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短发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戴丽华,一秒钟都没有移开。

“你是内科主任,我妈是你的病人!你不管她,你不让别的医生管她,你就让她那么躺着,躺到心跳停了,躺到人死了!现在你跟我说,是别人没救活她?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还有良心吗?”

长发女人又哭起来了,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尖细的,凄厉的。

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没有哭,也没有骂。她只是看着戴丽华,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妈死了。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吗?”

戴丽华的眼眶红了。不是她难过,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权威,在这一刻都被撕得粉碎。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病人家属,护士推着治疗车路过时放慢了脚步,几个医生从办公室出来,小声地问旁边的人“怎么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

戴丽华站在那里,看着三个女人,看着走廊里那些目光。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

“这件事,医院会调查的。如果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会推卸。”

短发女人擦了一把眼泪,冷笑了一声。

“调查?你们自己调查自己?我妈妈死在你们手里,你们自己调查自己?戴丽华,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她转过身,拉着两个妹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们会去找院长。我们会去找军区。我们会去告。我妈妈不能白死。”

三个女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还在回头看,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戴丽华站在办公桌后面,她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的手在抖。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门还开着,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在地板上,一片惨白。

她慢慢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进了锁孔。

走廊里的议论声被门板隔在了外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她睁开眼睛,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张院长,我是戴丽华。有件事,我要向您汇报。心内科一个病人去世了,家属来闹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跟您详细说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有空。你过来吧。”

戴丽华放下电话,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行政楼安静的走廊里,响起几个人走路的脚步声。

三个女人走上楼梯。走在最前面的大姐脚步重重的,像是要把这栋楼的每一级台阶都记住。

二妹跟在后面,眼睛还是红的,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全是泪痕。

三妹走在最后面,一步不落地跟着两个姐姐。

她们没有商量过要来找院长。从内科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大姐说了一句“走,去找院长”,二妹和三妹就跟着走了。

到了院长办公室,大姐停下脚步,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她没有像在内科主任办公室那样推门就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里是院长办公室,规矩不一样。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沉稳的声音。

大姐推开门,走了进去。二妹和三妹跟在后面,站在门口,一字排开。

办公室很大,比戴丽华的那间大了一倍不止。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医学典籍和文件盒。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张献忠坐在办公桌后面。

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还坐着三个人。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赵志林。他旁边那个瘦高个、表情严肃的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长刘长河。坐在最边上那个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的是主管行政后勤的副院长常大刚。

四个人正在开会。桌上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茶杯里的水都喝了一半,显然已经谈了一阵子了。

大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从张献忠脸上扫过,又从那三个副院长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献忠身上。

“你是院长?”她问。

张献忠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是。你们是李秀英同志的家属?”张献忠的语气平和。

大姐点了点头。“我是她大女儿,她看看两个妹妹,“她们是我两个妹妹。”

张献忠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三个女人面前。他伸出手,想跟大姐握手。大姐没有接,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张献忠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没有尴尬,没有不悦,只是很自然地收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三位同志,你们的心情我理解。请坐,有话慢慢说。”张献忠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大姐没有坐。二妹和三妹也没有坐。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姐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

“院长,我妈死了。在你们医院住了四天,死了。我们来,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讲道理的。”

张献忠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需要听。

“我妈妈住院第三天,病情加重了,心慌得厉害。陈医生说需要请心外科黄主任会诊。戴主任不同意。她说不用找黄主任,说感染控制住了房颤就好了,说用止咳药让病人休息。我妈妈就信了,就听了,就等了。”

大姐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等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妈妈心跳停了。停了二十多分钟,才送到心外科。心外科黄主任看了一眼,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二十多分钟,院长,你知道二十多分钟有多长吗?”

张献忠没有回答。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但坐在椅子上的赵志林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动一下。

“戴主任阻止陈医生让黄主任来会诊,就是间接致使我妈妈死亡的人。医院应该对这样的人进行严惩。医院应该赔偿我们家属的损失。”

大姐说完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张献忠,等他的回答。二妹站在她旁边,又开始掉眼泪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默默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三妹站在最后面,两只手攥着包带,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志林第一个开了口。他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这种事情他有经验,也有责任第一个发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三个女人面前,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三位同志,我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赵志林。你们母亲的事,我们医院非常重视。病人去世,我们也很痛心。但医疗工作是非常复杂的,病人的病情发展有很多不确定性。你们说的会诊的事,我们需要调查核实。如果是我们医生的责任,我们绝不袒护。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冷静一些,给我们一些时间。”

大姐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松动。“赵院长,我妈妈住院四天,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天用了什么药,哪一天病情有什么变化,哪一天谁说了什么话,都在病历上写着。你们要调查,现在就查。病历就在你们医院,不用等。”

赵志林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张献忠,张献忠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既没有示意他继续说,也没有示意他停下来。

刘长河站起来了。他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长,管纪律、管人事、管思想工作。这种事情,他也得说话。

“三位同志,我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长刘长河。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我要说一句公道话。戴丽华同志是内科主任,她对病人的治疗方案,是基于她的专业判断。至于这个判断是否正确,需要专家来评估。你们现在就说她间接致使你们母亲死亡,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我们医院会组织专家进行医疗事故鉴定,如果是医疗事故,我们会依法依规处理。但如果不是,你们也要尊重医学的规律。”

二妹的眼泪突然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刘长河。

“尊重医学规律?我妈妈肺气肿、房颤,房颤控制不住会心跳骤停,这是医学规律吧?你们戴主任连这个都不懂,她有什么资格当内科主任?你们医院让一个不懂心内科的人管心内科,这也是医学规律吗?”

刘长河被问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因为二妹说的是事实,房颤控制不住会增加心跳骤停的风险,这是心内科最基本的常识。戴丽华不懂心内科,这也是事实。他没办法为这两个事实辩护。

常大刚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看着三个女人,又看了看张献忠,心里在盘算着该不该说话。他是主管行政后勤的副院长,医疗纠纷这种事,按理说跟他关系不大。但他知道,今天这个场面,他不能完全当哑巴。

“三位同志,”常大刚开口,语气是那种典型的和稀泥式的,“我是副院长常大刚,主管后勤的。医疗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说一句公道话。你们母亲去世了,我们都很痛心。但闹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先回去,医院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该赔偿的赔偿,该处理的人处理。你们这样闹,对你们自己也不好。”

大姐转过头,看着常大刚。她的目光不凶,不狠,但有一种让常大刚很不舒服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失望。一种对人性的、彻底的、不再抱任何幻想的失望。

“常院长,我们没有闹。我们站在这里,好好说话,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动手。这叫闹吗?你们院长办公室里坐着四个领导,我们三个女人站在这里,叫我们闹?”

常大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说话了。

张献忠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大姐脸上移到二妹脸上,从二妹脸上移到三妹脸上,从三妹脸上移到赵志林脸上,从赵志林脸上移到刘长河脸上,又从刘长河脸上移到常大刚脸上。

他在看,在听,在想。

他不是在想要不要处理戴丽华。戴丽华的事,从心内科没有主任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他是在想要怎么处理,才能在公事和私事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儿子要结婚,戴丽华是未来的儿媳妇,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一棍子打死。但李秀英死了,家属找上门来了,他也不能装聋作哑。

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三个女人。

“三位同志,你们说的,我都听清楚了。”

张献忠说完,看着姐仨两秒。

“你们母亲去世,医院有责任。这个责任,我们不推。你们说的会诊的事,戴主任的处理方式,确实有问题。这个问题,医院会认真调查,严肃处理。”

大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等,等他继续说。

“赔偿的事,按照国家规定来。该多少是多少,医院不会少一分。你们提出的要求,只要合理合法,医院会尽量满足。”

张献忠停了一下,看着三个女人的脸。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你们母亲的死,不是某一个人造成的。是体制的问题,是管理的问题,是医院没有把心内科管好的问题。这个责任,我作为院长,也有份。”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志林看了张献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刘长河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常大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姐站在那里,看着张献忠,有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硬。

“院长,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是个明白人。但我妈妈死了,这是事实。说再多话,她也活不过来了。我们不要别的,就要一个公道。戴主任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医院该赔偿多少,就赔偿多少。我们不闹,但我们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献忠点了点头。“好。你们先回去,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医院会给你们一个正式的答复。”

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三个副院长,然后转过身,拉着二妹和三妹,走出了办公室。

门没有关。张献忠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沉默了很久。赵志林、刘长河、常大刚三个人坐在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张献忠的手上,落在那支没有盖上笔帽的钢笔上。

他伸手把钢笔拿起来,拧上笔帽,放在笔筒里。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放下茶杯,看着那三个副院长。

“继续开会。心内科的事,今天必须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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