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那……去吗？”

黄玲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

韩流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

“好，我去买票。”

吃完饭，韩流收拾了碗筷，就出门了。

电影院在市中心，离军区大院不远。他骑自行车去的，到了电影院，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

他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票。七点半的场次，中间靠后的位置，两张。

买完票回来，已经快十点了。他把票放在桌上，黄玲已经去医院了。

下午五点，黄玲准时下班回来。

韩流已经把票准备好了，刘庆琴知道他们要去看电影，早早做了饭。两人吃完饭，就出门了。

这回开的还是那辆红色菲亚特。黄玲开的车，韩流坐在副驾驶。

七点二十，车子停在电影院门口。

电影院是老式的，门口挂着大大的海报，《高山下的花环》几个字很醒目。海报上是几个军人的剪影，背景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等着了，三三两两的，人群里还有穿军装的。

韩流和黄玲检票进场，找到座位坐下。位置不错，中间靠后，视野很好。

七点半，灯灭了，电影开始。

银幕上出现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然后画面切换，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是穿着军装的战士们。

韩流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银幕。

黄玲靠在椅背上，也看着银幕。

电影讲述的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故事。连长梁三喜、指导员赵蒙生、战士靳开来……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出现在银幕上。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背景，但都穿着同样的军装，肩负着同样的使命。

电影里有欢笑，有泪水，有战友之间的情谊，有生死之间的抉择。

当看到靳开来为了给战友们找水，踩中地雷牺牲的时候，黄玲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韩流。

他盯着银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黄玲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电影继续。

梁三喜牺牲了。他为了掩护战友，被敌人的子弹击中。临死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欠账单，那是他欠战友们的钱，嘱咐一定要还上。

画面切换到他家乡。老母亲和妻子得知消息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整个电影院鸦雀无声。

黄玲的眼眶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她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再次侧过头。

韩流还是盯着银幕，但他的喉结在剧烈地滚动，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攥着裤子的布料。

他在忍泪。

黄玲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他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那是七九年的事，距今已经五年了。五年前，他才二十出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些都是原主的记忆。

电影里的那些画面，那些生死，那些牺牲，他一定都亲眼见过。

甚至，亲身经历过。

黄玲转回头，没说话，继续看电影。

电影的高潮部分，是战士们发起最后的冲锋。号角声响起，战士们从战壕里跃出，向敌人的阵地冲去。枪声、炮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韩流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当看到又一个战士倒下，牺牲在冲锋的路上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哭，是那种极力忍耐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哽咽。

只是一下，很短，很快就没了。

但黄玲听见了。

她没有转头，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银幕。但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电影结束了。

银幕上出现字幕，灯光亮起。观众们纷纷起身，往外走。

韩流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黄玲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银幕上的字幕慢慢滚动。

过了一会儿，韩流站起身。

“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黄玲点点头，也站起来。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电影院，外面的夜风一吹，带着初春的凉意。

韩流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黄玲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韩流转过身，看着她。

“谢谢你陪我看电影。”

黄玲看着他。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刚才那抹情绪的影子。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

上车，发动引擎，驶上回家的路。

车里很安静，黄玲开着车，余光瞥见韩流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想起刚才电影院里，他那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想起他参加过那场战争。

她想起他说过，野外拉练的时候，比回娘家的土路更难走的路都走过。

她想起他面对父母时的沉默，面对自己时的小心翼翼。

这个人，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车子开进军区大院，停在楼下。

两人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里黑着灯，两个老人已经睡了。

黄玲换了鞋，往卧室走。韩流跟在后面。

推开卧室门，屋里黑漆漆的。黄玲摸到台灯，拧开，昏黄的光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睡衣，进了卫生间。

换好睡衣出来，韩流已经坐在床边了。他换上了那件军衬衣。

黄玲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韩流也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熟悉的一拳距离。

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韩流开口了。

“黄玲。”

“嗯？”

“我七九年参的战。”

黄玲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韩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们连队，牺牲了好几个战友。”

黄玲的心微微一紧。

“有一个是我新兵连的战友，我们睡上下铺，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挨骂。”

黄玲听着，韩流最后说：“后来他也牺牲了。”

韩流没在往下说，玲闭上了眼睛。

黄玲睁开眼，发现韩流还在睡觉，这几天都韩流早晨叫她起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韩流，又透过窗帘缝隙，看看窗外，又看一眼手表，才两点多，她又看向韩流。

他平躺着，看样睡得挺沉。

黄玲看着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电影。《高山下的花环》。

想起电影里那些穿军装的年轻人，想起他们牺牲时的样子，想起韩流在黑暗中那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七九年参的战。连队牺牲了好几个战友。

她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前世今生，她活了三十多年，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治病救人。从医学院到手术台，从实习生到心外科主任，她的人生轨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读书，手术，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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