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黄玲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周教授的信、方案草案、空白的意向表……一条看似光芒万丈的“捷径”，背后却是荆棘密布。

韩流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黄玲脸上。他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但黄玲太沉静了，沉静得让他有些心慌。他既希望她接受，又担心那巨大的压力会压垮她。

良久，黄玲抬起头，看向李伟，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同意这个方案，并顺利通过考核，我在医学院学习期间，部队这边……”

“噢，这个有明确规定。”李伟立刻回答，“一旦特批入伍手续办妥，你即成为我军正式学员干部。学习期间，享受排级干部基本工资待遇，以及相应的粮油副食补贴。学费、住宿费由部队承担。毕业后，根据学业表现和部队需要，分配到军区总医院或其他医疗机构，授予相应军衔。”

黄玲点了点头。经济上无后顾之忧，这很重要。

她又沉思了片刻。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前世无影灯下精密的手术，这一世在简陋条件下争分夺秒的抢救，对拿起手术刀那种近乎本能的渴望……还有，那漫长的、需要按部就班的五年大学学习。

时间，对于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来说，就是生命经验的积累，是手上功夫的锤炼。能早一年上手术台，就可能多救许多人，多积累许多宝贵的经验。

那些理论课程？她前世是医学博士，那些知识早已融会贯通，需要的只是以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重新梳理和表达。压力固然有，但她有信心。

同学的目光？她经历过更复杂的人际环境，早已学会如何专注自身，用实力说话。

考核？她期待着在专家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那不仅是一次测试，更是一次与同行交流学习的机会。

几乎是在李伟陈述完利弊的短短几分钟内，黄玲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权衡。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李伟，也扫过一旁紧张的韩流，清晰地说道：

“李干事，我同意。”

她再次看向韩流，“我接受特批入伍的方案，同意参加考核，并愿意承担插班大四可能带来的一切压力和挑战。”

李伟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职业素养让他再次确认：“黄玲同志，你确定考虑清楚了？这其中的困难……”

“我考虑清楚了。”黄玲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属于医者的自信笑意，“能尽快系统地学习临床知识，尽早回到手术台边，这是我求之不得的。至于压力……”她停顿片刻，“李干事，对一个经历过主动脉夹层手术台上生死时速的医生来说，学业压力，是可以克服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自有一股傲然。

韩流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光亮——那是在手术台前，在夜市昏黄灯光下挂起自制衣服时，会闪烁的光芒，他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被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冲淡了些。

“好！”李伟嘴角扬起，他连忙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特批入伍及特殊培养意向表》，连同钢笔一起推到黄玲面前，“黄玲同志，请你在这里签字确认。这只是意向表达，后续还需要你本人到军区，配合完成正式的考核和一系列手续。”

黄玲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

事情谈妥，李伟收好签了字的表格，又交代了接下来的大致流程：黄玲需尽快随他们返回沈城，先到联勤部办理相关登记，然后等待考核组的具体安排。考核预计会在医学院开学前后的一周内进行。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些。刘桂芝一直忐忑地在门口听着，她也听不太懂，她还有点懵，自己女儿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她这时赶忙进来添水。黄大勇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笑容，女儿有出息了，部队都这么重视，他打心眼里高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流，这时忽然开口了。他看向黄玲，“黄玲，既然明天就要回沈城办理这些手续，时间紧，事情多，不如……今晚就跟我回去？家里离军区近，有什么通知或者需要准备的材料，也方便及时应对。”

他目光落在黄玲脸上，带着询问，也藏着期待。

黄玲听了韩流的话，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

“嗯、回去。”她说。

特批入伍的事情重大，接下来要面对考核、办手续、与学校协调，每一环都需要她在沈城随时待命。住在韩家，确实比在村里方便得多——至少，军区那边的消息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转身走到偏厦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喜，雅丽，石头！都过来！”

三个孩子正围在收音机旁边，听里面播放的评书《岳飞传》，听见老姑叫，赶紧跑了过来。两个嫂子也跟了过来，田翠花更是竖起了耳朵，眼睛亮亮地望着这边。

黄玲从随身带着的手帕包里掏钱。她先抽出三张五块的票子，分别递给三个孩子。

“拿着。”她说，“这是老姑给你们的零花钱。”

三个孩子都瞪大眼睛，看着手里那崭新的五块钱，这些钱对孩子们来说简直是巨款。大喜先反应过来，脸都涨的通红，“老姑，这……这太多了！”

“不多。”黄玲摸摸大喜的头，又看看雅丽和石头，“记住，钱要用在正地方。买本子买笔，好好学习。下次老姑回来，谁考试考得好，还有奖励。”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雅丽攥着钱，兴奋得说：“老姑，我一定好好学！”

石头把那张大票子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裤兜深处，还按了按。

两个嫂子在旁边看着，张秀芹推了大喜一把：“还不快谢谢老姑！”

“谢谢老姑！”三个孩子齐声喊。

黄玲笑了笑，又从手帕包里数出三张十块的，走到田翠花面前。

田翠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直勾勾盯着黄玲手里的钱。

“这三十块，是给你的。”黄玲把钱递过去，“拿着。”

田翠花的手抖着伸出来，她接过那三张十元大钞——这可是她男人在田里干一个月都挣不来的数目！

“玲子，这……这咋好意思……”她嘴上说着，手却攥得紧紧的。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黄玲看着她，“钱不是白给的。好好孝顺爸妈，别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跟大嫂二嫂好好相处，把这个家维持好了。以后，我看你表现。”

她勾了勾嘴角，“表现好，奖励还会有。表现不好……”她白了一眼，“钱我收回来。”

田翠花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玲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肯定孝顺爸妈！肯定跟嫂子们好好处！”

最后，黄玲走到母亲刘桂芝面前，从手帕包里取出两沓钱，每沓十张十块的，一共二百元。这在当时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

“妈，这个你收着。”她把钱塞到刘桂芝手里，“平时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爸的收音机要是坏了，就再买个新的。家里缺什么，就让哥哥们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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