”
“我知道。”
“但如果配上了——我会考虑。”
他的眼泪滚下来。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从医院出来,我在南方的酒店待了一晚上。
打开周国良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的文件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
合伙协议。转账记录。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苏建国侵占合伙人资产总计312万元。
三十年前的312万。
苏建国拿着这笔钱,建立了苏氏建材帝国。五个亿的年营业额。三栋商业楼。一个工厂。
全是建立在偷来的地基上。
我拍了每一页文件的照片,发给了我的律师。
“张律师,帮我评估一下。这些证据在现在还有没有法律效力。”
“苏总,三十年了,刑事追诉期肯定过了。但民事——如果能证明侵占事实存在,且受害方从未放弃追诉,理论上可以主张返还。”
“需要什么条件?”
“周国良本人或其继承人作为原告。有原始证据。最好有第三方证人。”
“证人方面——苏家二房的苏志明可以作证吗?”
“如果他愿意,可以。苏总,您打算——”
“我打算让苏建国偿还。连本带息。”
第二天飞回北城。
落地的时候手机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最重要的一条来自林姐。
“苏总,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打开附件。
HLA配型六个位点,完全吻合。
我和周瑶,配型成功。
我站在机场的到达大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这个结果意味着我的骨髓可以救周瑶的命。
也意味着——我必须做出选择。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了。
林姐在办公室等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苏总,除了配型结果,还有两件事。”
“说。”
“第一,网上的舆论出现了新变化。有人开始质疑周瑶那边的说法了。有网友发现周瑶的社交账号在生病前就频繁发一些暗示性的动态,有'卖惨立人设'的嫌疑。配合您那条声明里提到的'真实关系',风向正在慢慢转。”
“第二件事?”
“苏婉的婚礼。苏建国那边听说您要去,专门让人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念念来就好,别闹事。苏家的脸,丢不起。'”
我笑了。
苏家的脸,丢不起。
说这话的人,是三十年前偷了合伙人全部身家的人。
“林姐,帮我准备一份贺礼送到苏家。”
“什么贺礼?”
“一套明代的青花瓷餐具。让古董行的人估个价,至少五十万。”
“这么贵?”
“要让他们知道我出手大方。这样婚礼当天才更有看头。”
婚礼在下个月12号。
距今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我要做几件事。
第一,骨髓捐献的事。
我做了决定——捐。
不是为陆衍,不是为了舆论,不是为了周国良。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当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不管对方做过什么。
但捐献的时间和方式,由我决定。
我给王建国打了电话。
“王主任,配型结果我看了。我同意捐献。但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捐献时间安排在苏婉婚礼之后。大概半个月后。”
“周瑶的病情——”
“半个月内不会恶化到无法手术的程度。我咨询过了。”
“这……确实可以等。”
“第二,在捐献之前,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周瑶和她的家属。”
“苏总——”
“第三,捐献同意书上只签我的名字,不写我和周瑶的关系。”
“好吧。”
第二件事,苏家的事。
我约了苏家二房的苏志明。
他现在在加拿大。我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二伯。”
“念念?”他很惊讶,“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二伯,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三十年前,大伯跟周国良的事——您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包括周国良是我亲生父亲这件事。”
“唉。”他叹了口气,“念念,你大伯那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好的都要争、都要抢。你爷爷偏心他,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大房。老二老三老四——你爸爸是最小的,最吃亏。”
“二伯,我想请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需要,您能不能回国作证?”
“作什么证?”
“作三十年前那件事的证。”
又是长久的沉默。
“念念,你要对付你大伯?”
“不是对付。是讨公道。”
“他的钱——苏氏建材,都是老周的钱打的底子。这件事全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
“现在敢说了吗?”
“念念……你确定要翻这笔旧账?”
“二伯,如果不是周瑶生了病,如果不是陆衍那些破事,我一辈子都不会碰苏家的事。但现在——该还的总要还。”
他想了很久。
“好。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回来。”
第三件事,陆氏的事。
何明汇报了最新的进展。
“苏总,陆氏地产的贷款展期没谈成。瑞和银行那边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
“风控不过关。具体什么原因——银行那边没说。但据我了解,是赵鹏飞的人打了招呼。”
“赵鹏飞?我没让他帮我做这件事。”
“不是您。是楚承远。楚承远跟赵鹏飞见面的时候提了一嘴陆氏的情况。赵鹏飞自己判断的——他不想让自己的银行资源陷进陆氏这个坑。”
我想了想。
“陆衍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
“先不告诉他。”
陆衍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我是念景投资的老板。不知道我跟楚承远签了约。不知道他家的贷款被拒了。不知道他爸正站在破产的边缘。
更不知道——他前妻即将在苏婉的婚礼上掀翻苏家大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陆衍的父亲陆鹤年,亲自找上了我的公司。
他不知道我是老板。他来找的是“念景投资”。
前台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荒谬。
“苏总,有位陆鹤年先生来了,说要见念景投资的负责人。没有预约。”
“他来干什么?”
“说是有投资方面的事想谈。”
我差点笑出声。
“让他在接待室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让何明去了接待室。
我在办公室的监控屏幕上看着这一切。
陆鹤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明显撑场面的西装。他在接待室里坐着,不停地擦手心的汗。
何明走进去。
“陆先生,您好。我是念景投资的投资总监何明。”
“何总监。”陆鹤年站起来,主动握手,“打扰了。我想见一下你们的苏总。”
“苏总今天不在办公室。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谈。”
陆鹤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是这样的,我们陆氏地产最近遇到了一些资金周转的问题。听说念景投资在不动产领域很有实力——我想聊一下合作的可能性。”
“合作?具体什么形式?”
“我们有一个在建的住宅项目,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现在资金链出了点问题,需要找一个合作方注资。”
何明翻了翻他带来的资料。
“这个项目——瑞景花园?”
“对。”
“陆先生,这个项目我们之前有过了解。目前的状况是:土地款未缴清、建设贷款即将到期、预售许可还没有下来。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合作方,是一个接盘侠。”
陆鹤年的脸色变了。
“何总监,你——”
“陆先生,我说句实话。这个项目的评估价值大概在两个亿。但你们的负债已经超过三个亿。就算我们注资,也是填一个无底洞。”
“如果你们能帮我们拿下贷款展期——”
“抱歉,这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
陆鹤年坐在那里,脸色灰白。
“何总监,你不知道……如果这个项目倒了,我们全家就完了。我儿子——”
“陆先生的家事,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何明站起来,“如果没有其他事——”
“等一下。”陆鹤年抓住何明的袖子,“我听说你们的苏总是个女人。能不能让她给我一次面谈的机会?我可以降低条件——”
“苏总很忙。”
我在监控画面里看着陆鹤年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关掉监控。
如果在三个月前——在我还是陆衍妻子的时候——他这副样子可能会让我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清醒。
婚礼前一天晚上。
我在家里试了试准备好的衣服。
一件黑色的Dior高定礼服。简洁、利落、不张扬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贵”。
配了一对耳环。红宝石的。三年前在拍卖会上拍的,八十万。
林姐在旁边看着我。
“苏总,您确定明天就摊牌?”
“不是摊牌。”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是还债。”
“苏家那边——苏建国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他能怎样?他最大的底牌就是苏氏建材。但那家公司的根基就是一笔赃款——这件事,明天在座的所有人都会知道。”
“他会撕破脸的。”
“他三十年前就撕破过了。只不过那时候撕的是周国良的脸。”
“那陆衍呢?陆家那边——”
“陆衍如果来了,正好。”
“他会来?”
“苏婉的未婚夫郑浩然跟陆家有生意往来。陆衍大概率会作为男方宾客出席。”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
“苏总,最后一个问题。”
“问。”
“您做这一切——是为了周国良?为了周瑶?还是为了您自己?”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礼服,红色宝石,冷静的眼神。
“都不是。是为了我爸。苏志远。他被他大哥压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他死的时候还住在那套破房子里。他配得上一个公道。”
婚礼当天。
北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星月厅。
到场的人大概有三百多。苏家的亲戚、郑家的亲戚、双方的生意伙伴和朋友。
我到的时候,门口的签到台有两个穿旗袍的姑娘迎上来。
“请问您是?”
“苏念。新娘的堂妹。”
她们翻了翻名单。
“找到了。苏念女士,您的座位在8号桌。”
8号桌。
最偏的位置。靠近洗手间那个角落。
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念念?”
是苏家三伯的女儿苏敏。比我大四岁,在苏家排行第三,人还算厚道。
“苏敏姐。”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大伯那边不是——”
“大伯让我来的。”
苏敏看了看我身上的裙子和耳朵上的红宝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念念,你这身行头——”
“从三亚带回来的。”
苏敏嘴巴张了张,没再问。
我走到8号桌坐下。
果然是最角落的位置。桌上的鲜花也比别的桌少了一半。
坐在旁边的是几个我不认识的远房亲戚,看到我也没打招呼。
我打开手机,给林姐发了条消息。
“到了。准备好了吗?”
“随时。”
婚礼在十一点正式开始。
新娘苏婉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挽着新郎郑浩然的手臂,笑得很灿烂。
苏建国坐在主桌上,西装笔挺,面色红润,全场最有派头的一个人。
他旁边坐着苏家的几位长辈。我扫了一眼——我妈没来。
好。
我不想让她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婚礼仪式走流程。交换戒指。亲吻。掌声。
然后是宴席。
菜上了三道之后,苏建国站了起来。
他拿着话筒,开始致辞。
“今天是我女儿苏婉和浩然大喜的日子。苏家和郑家,两家结亲——”
他讲了五分钟。大意是苏家家大业大,郑家门当户对。两家联姻,强强联合。
讲得很气派。很有面子。
讲完之后,全场鼓掌。
然后他说:“今天苏家的亲戚都来了。念念也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念念,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我站了起来。
三百双眼睛转过来。
“念念是老四家的女儿。”苏建国对着话筒说,“去年结了婚,现在……唉,不提了。年轻人嘛,日子长着呢。”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不提“离婚”两个字,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离婚了?”“听说是嫁的那个男人不怎么样。”“老四家条件本来就差,嫁不好也正常。”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窃窃私语,面带微笑。
“大伯,”我开口了,“既然您提到了我,我也想说两句话。可以吗?”
苏建国愣了一下。话筒还在他手里。
“这……今天是婉婉的日子。”
“不耽误。就两句话。”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笑了。“行。念念说吧。”
他大概觉得我会说几句客套的祝福。
我走出角落,走向宴会厅中间。
三百双眼睛跟着我移动。
“大伯,今天确实是好日子。苏婉姐出嫁,全家高兴。”
“是是是。”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苏建国的笑容微微僵了。
“什么事?”
“三十年前,您跟一个叫周国良的人合伙做生意。这件事,在座的长辈们应该都还记得。”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建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苏念,你在说什么?今天不是谈这些的场合。”
“大伯,您不想谈,但周国良想谈。他现在在南方的医院里,肝癌晚期,可能活不过三个月了。临死之前,他把当年的合伙协议和转账记录都交给了我。”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些文件的照片。
“312万。这是三十年前周国良投入合伙公司的全部资金。白纸黑字,银行流水。散伙的时候,这笔钱一分都没有还给他。因为您告诉他——公司亏了,钱没了。”
苏建国的脸铁青。
“苏念!你给我住嘴!”
“但钱没有没。”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它从合伙公司转到了您妻子名下的另一家公司。然后这笔钱成了苏氏建材的启动资金。”
全场哗然。
“苏总——”有人在下面叫苏建国,“这是怎么回事?”
“胡说八道!”苏建国把话筒摔在桌上,“这丫头在胡说八道!当年的事情——根本不是她说的这样!”
“那您说是怎样。”
“那笔钱是周国良自己输掉的!他赌博!赌球!把钱赌光了,然后反过来讹我——”
“大伯。”我打断他,“您确定要这样说?”
“就是这样!”
“那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我再次抬起手机,这次打开了一段视频。
是周国良在病床上录的。
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楚。
“我是周国良。三十年前苏建国侵占了我们合伙公司的全部资产,总计312万元。我从未赌博,也从未欠债。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有银行记录。苏建国说我赌博输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视频放完,全场鸦雀无声。
苏建国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紫红。
“苏念!”他冲上来,手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替一个快死的人讨公道。”
“他活该!他当年自己无能——”
“大伯,”苏婉从主桌上冲过来,“你们够了!今天是我的婚礼!”
她的眼睛红了,身上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我看着她。
“婉姐,对不起。我知道今天不是好时机。但有些事,不在人多的时候说清楚,就永远也说不清楚了。”
“你——”苏婉咬着牙,“你就是故意的!你记恨大房的人看不起你,你故意来搅局!”
“不是看不起的问题。”我看着苏建国,“是您父亲用偷来的钱养大了您、嫁了您。苏家大房今天的一切——这场婚礼、这个酒店、您身上这件婚纱——全是用别人的钱换来的。”
“住口!”苏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一下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苏念,你给我听好了——”
“苏总。”一个声音从宴会厅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风衣,头发很短,面容清瘦。
是苏志明。
苏家二伯。
苏建国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老二?你不是在加拿大——”
“我回来了。”苏志明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大哥,念念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你把周国良的钱转走。当年我不敢说。现在我敢了。”
全场一片死寂。
苏建国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是串通好的!”
“不是串通。”我说,“是天道好轮回。您欺负了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老实人三十年。现在他要死了,他的女儿在医院里等骨髓移植。而您——还在这里办婚宴、摆派头、教训我们这些小辈。”
“大伯,您觉得苏家的脸丢不起?”我走近他一步,“您三十年前偷人家钱的时候,苏家的脸就已经丢了。”
苏建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宴会厅里的人开始骚动。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老苏怎么发的家呢。”“难怪老四一家过得不好,原来是被这么对待的。”
郑浩然站在台上,脸色铁青。
他的父亲郑老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苏建国面前。
“苏总,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但我女婿——浩然娶的是您女儿,不是您的烂账。这些事情,您最好给我一个说法。不然这门亲事——”
“老郑!”苏建国急了,“这丫头胡说的——”
“我不是胡说。”我拿出手机,“在座的各位,如果有兴趣,可以扫这个二维码。里面是所有原始文件的扫描件。银行流水、合伙协议、转账记录,一样不少。”
有人真的掏出了手机。
苏建国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苏志明拦住了他。
“大哥,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苏建国甩开苏志明的手,“你们一个两个——反了是不是?我是苏家的长子!我——”
“您是长子没错。”我退后一步,“但您也是一个对合伙人下黑手的人。大伯,您有两个选择。第一,承认当年的事,把欠周国良的钱连本带息偿还。按三十年的通胀算,大概是两个亿。”
“两个亿?你让我去死!”
“第二个选择更简单。我的律师已经准备好了民事诉讼的材料。如果您不愿意和解,我们法庭上见。到时候不只是这些亲戚知道,全北城都会知道苏氏建材的发家史。”
苏建国的嘴唇抖了好几下,额头上全是汗。
他忽然转向苏婉。
“婉婉——爸对不起你——这丫头——”
苏婉站在那里,脸上的泪流得妆都花了。
“爸,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婉婉,事情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
“是不是真的!”
苏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这就是答案。
宴会厅里一片混乱。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议论,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
苏婉的婚礼,毁了。
我知道这对她不公平。她什么都没做错。但有些事,就像手术,不可能不流血。
我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份贺礼——那套五十万的青花瓷餐具——放在主桌上。
“婉姐,贺礼放在这里了。婚姻幸福跟其他事无关。祝你们白头偕老。”
然后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陆衍。
他果然来了。穿着浅灰色的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
从他的表情来看,里面发生的事他都听到了。
“念念……你——”
“你怎么在这?”
“我作为郑家的宾客——但刚才——你在里面说的那些——”
“你全听到了。”
“周瑶是你的妹妹?”
“同父异母的妹妹。”
他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
“苏念,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三亚的海风、36个电话、民政局的红章、这三年来的种种沉默和委屈——所有的东西在这一瞬间涌上来。
但我的声音很平静。
“陆衍,你永远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绕过他走出酒店大门。
门外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林姐站在车旁等我。
“苏总,陆衍跟出来了。”
我上了车。“走。”
车子平稳地驶离酒店,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陆衍站在门口,手臂抬了一半又放下来。
风把他的西装前襟吹得翻起来。
他看起来很狼狈。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不是陆衍。是郑浩然。
“苏小姐,今天的事——我能跟您单独谈谈吗?”
“可以。”
“明天下午方便吗?”
“好。地点您定。”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
北城的初冬,路边的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落了一地金灿灿。
“林姐,苏建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刚收到消息。他婚宴结束后直接回了公司,把财务总监叫来开了紧急会议。据说一直开到刚才。”
“他要跑路?”
“不像。更像是在清理账目。”
“清理账目——是销毁证据的意思。”
“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原始证据在周国良手上,扫描件在我律师那里,我手里还有第二份备份。他销毁自己的,没用。”
车在CBD的写字楼下停了。
我上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比我预想的动静更大。苏婉的婚礼被搅了,郑家那边肯定有情绪。苏建国在苏家的权威已经动摇,但他不会这么容易认输。
手机上弹出几条微信。
苏敏:“念念,你疯了吗?大伯气得住院了。”
苏婉:“苏念,你等着。”
我妈:“念念,你做什么了?你大伯那边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你到底怎么了?”
我给我妈回了一条:“妈,没事。我处理得了。您别担心。”
给苏敏和苏婉的消息——没回。
第二天下午,郑浩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
他比在婚礼上看起来年轻一点。西装换成了休闲外套,但表情很严肃。
“苏小姐,先说一声——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叫我苏念就行。”
“好。苏念,昨天的事——我承认,你说的那些内容对我的冲击很大。我跟苏婉谈了一整晚。”
“谈出结论了?”
“婚礼会重新办。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看着我,“你手上那些文件是真的吗?”
“真的。”
“如果你跟苏建国打官司,苏氏建材——会怎样?”
“分两种情况。如果他和解赔偿,公司可以保住。如果打官司,丑闻公开化,苏氏建材的名誉受损,客户和合作伙伴可能跑路。最坏的情况,公司倒闭。”
“倒闭的话——苏婉名下那些资产——”
“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管。”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苏念,我实话实说。我老郑家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富豪,但也有自己的底线。苏建国如果真的是靠偷来的钱发的家——这门亲事,我爸那边很难接受。”
“你的意思是——可能退婚?”
“正在考虑。”
“那是你们的事。”我重复了一遍。
“但有一点——”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我看,“今天上午,苏建国通过中间人找到我爸。提了一个条件。”
我看了那张截图。
是苏建国发给郑家的一段话:
“郑总,婚礼的事是一个误会。苏念那丫头神经不正常,在外面骗了多少人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伪造的。我已经在准备报警了。郑总放心,这件事不会影响两家的合作。”
“他要报警?告我伪造文件?”
“他的原话。”
我笑了一下。
“郑总,你信哪边?”
他看了我一眼。
“昨天苏志明当着所有人的面作证了。我不信苏建国。”
“那就行。”
“但苏念——我多问一句。你做这些事,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那个周国良讨钱?还是——”
“我的目的很简单。苏建国欠的钱要还。至于怎么还、还多少、还给谁——这是法律问题。我已经委托律师在处理了。”
“你的律师是谁?”
“张远征。”
郑浩然的表情变了。
张远征。北城排名前三的诉讼律师。专打商业纠纷。打一场官司收费起步价一百万。
“苏念,你请得起张远征——你到底做什么的?”
“做投资的。”
“做投资——念景投资?”
聪明人。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自己去验证就好了。
分开之后,我回到公司。
林姐迎上来。“苏总,两件事。”
“说。”
“第一,苏建国真的去报警了。说您伪造文件诽谤他。北城公安分局的人已经立了案。”
“立了案?”
“形式上的。就是登记了一下。真的去查——他们也知道查不出什么。但这可能被他拿来做文章。”
“他会怎么做文章?”
“他已经在做了。”林姐把手机递给我。
苏建国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一个不肖侄女,在我女儿的婚礼上当众造谣诽谤。伪造文件,勾结外人,企图敲诈勒索。已报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下面的评论区很热闹。
苏婉转发:“爸爸我支持你。”
苏建国的几个生意伙伴:“苏总清者自清。”“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也有几个人没有站队。
苏敏发了一条意味不明的评论:“大伯,清者自清的前提是清。”
我把手机还给林姐。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陆衍那边。”
“又怎么了?”
“他查到了念景投资。”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查到的?”
“他昨天从婚礼回去之后,对您说的那些话起了疑心。然后他去查了您在三亚住的酒店——是念景投资的关联公司订的。他顺藤摸瓜——”
“查到了我是念景投资的人。但他知道我是老板吗?”
“目前不确定。他查到的信息可能只是'苏念与念景投资有关联'。至于您是百分之百的控股人——公开信息里查不到。我们做了很多层架构。”
我想了想。
“他会来找我。”
“大概率今天就来。”
果然。
傍晚六点,陆衍出现在我公寓楼下。
门卫拦住了他。他在大堂打了十几分钟电话没打通——因为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最后他走到前台,让前台帮他传个话。
前台打电话给我。
“苏女士,有位陆先生说要见您。”
“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外,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跑过来的。
“念念——不,苏念。我有话要问你。”
“进来说。”
他走进客厅,又一次环顾了这个150平的空间。这一次他的眼睛里不只是惊讶,还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念景投资。”他直接说了,“你跟念景投资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你在那家公司工作?还是——”
“陆衍,你坐下。”
他不坐。
“我查了念景投资的公开资料。注册资本一个亿。旗下控股三家上市公司。管理资产超过80个亿。”
我没说话。
“你在三亚住的酒店是念景投资订的。你开的这辆车挂在念景投资名下。你住的这套房子——”
“挂在我个人名下。”
“那你跟念景投资——”
“我是念景投资的创始人兼唯一股东。”
他的脚步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推的。是自己退的。
“你在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不可能。你——我们结婚三年。你每天去上班的公司——那个小公司——”
“那家公司是我用来做掩护的。它也是念景投资的子公司。”
“掩护?你为什么要掩护?”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有钱。”
“包括我?”
“包括你。”
他的脸色一片一片地白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如果你不知道我有钱,你会怎样对待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锋利,但扎得深。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不是坐的,是腿软了。
“三年。”他的声音有点哑,“你骗了我三年。”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
“有区别吗?”
“有。如果我告诉你我身价几十个亿,你会跟周瑶在一起吗?”
他不说话了。
“你当初跟周瑶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你跟我说过——你说我太普通了。没有激情。你说周瑶让你有被崇拜的感觉。”
“念念——”
“你崇拜一个年薪五千的小职员是什么感觉你没体验过。但周瑶崇拜你、依赖你、让你觉得自己是她的全世界——那种感觉你很享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事实上——你那年薪五千的前妻,资产是你全家加起来的一百倍。”
他用双手盖住了脸。
“如果你现在是来求我救你爸的公司——”
他猛地抬头。“你知道我爸的公司——”
“陆氏地产贷款展期被拒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是你做的?”
“不是。那是银行自己的风控判断。但就算是我做的——又怎样?”
他站了起来。
“苏念。你到底想干什么?报复?”
“我不想报复任何人。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但你、你的家人、苏家那些人——一个一个跑来找我麻烦。”
“我没有找你麻烦——”
“36个电话。记者。舆论。骨髓配型。你管这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
“回去吧。”我走到门口拉开门,“你要知道的事我都告诉你了。从今天起,我们彻底清算。”
“清算?”
“我不会对陆氏落井下石。但也不会伸手帮忙。你的路你自己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念念,如果——如果当初我知道你是谁——”
“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对吧?”
他沉默了。
“所以你看,”我靠在门框上,“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爱的是条件。当条件不够的时候你走了。当条件超出你想象的时候你后悔了。这不叫爱。”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
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不心疼。
真的不心疼。
因为那些心疼在三年婚姻里已经用光了。
第二天。
几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苏建国的律师给我的律师发了一封律师函。威胁说如果我不撤回“不实言论”,他们将以诽谤罪起诉我。
张远征回了四个字:法庭见面。
第二件:周瑶的病情出现了变化。
王建国给我打了电话。
“苏总,周瑶的血象指标又恶化了。如果两周之内不手术——”
“我知道。骨髓采集需要多久准备?”
“您自己需要提前五天开始打动员剂。采集当天住院一天就行。”
“那就安排在十天后。”
“好。但——您之前说不告诉周瑶——”
“对。不告诉她供体是谁。在手术之前,她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捐。”
“明白。”
第三件事最有意思。
陆衍回去之后,把他发现的事告诉了陆鹤年。
陆鹤年知道他的前儿媳妇是念景投资的老板之后——据说在家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让陆衍来求和。
“苏念,我爸想请你吃饭。”
林姐把这条消息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审阅云岭项目的最终方案。
“回复他,没空。”
“他会继续缠。”
“那就让法务跟他说。我跟陆家所有的对话,从现在开始,全部走法务和助理。”
消息传回去之后,陆衍没有再打电话。
但陆鹤年另辟蹊径——他通过中间人找到了楚承远。
楚承远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苏总,你的前公公找上我了。让我帮他跟你牵线搭桥。”
“楚总怎么说的?”
“我说我试试——但成不成不保证。苏总,这老头急成什么样你可能不知道。他现在手里那个项目如果再拖两个月,工地上的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他的项目跟我无关。”
“我知道。但苏总——你要是想收购陆氏的资产,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手里那块地虽然项目烂了,但地本身不错。位置好,规划好。”
我想了想。
“帮我约个时间。不跟陆鹤年谈。找个中间人。把那块地的价格谈出来。”
“苏总这是要——”
“买地。不买人情。”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方案。
林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苏总,您是打算把陆氏的核心资产买下来?”
“如果价格合适的话。”
“那陆家就——”
“就剩个壳。”
“陆衍知道的话——”
“他迟早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回公寓。在公司的休息室里睡了几个小时。
凌晨三点醒来,窗外是北城空寂的天际线。
我给远在南方的周国良发了一条消息。
“配型成功了。十天后手术。”
三分钟后回复。
“谢谢你。念念。”
我没有回。但把手机在手里握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推进。
首先是苏建国那边。
张远征律师以周国良为原告,正式向北城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民事诉讼。
诉求很明确:要求苏建国返还三十年前侵占的312万元合伙资金,并按年利率计算利息,共计赔偿2.1亿元。
同时,诉状中附上了全部证据:原始合伙协议、银行转账记录、苏志明的书面证词、周国良的视频证词。
苏建国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据说砸碎了办公室里的一面玻璃隔断。
他的律师给张远征打电话。
“张律师,你们的诉求太离谱了。三十年前的事,刑事追诉期早过了——”
“我们走的民事。民事上,只要权利人未明确放弃主张,且能证明侵权事实——”
“312万的本金怎么算出2.1个亿?”
“复合利率。而且我们可以追加主张——苏氏建材的创办资金来源于侵占款项,因此苏氏建材的全部利润均属于不当得利。如果按照这个逻辑算——2.1个亿还是保守的。”
对方律师挂了电话。
第二天,苏建国通过中间人找到我。
他没有直接联系我——他拉不下这个脸。他让苏敏来传话。
苏敏的声音很疲惫。
“念念,大伯说——你到底要多少钱?”
“2.1个亿。法院见。”
“他拿不出那么多——苏氏建材满打满算也就值五六个亿——”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念念,你真要把大伯逼到绝路上?”
“敏姐,他当年把周国良逼到绝路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苏敏叹了口气。
“好吧。我只是传个话。你自己决定。”
与此同时,我开始做骨髓捐献的准备。
按照医生的安排,我提前五天开始注射造血干细胞动员剂。
每天早上打一针。
打完针之后照常上班、开会、签文件。
没有人知道我在做这件事。
林姐知道。她每天早上陪我去打针,然后一起去公司。
第三天打完针出来,我在医院走廊里又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陆衍。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
三十多岁,穿黑色大衣,身材很高,面部线条像是雕塑刀刻出来的。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
我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让我停了一秒。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他看我的方式,好像认识我。
“苏总?”林姐在前面叫我。
“来了。”
我走过去。
“那个人是谁?”我问。
林姐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要查一下吗?”
“不用了。”
骨髓采集当天。
我住进了第三方医院——北城协和的VIP病房。
采集的过程不算痛苦,躺了大概四个小时。
采完之后,护士说:“苏女士,您采集的造血干细胞质量非常好。已经安排专人送往北城医院了。”
“多久能移植?”
“今天下午。”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下午,我的骨髓就会输进周瑶的身体里。
她不知道供体是谁。
我不打算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打算。
下午三点,林姐来了。
“苏总,移植手术开始了。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就能结束。”
“嗯。”
“另外——陆氏那块地的谈判有结果了。”
“什么价?”
“1.8个亿。中间人压到最低了。陆鹤年起初要2.5亿,后来知道我们是念景投资的人之后——”
“他知道了?”
“是。他现在知道苏念就是念景投资的老板了。”
我闭上眼睛。
“他什么反应?”
“据中间人说——陆鹤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她当年嫁给我儿子的时候就这么有钱了?'”
“中间人怎么回答的?”
“说'是'。”
“然后呢?”
“然后陆鹤年说了一句——'我儿子是个蠢货。'”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1.8个亿可以。签吧。”
“好。苏总,这么一来——陆氏地产最后的核心资产就归我们了。陆家——”
“陆家的事我不想听。”
“明白。”
晚上八点,王建国打来电话。
“苏总,手术很成功。造血干细胞已经顺利输入周瑶体内。接下来就是等待植入和恢复了。”
“成功率多少?”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90%以上。”
“好。”
“苏总,周瑶醒过来之后一直在问供体是谁。我按照您的要求没有告诉她。但她——”
“王主任,我会自己跟她说。不急。”
“好。”
挂了电话。
我在病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身体有点虚。采了那么多干细胞,正常的。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苏念?”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一点磁性。
“你是谁?”
“我叫顾深。你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
顾深。
我当然听说过。
顾深是华南顾氏集团的继承人。顾氏集团横跨房地产、金融、医疗三大板块。年营业额超过两百亿。
他的名字在财经杂志上出现的频率比天气预报还高。
“顾先生,有什么事?”
“三天前在医院走廊里,我看到了你。”
我一下子坐直了。
那个穿黑色大衣打电话的男人——是顾深?
“你跟着我?”
“不是跟着你。我那天去协和是看一个朋友。碰巧看到你。然后我查了一下你是谁。”
“你查我?”
“念景投资,苏念。做投资五年,资产规模80亿。从零开始。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大资本注入,纯粹靠自己做出来的。”
我沉默了。
“苏念,我打这个电话,是想约你见一面。”
“见面?为什么?”
“一半是为了生意。顾氏集团在北城有一个医疗项目,需要找本地的投资合伙人。你的方向和能力很合适。”
“另一半呢?”
他停了两秒。
“另一半——你猜。”
我挂了电话。
然后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抽骨髓的时候还快。
第二天出院。
林姐来接我。
“苏总,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的。”
“苏建国找了一个新的律师团队。他请了北城三利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李正阳。”
李正阳。也是北城顶级的诉讼律师。跟张远征齐名。
“他舍得花钱了。”
“是。据说预付律师费两百万。”
“好消息呢?”
“法院那边排期了。开庭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
“张远征说,时间充裕。所有证据都准备好了。”
回到公司,看到何明在等我。
“苏总,云岭项目的施工许可批下来了。另外——有个人在大厅等您。等了两个小时了。”
“谁?”
“他说他叫顾深。”
我走到大厅。
他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跟前台小姑娘聊着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没穿大衣,比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更高。
看到我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苏总,打扰了。”
“顾先生不是说约时间见面吗?直接上门——”
“怕你不答应。”
“为什么怕?”
“因为你昨天挂了我电话的方式——很果断。”
我看了他两秒。
“上来说。”
在我办公室里,他没有急着谈生意。
他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然后转过来。
“你的办公室比我想象中小。”
“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务实。”他点了点头,“我喜欢这样的人。”
“说正事。”
“好。”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顾氏在北城计划建一个综合医疗中心。一期投资五十个亿。需要本地的合作伙伴负责土地、政策对接和部分资金。”
“五十个亿的项目找我——你不怕庙小?”
“念景投资不小。80个亿的管理规模,在北城排得上前十。而且你的项目成功率很高——我查过了,你投的十二个项目,九个盈利,两个持平,只有一个亏损。”
“你查得很仔细。”
“做生意,功课要做足。”
我翻开那份文件。
项目确实很大。综合医疗中心,涵盖三甲医院、康复中心、医学研究院。选址在北城新区。建成之后预估年收入超过二十亿。
“这个项目——你为什么不找更大的机构?华盛资本、国投——”
“找过了。条件谈不拢。华盛想控股,国投速度太慢。我需要一个能快速拍板、执行力强的合伙人。”
他看着我。
“你的风格很合适。”
“我考虑一下。”
“给你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苏念。”
“嗯?”
“你身体没事吧?”
“什么?”
“你昨天从协和出院。我关注到了。”
“你到底是来谈生意还是来监视我的?”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像是北城难得的晴天里,阳光穿过玻璃幕墙的那种感觉。不刺眼,但很亮。
“下次见。”
他走了。
林姐在外面探进头来。
“苏总,顾深——就是那个顾氏集团的顾深?”
“嗯。”
“他来找您谈项目?”
“嗯。”
“五十个亿的项目?”
“嗯。”
“苏总,”林姐关上门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对您——”
“谈正事。下一个会议几点?”
林姐识趣地闭了嘴。
三天后。
我给顾深回了电话。
“顾先生,项目我有兴趣。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念景投资占30%的份额。不多不少。”
“可以。”
“第二,项目公司的CFO由我指派。”
“你想控制资金流向。”
“合作的基础是信任。但信任不等于盲信。”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明天签框架协议?”
“好。”
“地点你定。”
“我的办公室。”
“行。明天下午三点。”
开庭前一周。
苏建国那边有了新动作。
他的律师李正阳向法院提交了一份反诉材料。
内容是:苏念涉嫌伪造证据、诽谤苏建国名誉。同时主张苏念在苏婉婚礼上的行为构成“故意损害他人名誉权”,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五百万。
张远征看完材料之后,给我打了电话。
“苏总,他在搅混水。这份反诉材料法律基础很弱,但他的目的不是赢——是拖。”
“拖?”
“开庭的时候,如果法官认为反诉需要合并审理,主诉的进度就会被拖慢。他买时间。”
“买时间干什么?”
“转移资产。我调查了一下,苏建国最近在密集地把苏氏建材的资产往他老婆和女儿名下转。如果这些转移在判决之前完成——就算我们赢了,也可能执行不到钱。”
“能不能申请财产保全?”
“已经在准备了。需要向法院提交申请。但需要证据证明他有转移资产的嫌疑。”
“我给你证据。”
当天晚上,何明带着一份详细的报告来到我办公室。
“苏总,苏氏建材最近的股权变更记录。”他把文件摊在桌上,“一个月内,苏建国把持有的60%股份分三次转让。分别转给了他妻子刘红梅、女儿苏婉、和一个叫刘志强的人。”
“刘志强是谁?”
“刘红梅的弟弟。”
“全是自家人。”
“对。而且转让价格——都是一块钱。”
“一块钱转让60%的股份。典型的恶意转移资产。”
“张远征说这些记录足够申请财产保全了。”
“明天就提交。”
第二天,法院批准了财产保全申请。
苏氏建材的全部资产被冻结。包括银行账户、房产、设备、应收账款。
苏建国名下的个人资产也被部分冻结。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苏家大房炸了锅。
苏婉的电话打进来。
“苏念!你疯了!爸的公司被冻结了——员工发不了工资——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婉姐,这是法律程序。跟我个人没关系。”
“你还装!明明就是你在后面捅刀子!”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你爸把股份转到你名下的时候,你签字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些股份本来就该是我的——”
“一块钱转60%的股份,你觉得法院会怎么看?”
“苏念,你——”
“婉姐,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骂我,是找一个好律师。因为如果法院认定你是恶意转移资产的参与者——你也得承担法律责任。”
我挂了电话。
开庭当天。
北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原告方:周国良(委托代理人张远征律师)。
被告方:苏建国(委托代理人李正阳律师)。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苏家的亲戚来了一大堆。苏敏、苏婉、苏建国的妻子刘红梅。
还有几个记者。
我坐在旁听席的后排,戴了一副墨镜。
林姐在旁边低声说:“苏总,陆衍也来了。”
我看了一眼。他坐在另一侧的角落里,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不知道为什么来。
开庭。
张远征首先陈述了原告方的诉求和事实。
“1990年,原告周国良与被告苏建国共同出资成立了北城恒通贸易有限公司。周国良出资312万元,苏建国出资人脉和部分资金……”
他把全部证据一一展示。合伙协议。银行流水。苏志明的书面证词。周国良的视频证词。
李正阳代表苏建国进行了反驳。
“原告方提供的所谓证据,部分已超过三十年。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疑问。原告方声称被告侵占合伙资产,但无法提供当年的审计报告或第三方鉴定——”
“请审判长注意,”张远征站起来,“原始银行转账记录的真实性可以通过银行档案部门核实。我们已经向开户行调取了三十年前的原始档案。”
他拿出了一份加盖了银行公章的档案复印件。
“1993年1月15日,恒通贸易公司账户转出312万元,入账方为'北城利达商贸有限公司'。利达商贸的法定代表人——是被告苏建国的妻子刘红梅。”
法庭里一阵骚动。
苏建国在被告席上坐不住了。他扯了扯李正阳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正阳站起来。“审判长,被告方需要时间核实这份新提交的证据。我们申请休庭。”
“驳回。”审判长说,“证据已提前在举证期限内提交。被告方有充分的时间进行核实。”
接下来是质证环节。
李正阳试图从证据的保管链条上找漏洞,但张远征的准备无可挑剔。每一份文件都有完整的来源说明和第三方认证。
最关键的一刻——是苏志明的视频连线作证。
他在加拿大通过视频出庭。
“苏志明先生,请您陈述一下您所知道的事实。”
“1993年初,我在大哥苏建国的办公室亲眼看到他在办理一笔转账。我当时问他转什么钱,他说'处理一点合伙的事'。后来我听说周国良的钱没拿到,去问大哥。大哥跟我说——'那个人活该。谁让他命不好。'”
法庭里又是一阵议论声。
审判长敲了法槌。“安静。”
张远征做最后陈述的时候说了一段话。
“审判长,这个案件的核心不仅仅是312万元的经济纠纷。它关系到一个原则——一个人用欺骗手段剥夺了合伙人的全部财产,在三十年的时间里从未偿还分文,并在此期间利用这笔资金建立了一个价值数亿元的企业。如果法律对这样的行为不予追究,那法律的公平何在?”
审判长宣布:案件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做出一审判决。
散庭之后,我走出法院。
苏建国在台阶上被记者围住了。他一句话都不说,脸色灰白,被刘红梅和苏婉架着上了车。
苏敏走过来找我。
“念念。”
“敏姐。”
“你赢定了。”
“还没判。”
“我说的不是官司。”她看着我,“你赢了人心。今天在场的那些亲戚——没有一个人再站在大伯那边了。”
“我不需要人心。我需要公道。”
苏敏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陆衍从法院的侧门出来,远远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理他。
上了车,林姐汇报。
“苏总,周瑶那边传来消息——移植后的第一次复查结果出来了。造血干细胞植入成功,各项指标恢复良好。”
“好。”
“她还在问供体是谁。”
“该告诉她了。”
“您要亲自去?”
“明天去。”
第二天下午,我走进了周瑶的病房。
她已经从无菌仓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是很瘦,但脸上有了血色。
看到我的时候,她明显吃了一惊。
“苏念?”
“周瑶。”
“你来——”
“告诉你一件事。”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给你捐骨髓的人是我。”
她的身体僵住了。
“十天前采集的。造血干细胞。现在在你体内。”
她看着我。慢慢地,她的眼睛红了。
“你——你为什么——”
“不是为了你。”我说,“是因为你是我妹妹。不管你做过什么。”
“苏念——”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她哭了。
我没有安慰她。
等她哭完,我站起来。
“好好养病。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念。”她叫住我。
“嗯?”
“陆衍那天来看我。他说——他知道你是谁了。”
“我知道。”
“他说他后悔了。”
“我也知道。”
“你——”
“跟他说的后悔比起来,我更在意的是——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后悔。”
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安静极了。
只有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力。
判决出来得比预想的快。
十二个工作日。
一审判决:苏建国返还周国良合伙资产本金312万元,并支付利息及赔偿金共计1.85亿元。同时认定苏建国在诉讼期间存在恶意转移资产的行为,相关转让无效。
苏建国当庭表示上诉。
但上诉期间,一审判决的财产保全继续有效。苏氏建材的资产仍然冻结。
这意味着——如果苏建国拿不出1.85亿,苏氏建材将被强制执行。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苏氏建材的几个大客户纷纷暂停了合作。
施工方要求提前结清工程款。
银行要求提前归还贷款。
苏家大房的帝国,在短短一个月内土崩瓦解。
判决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喝了一杯红酒。
窗外是北城的万家灯火。63层。半个城市尽收眼底。
手机响了。是顾深。
“看新闻了。恭喜。”
“谢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那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正义。也庆祝——我跟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合作。”
我端着红酒杯。
“顾先生,你请吃饭的频率有点高。”
“嫌多?”
“没有。但我想确认一下——这是工作晚餐还是私人晚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想请我吃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种笑声让我又想起了阳光穿过玻璃幕墙的感觉。
“法餐行吗?”
“行。”
三个月后。
周瑶出院了。
造血干细胞移植成功,血象指标恢复正常。
出院那天,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姐。”
她第一次叫我姐。
“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好好的。”
“姐——陆衍来找我了。他说他想跟我分手。”
“那是你们的事。”
“他说他还爱着你。”
我看着窗外。
“周瑶,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管是花瓶还是感情。”
“我知道。”
挂了电话。
陆衍后来确实来找我了一次。最后一次。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我下楼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封信。
“念念,这是我写的。你看完可以不回复。”
我接过来。没有当面拆。
回到公寓之后打开。
写了三页。
大意是: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应该离开我。不应该跟周瑶在一起。不应该用舆论逼我。不应该在知道我的身份之后才后悔。
最后一句写的是:“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能重新来过。这辈子——我配不上你。”
我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没有回复。
但那天晚上,我哭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这三年。
因为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因为无人知晓的委屈。因为明明可以一巴掌打回去却选择沉默的那个自己。
哭完之后洗了脸。
明天还有会要开。
半年后。
苏建国的二审维持原判。
他被迫出售苏氏建材的全部资产来偿还判决金额。
最终到手1.85亿,扣除执行费和律师费之后,剩余的钱全部打入了周国良的账户。
周国良用这笔钱在南方买了一套房子,住了进去。他的肝癌在化疗之后稳住了。医生说还能活两三年。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念念,谢谢你。虽然我没资格做你的父亲,但我为你骄傲。”
我回了一个字:“嗯。”
苏建国?
身无分文。
企业没了。房子拍卖了。银行账户清零了。
他的妻子刘红梅跟他离了婚。
苏婉的婚礼最终还是办了——在一个很普通的饭店里。郑家那边没有退婚,但规格降了十个档次。
苏家大房的辉煌,彻底结束了。
而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云岭项目顺利推进,预计明年开盘。保守估计利润十五个亿。
跟顾深合作的医疗中心项目通过了所有审批,正式动工。
顾深——怎么说呢。
他每周来北城两次。名义上是看项目进度。实际上每次来都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
有一次他站在我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的车流说了一句话。
“苏念,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这个女人走路的样子像在打仗。”
“打仗?”
“每一步都很坚定。好像前方有一万个敌人,但她一个都不怕。”
我没说话。
“后来我查了你的背景。知道了你的故事。”他转过来看着我,“我觉得很了不起。”
“哪里了不起?”
“了不起的不是你有多少钱。是你在没有人知道你有钱的时候,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说话有一种特点——永远不说废话,永远在要害上。
“顾深。”
“嗯?”
“你到底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追我的?”
“都有。”
“那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
“生意——十成。追你——三成。”
“只有三成?”
“你太难追了。”
我忍不住笑了。
“从三成开始努力吧。”
他也笑了。
五年后。
念景投资管理资产规模突破200亿。旗下控股和参股企业超过三十家。
云岭项目成为北城最火的楼盘,单盘年销售额超过五十亿。
和顾深合作的医疗中心正式开业。开业当天,省里的领导都来了。
这座医疗中心的名字叫“志远医疗中心”。
以我爸爸的名字命名的。
苏志远。
那个把我当亲生女儿养大的男人。那个住在三室一厅里一辈子没说过委屈的男人。
开业典礼上,我站在台上致辞。
“……这座医疗中心承载着一个信念——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善待。它以一位普通父亲的名字命名。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他教会了我什么叫'做一个好人'。”
台下掌声雷动。
我妈坐在第一排,哭得稀里哗啦。
顾深站在台下。他已经从“三成把握”变成了我男朋友。然后是未婚夫。然后是——
对,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低调。只请了二十个人。
我妈、林姐、何明、张远征、苏敏、苏志明,还有几个公司的核心团队成员。
没有大摆宴席。没有铺张浪费。
我穿了一条白色的简约婚纱。不是大品牌的高定。是一个北城本地设计师做的。
顾深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跟他第一次来我办公室那天那件高领毛衣同一个颜色。
婚礼上没请任何记者。
但第二天还是上了财经版面。标题是:“念景投资创始人苏念与顾氏集团继承人顾深低调完婚。”
有人扒出了我的故事。
前夫出轨。离婚净身出户。隐藏身份。身世秘密。骨髓捐献。苏家大房的丑闻。
评论区的画风跟一年前完全不同。
“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剧本。”
“当年网暴她的人脸不疼吗?”
“陆衍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衍?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从我们离婚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上一段人生里的过客。
婚礼那天晚上,我和顾深坐在新家的阳台上。
新家在北城郊区的一栋别墅里。不算特别大,但有一个很好的花园。
“苏念。”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
“停。”我打断他,“我不想听'如果当初'。”
“为什么?”
“因为所有的'如果当初'都没有意义。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不后悔任何一步。”
他点了点头。
“那——以后呢?”
“以后?”我看着花园里被月光照亮的草坪,“以后就过日子。好好活着。赚该赚的钱。做该做的事。不亏欠任何人。”
他握住了我的手。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从今天起——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风穿过花园里的树梢,沙沙地响。
远处是北城的灯火。
我靠在他肩膀上。
二十年前那个住在老城区小房子里的女孩,不会想到有这一天。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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