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孩子在哪?”韩流游过去。
“西屋!他爷爷说躲在炕上!”三连长喘着粗气,“门被堵死了,得从窗户进去!”
韩流绕到房子侧面。窗户只剩一个黑洞,窗框已经变形,玻璃早就碎了。他扒住窗沿,用力撑起身子,翻进屋里。
屋里一片漆黑。浑浊的水漫过膝盖,漂着各种杂物。韩流摸黑往西屋走,脚下踩着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有人吗?”他喊。
没有回应。
他摸到西屋门口,门半开着,卡住了。韩流侧身挤进去,水更深了,漫到大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蜷缩在炕角,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泪痕。看见韩流,他张开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嗓子已经哭哑了。
“别怕。”韩流几步跨过去,一把抱起孩子,“叔叔带你出去。”
孩子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韩流抱着孩子往外走。刚走到堂屋,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抬头,屋顶的横梁裂了。
“快!”
韩流抱着孩子冲向窗户。身后传来更大的声响,整间屋子开始往下塌。
他把孩子往窗户外递出去。三连长刚好游到窗边,一把接住孩子。
“接好!”
孩子刚被接走,韩流正要往外爬,头顶一根横梁轰然砸下……
“团长!”
三连长的喊声被巨大的垮塌声吞没。
整间屋子塌了。
韩流只来得及侧身避开横梁,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往后倒。脚下是空的,他不知道那原本是地窖口还是什么,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被汹涌的洪水卷进了黑暗里。
水灌进耳朵、鼻子、嘴里。韩流拼命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身体被水流裹挟着翻滚、撞击,不知道撞到什么,疼得他几乎失去意识。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双手胡乱抓挠,却什么都抓不到。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
胸腔像要炸开。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瞬间,他忽然想起……
兜里还有那颗没来得及吃的糖。
黄玲给他的。
韩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游。
但水流太急。身体被卷着往下冲,不知道冲向哪里。
黑暗越来越深。
意识越来越远。
最后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黄玲的脸。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上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想,该说的。
应该说的。
应该告诉她……
“团长!”
“团长!”
韩流猛地睁开眼睛。
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有人正使劲按压他的胸口。又一口水呛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人撕裂一样疼。
“团长!团长醒了!”
韩流眼前模糊一片。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围着他的几张脸,三连长,还有几个战士。一个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浆,眼睛红得吓人。
“孩子……”他哑着嗓子。
“孩子没事!安全转移到后面了!”三连长声音发颤,“团长,你差点没了!你被冲下去两里多地!我们找了快一个小时!”
韩流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凉。
他想伸手去摸兜里的糖。
手抬不起来。浑身像散了架。
“团长,你伤哪了?”三连长急着问,“担架!快抬担架来!”
韩流被抬上担架时,终于攒够了力气,把手伸进湿透的军装兜里。
空的。
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走了。
韩流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担架抬着他往临时医疗点走。雨落在脸上,冰凉。身边是战士们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伸进兜里的姿势。
什么都没摸到。
临时医疗点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民房里。卫生员给韩流检查了一遍,肋骨没事,但身上多处擦伤和撞伤,左臂脱臼,复位后需要固定。
“团长,您得休息。”卫生员一边固定他的胳膊一边说,“至少两天不能下水。”
韩流没说话。他靠坐在墙边,望着窗外的雨。
门被推开,三连长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团长,喝点热水。”
韩流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烫着嗓子,也烫着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
“孩子呢?”他问。
“送后方了,跟他爷爷在一起。”三连长说,“孩子一直哭,说要找救他的叔叔。”
韩流没接话。
三连长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团长,刚才在水里找您的时候,我看见有颗糖漂过去。大白兔的。”
韩流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还寻思呢,这洪水里怎么还漂着糖。”三连长看着韩流,“后来想起来,那天您兜里揣着那个袋子。”
韩流没说话。
三连长站起身,拍拍裤子:“团长,我再去找找。”
“不用了。”韩流说。
三连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韩流靠坐在墙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搪瓷缸子。
窗外,雨还在下。
他想起黄玲把这袋糖塞给他时的样子。
糖,被洪水冲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韩流从医疗点走出来。
左臂用绷带吊着,身上好几处裹着纱布。他走到临时指挥部,对着地图继续部署救援。
“二连,连夜加固堤坝,今晚还有暴雨。”
“三连,转移群众的工作不能停,天亮前必须把所有低洼处的人撤出来。”
“通讯班,确保对讲机畅通,随时汇报水位变化。”
一道道命令下达出去,声音还是那个样子,低沉,有力。
三连长站在旁边,看着他。
刚才差点没命的人,这会儿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指挥。
但三连长注意到,韩流的右手,时不时会伸进左边军装兜里摸一下。
那个兜是空的。
摸完了,他就把手收回来,继续指着地图说话。
什么也不说。
三连长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紧。
远处,洪水还在肆虐。
雨夜里,灯火点点,是战士们打着手电在搜救,是安置点里受灾的群众。
韩流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
右手又伸进兜里。
空的。
他收回手,继续部署任务。
这一夜,独立团从洪水中又救出两百多人。
天亮时,雨停了。
韩流站在堤坝上,看着渐渐退去的洪水,和一地狼藉的村庄。
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吊着的左臂上,照在那身满是泥浆的军装上。
他的手又下意识地伸进兜里。
还是空的。
这一次,他在里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仿佛这样,就能摸到被冲走的糖。
仿佛这样,就能摸到那个给他糖的人。
甜味慢慢散开。他忽然想,她怎么会知道救灾时糖能补充体能?她一个学医的,倒是把什么都研究透了。
他想起除夕夜她靠着被垛睡着的样子,想起她在手术台上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被催生时红透的耳根,想起那天早上她先走,刘庆琴说的话“小玲那孩子外冷内热,心善,本事也大”。
“团长!”副连长跑过来,“县里送物资来了,有热乎的馒头,你去吃点!”
韩流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跟着副连长往楼里走。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7047/3705775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