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有?”王海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啊你!有对象!哪儿的人?”

“老家的。四川绵阳。跟我一个村的。”高云霄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中气足了,不像是刚做完心脏手术的人。

“干什么的?”

“在镇上当小学老师。教语文的。”

“漂亮吗?”

高云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嘴角还是翘着的,但表情变得柔和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漂亮。但不是那种漂亮。是……”他想了半天,找不到词,最后说了一句,“反正就是好看。”

王海江笑出了声。“你这叫什么形容?”

高云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她跟我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在一个村。我当兵走的时候,她送我送到村口,哭了。我说等我回来,她说好。三年了,她每个星期都给我写信。我给她回信,告诉她我在部队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很深,像是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这次受伤的事,我不诉她。等她知道了,我再跟她说。就说……受了点小伤,已经好了。不让她担心。”

吴晓敏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旧信封,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转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山。

赵小燕没有转过去。她就那么看着高云霄,看着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里,看着他用那种骄傲的语气说“我有对象”,看着他低下头笑的样子。

“她叫什么?”赵小燕问。

“刘芹。”

“好听。”赵小燕说。

高云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的纯粹,像个孩子。

“她人也好。心好。我们村的人都说她好。”

王海江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命真好。弹片扎进心脏没死,还有个对象等你回去。”

高云霄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指尖触到那些折痕和磨毛的边角,心里满满当当的。

齐广庆靠在墙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

高云霄点了点头。

“嗯。活着回去。”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四个人身上,照在空地上,照在远处那些灰白色的营房和绿色的山坡上。风停了,空气变得暖暖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高云霄坐在椅子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想起刘芹送他到村口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信封,嘴角翘起来。

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绿得发亮。天蓝得不像是真的,云白得像是刚弹过的棉花。

高云霄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不疼,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下午两点多,南疆的日头不知抽的这么疯,一改半个月的阴郁,突然火辣辣的。

雨季的天虽然阴气没完没了,一旦放晴,太阳就像要把攒了几天的劲儿,一下子全使出来似的,晒得营房顶上的瓦片都发烫,晒得操场上的红土泛着白花花的光,晒得山坡上的草叶子都卷了起来。

空气里的水汽被蒸得往上飘,闷闷的,黏黏的,吸进肺里像是含了一口温水,不难受,但也不舒服。

黄玲刚从病房出来。高云霄的恢复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伤口愈合得快,缝合线周围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引流口也快长住了。她站在走廊里,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正准备回宿舍歇一会儿,睡个午觉。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从病房里传出来的。病房里的伤员都是成年人。像是婴儿的哭声。

黄玲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哭声从大门的方向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但能听出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

她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大门在驻地的南侧,两扇铁栅栏门,漆成军绿色,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背着枪,站得笔直。门外跪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当地农妇的衣裳,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黑色的宽腿裤,脚上是一双沾满红土的塑料凉鞋。头发用一块褪了色的头巾包着,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裹在一床薄薄的花布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女人跪在铁门外面,膝盖磕在碎石和红土混合的地面上,低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又急又碎,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哨兵听不太懂,但从她的表情和手势能猜出来,她在求他们救救她的孩子。

哨兵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为难。他们的职责是守住这扇门,不让任何未经检查的人员进入。这是规定,是命令,是铁的纪律。但面前跪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病重的孩子,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红土地上,他们做不到无动于衷。

“同志,你等一下,我汇报一下。”一个哨兵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值班室,大门有情况。一个当地妇女,抱着个婴儿,说孩子病了,要进来找医生。”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什么病?”

“不知道。妇女说不清楚,孩子一直哭。”

沉默了几秒。“等着。我去汇报。”

女人跪在地上,听不懂哨兵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哨兵拿着对讲机在说话,知道是在帮她联系。她抱着孩子,身体微微前倾,把孩子贴在胸口,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求老天爷。

值班警卫队员接到消息,不敢做主。按照战时条例,任何地方人员进入驻地,必须经过严格审查,确认没有安全威胁之后才能放行。他拿起电话,拨了副队长刘凯的号码。

刘凯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医疗物资的清单,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皱了一下。

“婴儿?多大?”

“不到一岁。哨兵说的。”

“什么病?”

“不清楚。妇女说不清楚。但孩子哭得很厉害,嘴唇发紫。”

刘凯沉默了两秒。“我过去看看。你先别放人进来。”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队长张峻峰从外面回来。张峻峰个子不高,四十出头,脸被南疆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穿着一件作训服,腰里扎着武装带。他看见刘凯走得急,叫住了他。

“老刘,什么事?”

“大门来了个当地妇女,抱着个婴儿,说孩子病了,要进来找医生。”

张峻峰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病?”

“不清楚。哨兵说孩子嘴唇发紫,哭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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