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黄玲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在呼气末的那一瞬间，她压下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枪口跳了一下。她稳住，等着他说话。
“比刚才好。再来。”
她又打了一枪。这一枪比第一枪稳了一些，但枪口还是晃。
韩流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几乎贴着她的后背。然后他伸出手，右手握住了她握枪的手，左手托住了她托枪的手。
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把她的手固定在一个角度上，让她感觉到枪应该怎么握，手腕应该怎么用力，手臂应该怎么伸直。
“感觉到了吗？这个角度。手腕不要弯，手臂和枪管在一条线上。枪管是手臂的延伸，不是另外一件东西。”
黄玲点了点头。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均匀而平稳。她的心跳有些变快，但她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手上，在他教她的那些东西上。
“瞄准。缺口对准准星，准星对准靶心。三点一线。不要盯着靶子看，盯着准星看。准星清楚了，靶子模糊了，就对了。”
黄玲把注意力集中在准星上。准星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光。缺口是方的，准星在缺口中间，上面是靶子……模糊的，白色的，圆形的。
“好了。击发。”
她的食指压住扳机，匀速后压。这一次，她能感觉到扳机在手指下面移动的每一个毫米，能感觉到击发的那一瞬间，撞针撞击底火的震动。
“砰——”
枪声响起，枪口跳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不一样了，枪跳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腕没有跟着往上甩，而是稳住了，把枪口压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韩流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继续。”
黄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打。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每一枪都比前一枪稳，每一枪都比前一枪准。她的手不抖了，枪口不晃了，击发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子弹从枪管里飞出去，穿过空气，击中远处的靶子。
打到第七枪的时候，她的手和枪之间像是长出了默契。枪不再是手里的一件工具，而是手的延伸。她想打哪里，枪就去哪里。
十发打完，她把枪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韩流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远处的靶子。然后放下望远镜，看着黄玲。
“八十七环。”
黄玲愣了一下。“多少？”
“八十七环。十发。两个九环，四个八环，三个七环，一个六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虎口还是有些红，但已经不疼了。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还行。”她说。
韩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那把枪，卸下弹匣，退出膛内那颗子弹，然后把枪放回铁箱子里。
“明天再练一天。后天出发。”
黄玲点了点头。
韩流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五个人。孙教官正在教陈建调整瞄准姿势，陈建举着枪，手臂伸得笔直，孙教官在旁边纠正他的手腕角度。
“你的人，进步挺快。”韩流说。
“孙教官教得好。”
韩流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远处的靶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黄玲。”
“嗯。”
“到了那边，枪要随身带。不是吓唬你，是真的有用。战地医院虽然不在最前线，但敌人的特工队、渗透分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枪在身上，心里不慌。”
黄玲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韩流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不要犹豫。该开枪就开枪。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黄玲转过头，看着他。韩流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远处的靶挡上。
“我知道了。”她说。
韩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孙教官的声音传过来。“好！这一枪打得不错！记住这个感觉！下一个……
阳光照在靶场上，把那些靶位、枪械、子弹、人的影子，都拉长。风从靶挡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呛呛的，但不难闻。
黄玲看着远处那个靶子。白色的，圆形的，上面多了十几个弹孔，密密麻麻的，像是开了一朵花。
韩流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孙教官的声音又响起来。“周志强，注意手腕！手腕不要弯！手臂和枪管在一条线上！”
“砰——”
枪声响起，在靶场上空回荡。
后天出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有亮透。
黄玲就被营区的起床号叫醒。号声从远处的喇叭里传过来，她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叠好被子，穿上作训服，把军用挎包斜挎在肩上。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陈建站在门口，正在系鞋带，周志强也在，几个人都起来了。
六个人在院子里集合完毕。没有人说话，远处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营区门口，发动机已经预热了，排气管喷出一股一股的白烟。医疗大队的副队长刘凯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上车吧。车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六个人依次上了车。车厢后面没有座位，只有两条长凳，面对面坐着。黄玲靠着车厢板坐下来，军用挎包放在膝盖上，女的做一面，男的做一面。
卡车驶出营区，上了公路。公路两边的田野还是灰蒙蒙的。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进了沈城西站。站台上已经停着一列军列，墨绿色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看不见头。车厢上刷着白色的编号，每一个数字都方方正正的，站台上没有送行的人，只有几个穿军装的工作人员在来回走动，检查着每一节车厢的挂钩和制动。
黄玲跳下卡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军列。
刘凯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条。
“黄分队，这是你们的车厢编号。第十三节，上去之后往里走，靠窗的位置留给你们。”
黄玲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谢谢刘副队长。”
刘凯道：“别谢我。到了那边，好好干。医疗大队的条件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大队长。”
他说完，转身走了。
黄玲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五个人。
“走吧。第十三节。”
六个人拎着行囊、背着医疗箱，沿着站台往前走。军列很长，一节一节地数过去，走了好一会儿才到第十三节。
黄玲第一个上去。车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两侧是上下铺，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铺位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放在床头。
她把行囊放在靠窗的下铺上，转过身，帮着其他人把医疗箱和行囊搬上来。
六个人安顿好，坐在铺位上，等着开车。
站台上有人吹了一声哨子，远远地传过来。然后是铁轨震动的声音，车轮开始缓慢地转动，发出一声汽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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