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简单，却充满了农家特有的丰盛和诚意。

众人围坐，张金礼夹起一条炸小鱼，咬了一口，酥脆鲜香，连连点头：“好吃！比城里饭店的强！”

姜文山也吃得津津有味，对那盆蝲蛄赞不绝口。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黄玲的学习、未来的打算，以及军区医院的发展。但谁也没有主动提起“特招入伍”或“插班大四”那个敏感的话题。仿佛今天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道谢和家常聚会。

韩流吃得不多，他的注意力都在黄玲身上。他看着她给父母夹菜，看着她应对首长们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问话，看着她脸上始终保持着的那种从容得体的微笑……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能放手。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张金礼等人起身告辞。他们下午还要赶回军区。

黄家人一起送到院门口。张金礼再次郑重向黄玲道谢，姜文山和戴景凯也说了许多鼓励的话。

韩流落在最后。

他看着黄玲，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小，“黄玲……学校快报到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我来接你。”

他用了“回家”这个词。

黄玲抬起眼，看向他。里面映着午后的阳光，也映着他有些紧张的脸。

她笑了笑，笑容带着一种距离感。

“谢谢。不用麻烦了。我从家里直接去学校就行。报到日期我记得。”

她婉拒了。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再开口的余地。

韩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闷，还有点空。

吉普车和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离红井大队的土路，重新拐上通往沈城的柏油公路。

车内从刚才农家院里的家常寒暄，迅速切换回公事公办的节奏。

黑色轿车内，张金礼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车子开上平稳的公路后，他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姜文山和戴景凯。

“文山，老戴，”他开口，“关于黄玲同志特批入伍、插班医学院大四的事，我看，得抓紧落实了。”

姜文山立刻点头，“对，不能拖。眼瞅着医学院就要开学了，如果真要走这条路，现在就得动起来。”

“我琢磨了一下，”张金礼说道，“这事要办成，得分几步走，而且每一步都得踩实了，不能留任何话柄。”

“你说。”戴景凯点点头。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能力证明。”张金礼条理清晰地说，“光靠我们嘴上说黄玲是天才不行，得有硬邦邦的、业内权威的认可。文山，这事得你出面。”

姜文山心领神会：“我明白。回去我就联系周明远教授，让他尽快出一份正式的、详细的推荐信。不光是口头评价，要把他亲眼所见、黄玲在省人民医院的实际表现，特别是那台主动脉A型夹层手术的细节、她的技术特点、临场反应，都白纸黑字写清楚。这份推荐信的分量，抵得上十个我们的口头保证。”

“光有推荐信还不够。”张金礼补充，“得组织一个正式的临床能力考核专家组。成员不能光是咱们军区医院的，得从省人民医院、甚至周边几个有实力的医学院校，请心外科的专家过来，组成联合考核组。考核内容要全面，理论问答、病例分析、模拟手术操作……都要有。考核过程要公开、透明、有记录。”

姜文山赞同：“这个专家组我来牵头组织。咱们不搞形式主义，不走过场，真刀真枪地考。黄玲要是真金，就不怕火炼。考核结果，就是最有力的通行证。”

张金礼点点头，“第二步，是程序层面。我回联勤部后，立刻让秘书和干部科科长，着手起草特批入伍的初步报告。报告的核心论点要写扎实——‘填补军区心外科空白、提升战时紧急医疗救护能力、急需特殊高端医疗人才’。这不是套话，是实际情况。咱们军区总医院没有独立心外科，这是事实；未来战场救护，复杂心脏创伤的处置能力至关重要，这也是事实。”

他强调道：“报告里，要把黄玲的高考成绩单、省人民医院的手术记录和成功病例、周教授的推荐信、还有后续考核组的结论，作为附件，一样不能少。硬货得足，报告才有说服力。”

戴景凯这时插话进来，“报告是往上递的，但事情要办成，还得往下落实。最关键的一环，是沈城医学院那边。让一个只有小学文凭、靠特批插班大四的学生入学，学校方面肯定会有质疑，甚至阻力。”

他看向前座的张金礼，“去跟学校沟通。这个人得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利弊得失，一条条跟学校领导掰扯明白。插班大四不是走后门，是特殊人才培养的尝试；黄玲要面对的学业压力有多大，得提前说清楚；入伍后的待遇、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得有明确的说法。要让学校觉得，这不是添麻烦，是参与一项有意义的人才培养计划，甚至是军地合作的一个亮点。”

三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辆吉普车——透过车窗，能看到韩流握着方向盘的挺拔背影。

姜文山拍了拍大腿：“韩流！这事，韩流得在场！他是黄玲的爱人，是家属，有些话我们这些领导不好说、说多了像施压，但他可以说。黄玲如果有什么顾虑、对学业压力有担心，或者对学校环境有疑问，韩流也好帮着开解、沟通。”

张金礼沉吟道：“文山说得对。韩流在场，身份上更合适。不过……”他话锋一转，“去跟学校沟通的人选，光韩流一个人还不够。我们这边也得派一个懂行、会说话、了解教育系统的人一起去。既要体现军区的重视，又要充分尊重学校的办学自主权。”

戴景凯想了想：“政治部那边，有个年轻干事叫李伟，是前两年从省教育厅选调过来的，对教育口的政策和流程门儿清，为人踏实稳重，说话做事有分寸。让他跟韩流搭档，一个代表家属和当事人，一个代表军区协调方，比较合适。”

“好，那就这么定。”张金礼一锤定音，“回城就分头行动。文山，你负责联系周教授和组织考核组；老戴，你协调政治部，落实李伟这个沟通人选，并把插班大四面临的真实情况——尤其是那‘一年学完三年理论’的巨大压力——跟他交代清楚，让他务必向学校坦诚说明，这不是享福，是挑战，扛不住可以随时退出，绝不勉强；我回联勤部，马上启动报告程序。”

他最后郑重补充道：“所有环节，必须强调一点：尊重黄玲同志本人意愿。报告里要写明，考核通过后，是否接受特批入伍、是否同意插班大四，最终决定权在黄玲本人。我们不强制，不施压，只是为她提供一条可能的、更快捷的成长路径。这一点，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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