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她白天上课，晚上回宿舍趴在书桌上，把急性重症胰腺炎的病例要点、体征数据、鉴别诊断一笔一划写在透明胶片上，字迹工整清晰，连用药剂量都标得明明白白。最后又誊写了三份手写病历，订好。

她把胶片和病历放在教室课桌堂里，寻思第二天一早，再拿出在课堂展示。

当天夜里晚自习结束，林娜和赵丽霞，哑么悄动的溜了回来。

林娜拿着一小块橡皮，把黄玲写好的胶片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擦拭。把“急性重症胰腺炎”硬生生改成了“慢性胃炎”，又把关键的血尿淀粉酶指标涂改掉，换成了毫不相干的数字。

做完这一切，两人把胶片放回原位，若无其事地离开。

第二天课堂汇报，轮到黄玲这一组。

林娜抱着胶片走上前，镇定自若地把胶片放进幻灯机。

白光一打，幕布上的错误内容清清楚楚展现在全班面前。

教室里瞬间乱了起来。

秦晓东立刻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幕布，“黄玲！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熬夜做的病例分析？重症胰腺炎变成了慢性胃炎，这么弄，关键数据不就全错了吗？，你这是明摆着没把小组作业放在心上。”他看看大家，又看向黄玲，“你仗着部队特批，就可以随便糊弄吗？”

林娜也立刻一脸憋屈地看向王教授：“老师，我们昨晚还提醒她，说数据好像不对。”她又扭头看看黄玲，“可她根本不听，非要按自己的来……”

赵丽霞和蒋欣也在一旁点头。

王教授蹙着眉，看向黄玲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满。

秦晓东还有其他不少学生，一脸期待的等着看黄玲慌乱认错。

然而，黄玲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平静地站起身，从军用挎包里拿出一叠叠，整整齐齐的手写原稿，还有一张备用的空白胶片。

“教授，这是我写的原稿，上面有我写的全部诊断和数据。”

她走上讲台，把原稿摊开在教授面前。

王教授开始看原稿，字迹和幻灯机上的原笔迹一模一样，唯独被涂改过的地方，字迹截然不同。

“幻灯胶片上的诊断和数据，被人故意改过。”黄玲抬眼，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发白的林娜。

最后落在秦晓东身上，“我昨晚把胶片放在课桌里，只有本组同学知道。至于是谁改的，谁心里清楚。”

不等众人反应，黄玲拿起笔，在备用胶片上快速书写，不过半分钟，就把正确的诊断、体征、鉴别要点和用药方案全部写完。

她把胶片放进幻灯机，幕布上立刻出现了工整准确的内容。

“急性重症胰腺炎与慢性胃炎最大的区别，在于剧烈腹痛、血尿淀粉酶显著升高、腹膜刺激征明显，治疗上需禁食禁水、胃肠减压、抑酶抑酸，和慢性胃炎的治疗方案天差地别。”

王教授仔细看后，连连点头。

秦晓东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想强辩：“就算原稿是对的，你交上去的错了，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黄玲淡淡看向他，“小组作业，组员有共同核对的义务。她们全程甩手不参与，事后篡改胶片倒打一耙，班长不辨是非带头发难，这就是你口中的责任？”

王教授重重一拍讲台，脸色沉了下来。

“秦晓东，你身为班长，不维护班级秩序，反倒纵容同学恶意陷害、推卸责任，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净搞这些小动作！”

他又看向林娜三人，语气严厉：“涂改胶片、弄虚作假，这次小组作业成绩作废，回头每人补交三份手写病历分析！”

林娜三人耷拉下脑袋，脸涨得通红。

秦晓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和羞恼。

黄玲收回目光，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跟黄玲坐同桌的王秀秀，一脸紧张的说：“林娜的爸爸是总军区医院院长，班里没人敢得罪她。”

黄愣了一下，随即看看王秀秀，小声说：“我知道了。”

自从幻灯片事件后，班里对黄玲的敌意，以秦晓东为首，又有所扩散，林娜几个女生也开始冷言冷语。

王秀秀再次提醒黄玲，“黄玲，林娜她爸是总军区医院院长……”

黄玲摇摇头，“她们合起伙整我，她爸是谁，我都不会惯着她们。”

校园绿树上的叶子都黄了，国庆放假三天。

韩流没来接她，他又出任务了。黄玲便回了娘家。

*

国庆期间，军区医院里比往常安静。值班室里戴丽华坐在办公桌前，在听着韩流还回来的录音机，里面播放着，“又是炊烟升起，暮色照大地……”

门被轻轻敲响。

“戴医生。”林娜站在门口，“我来还病历。”

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前些日子从戴丽华这儿借走的几份特殊病历。她想提前接触临床，戴丽华是军区医院内科医生，父亲戴景凯和她父亲林校森又是老乡，这层关系，用起来方便。

戴丽华抬起头，温柔得体的笑意挂在脸上。

“小林来了，进来坐。”

她起身，接过纸袋，顺手把门关上。

林娜在椅子上坐下，寒暄了几句，目光看向窗外。

戴丽华倒了杯水递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功课还跟得上吗？”

“还行。”林娜接过杯子，没喝，似乎在想什么。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

“戴医生，我们班最近来了个特批入伍的，叫黄玲，挺招人烦的。”

戴丽华愣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如常：“黄玲……哦，我知道她。”

林娜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好奇的光。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突然就特批入伍了？”

戴丽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啊……其实这事，在军区大院也不是什么秘密。”

林娜眼睛立刻聚焦看着戴丽华。

“她是沈城郊区农村来的，父亲当年救过韩团长的命，两家定了娃娃亲。”戴丽华语气平和，“可韩团长从小就不喜欢她。她没什么文化，性不好，两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那后来呢？”

“后来韩团长参军前正式提出跟她解除婚约。”戴丽华看了林娜一眼，“黄玲不干。跑到韩家又哭又闹，还去军区找领导哭诉，说韩团长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林娜倒吸一口气。

“闹得沸沸扬扬，满大院都知道。韩团长被逼得没办法，最后还是娶了她。”

“那婚后……”

戴丽华摇了摇头。

“婚后三个月，韩团长一次家都没回过。她大概也是想不开，后来……”她故意停顿一下，“用布条套在厨房水管上，上吊了。”

林娜捂住嘴。

“没死成，被救下来了。但这事在院里传开了。”戴丽华垂下眼帘，语气里有几分不忍，又有几分无奈，“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只是……”

她没再说下去。

林娜却听懂了。

她想起黄玲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想起她在课堂上条理分明的发言，想起她从容走上讲台、半分钟写完病例分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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